许安看了一眼弹幕,嘴角动了一下但没回话,低头继续走。
他不是不累,膝盖从三个钟头前就开始发酸了,脚掌跟路面之间隔著的那层牛筋鞋底越来越薄了似的每一步都能感觉到路面的纹理。但他停不下来,脑子里面一直转著赵念发来的那句话。
等一个叫安安的人来取。
二十年了。
他妈在一个邮局的柜子里面搁了一样东西等了他二十年,他现在离那个柜子还有不到九十公里。
凌晨四点半的时候天边开始发灰了,许安走到了一个三岔路口停下来灌了两口水。水瓶里面的水是昨天在竹管那接的山泉水,放了一夜了还是凉的。
路口的指示牌锈得只剩一半了,能看清的那半截写著“潞西”两个字和一个箭头指向左边那条路,
七十八公里。
按他的脚程大概还要走两天不到,今天白天走一整天明天中午差不多就能到了。
许安把水瓶盖拧紧塞回包的侧兜里面,选了左边那条路继续走。
天亮之后的路比夜里更难走了,不是因为路况差而是因为太阳出来之后气温直接躥上了三十五度往上。滇黔交界这一带的山全是红土山,路面上的柏油被晒得发软踩上去有一种黏脚的感觉,空气里面瀰漫著一股沥青受热之后散发出来的焦味。
路从三岔口开始就进了山了,两边全是百来米高的红色岩壁,岩壁上面零星掛著几丛仙人掌和一些说不上名字的藤本植物,偶尔有一只鹰从山顶上面飞过去影子扫在路面上面一闪就没了。
弯道多了。
从平路进山之后弯道的密度明显上来了,每走两三百米就要拐一个弯,有些弯的角度大得人站在弯道这头完全看不到那头的路面,只能听到对面偶尔传来的货车发动机声在山谷里面来回弹著。
许安走到第七个弯道的时候看到了一样东西让他停了下来。
弯道外侧的岩壁上钉著一面镜子。
不是什么正经的交通安全镜,是一面摩托车后视镜,那种圆形的黑框镜面直径大概十厘米出头的便宜货,用两颗膨胀螺丝固定在了岩壁的平面上,镜面朝向弯道內侧的来车方向。
镜面有裂纹,从左上角到右下角一道斜裂把镜子分成了两半,但两半都还在框里面没掉出来,裂了归裂了还是能照出东西的,许安凑近看了一眼能看到自己半张脸和身后那段路的缩影。
他往前走了几步到了弯道的另一侧,发现这头也钉了一面,同样是摩托车后视镜同样的固定方式,镜面朝著对向的来车方向。
两面镜子,一面看左边来的车一面看右边来的车,站在弯道中间的人两头都能看到。
直播间早上七点在线四百出头,弹幕开始活泛了。
“这个弯道上钉了后视镜,安神你看到了吗,两面。”
“这不是官方装的吧,官方的凸面镜比这个大得多而且有反光橙色边框,这明显是自己装的。”
“摩托车后视镜当凸面镜用,穷人版的交通安全设施,但你別说角度选得真对。”
许安继续往前走,第八个弯道上面也有两面镜子,第九个弯道上面有三面因为那个弯拐得更急多加了一面覆盖死角,第十个弯道上面两面,其中一面的镜片已经碎了只剩一个空框架掛在岩壁上面,框架旁边用红漆写了个日期“2026.5.12”
许安沿著弯道往前数了一下,连续十七个弯道上面无一例外全钉了镜子,有的新有的旧有的裂了有的还完好,但每一面的位置和角度都选得极其讲究。
在第十八个弯道的外侧他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蹲在路肩上面,面前摊著一块油布,油布上面放著七八面大小不一的摩托车后视镜、一把手电钻、一袋膨胀螺丝、一卷红色电工胶带和一个矿泉水瓶子。
他正在用电工胶带缠一面裂了的镜子,胶带从镜面的背后贴过去绕到正面把裂缝粘住了再用手指把气泡挤出来,动作不快但很稳当每一圈胶带的宽度和重叠量都几乎一样。
他的两只手上全是伤疤。
不是那种干活磨出来的老茧是烫伤的疤,密密麻麻地分布在手指和手背上面,有些是圆形的有些是条形的,像是被什么高温的东西反覆烫过很多次留下的痕跡。
许安在三四米外站了一会儿,男人头也不抬地开口了。
“走路的还是骑车的”
“走路的。”
“走路的不用照镜子,往前走就行了。”
许安蹲下来看他手里那面缠好胶带的镜子。
“大哥,这些弯道上面的镜子全是您钉的”
男人把缠好的镜子翻过来检查了一下背面的胶带有没有翘边,满意地点了一下头然后放在油布上面,拿起了下一面。
“四十一面,从山脚第一个弯到隧道口最后一个弯一共二十三个弯道,每个弯至少两面多的三面,坏一面补一面,十一年了。”
直播间的弹幕节奏变了。
“四十一面镜子覆盖二十三个弯道十一年,这又是一个安神体质召唤出来的守路人。”
“你们看他手上那些疤,圆形的那种像是被螺丝头烫的,他应该是在太阳暴晒后的岩壁上面打膨胀螺丝的时候被烫伤的,岩壁温度夏天能到五六十度。”
“这种山路的弯道確实是事故高发区,我开车走过类似的路没有凸面镜的弯道真的全凭运气。”
许安没有急著问为什么,他拿起油布上面一面还没装过的新镜子翻过来看了一下背面,镜子的铝壳上面用电刻笔刻了一行小字。
2026年6月备,23號弯位。
他又翻了另一面。
2026年5月换,11號弯位,旧镜被石头砸裂。
每一面镜子的背面都有记录,刻著日期、安装位置和更换原因,跟前面那位量路大哥的测量本子是一个逻辑。
“大哥,这些镜子多少钱一面”
男人头也没抬,手里的电工胶带绕了最后一圈用牙咬断了。
“废品站八块钱一面,挑品相好的,镜片没花的、框架没变形的,回来之后自己调一下角度把杆子掰直了就能用了,跟新的没区別,新的摩托车配件店卖三十五但我买不起那么多。”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面的灰,拎起那把手电钻往第十八號弯道的岩壁走过去,走路的时候右肩比左肩低了一点像是常年单肩背重物压出来的姿態。
“大哥我帮您扶著吧,您打孔我按镜子。”
男人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钟然后移到了帆布包上面又停了一秒钟,这种目光许安已经在这一路上见过很多次了,每个人看到那只军绿色帆布包的时候都会多看两眼。
“你扶稳了別晃,膨胀螺丝进去之后不能歪不然镜面角度就偏了。”
许安接过那面缠好胶带的镜子走到岩壁跟前,男人举起手电钻在他標好的位置打了两个孔,粉末从孔里面喷出来落在两个人的鞋面上面像下了一层红色的雪。
膨胀螺丝拧进去的时候许安的手指碰到了岩壁表面,滚烫的,九点多的太阳已经把朝南的岩面烤得能摊鸡蛋了。
他看了一眼男人手背上面那些圆形的烫伤疤痕,没有出声。
十一年,四十一面镜子,每一面都要在滚烫的岩壁上面打孔、拧螺丝、调角度,手背贴著六十度的石面一待就是好几分钟,烫一次长一个疤烫四十一次就长四十一个疤。
镜子装好之后男人站到弯道对面检查角度,让许安站在镜子旁边当参照物,他眯著眼看了几秒钟然后走过来把镜面往左拧了大概五度。
“这个角度从对面来车的位置看刚好能照到弯道里面三十米的路面,再偏一点就照到山壁上面去了没用。”
许安看著他调角度的手法,精確得不像是一个业余的,倒像是干过光学仪器校准的人。
“大哥您以前是干什么工作的”
男人把工具收回油布上面,坐在路肩的石头上面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
“开出租的,在昆明跑了十二年。”
他拿著矿泉水瓶的手上面那些疤痕在阳光底下一个一个地清楚得很。
“2015年春节前一天,我带著我孙子从昆明回老家过年走的就是这条路,走到第九號弯道的时候对面来了一辆拉石料的大货车,弯道上面什么標誌都没有我不知道对面有车,货车司机也不知道我这边有车,两边同时进弯的时候差两米就撞上了。”
他喝了一口水,声音没什么起伏。
“我方向盘打得快车贴著山壁蹭过去了没翻下沟,但右后门撞在了岩壁上面变了形,我孙子坐在后排右边,车门挤进来的时候碎玻璃扎了他一脸,右眼差一厘米就没了。”
直播间安静了三四秒钟然后弹幕一条一条地冒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