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弯著腰,右手拿著一根前端绑了铁钉的竹棍子,左手拎著一个蛇皮袋,正在路肩的草丛里面扒拉著什么。
竹棍子的铁钉扎进了一个被压扁的塑料瓶子里面,老头把瓶子挑起来甩到了蛇皮袋里,动作乾净利落一气呵成,熟练得像是呼吸一样自然。
他的背上还背著一个竹筐,筐里面已经装了大半筐的东西,瓶子、易拉罐、硬纸板、破布条,分了好几层塞得紧紧实实的。
许安站在几米外看了一会儿。
老头扎完那个瓶子之后直起了一下腰,右手撑著腰的位置拧了拧,能听到骨头嘎吱了一声,然后又弯下去继续往前扒拉。
“大爷。”
老头没回头,可能是没听到,也可能是以为路过的车在按喇叭。
“大爷,您这是捡垃圾的”
老头这次听到了,侧过头来看了许安一眼,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下然后收回去了,又弯下腰去扎下一个瓶子。
“路上的东西我捡完了你要翻沟里面的自己去翻,沟里面的我不管。”
许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老头以为他也是捡废品的来抢地盘了。
“大爷我不捡废品,我走路的,看您在这忙就过来问问。”
老头又直起腰来重新打量了他一遍,这次看得仔细了一些,目光在帆布包上面停了两秒。
“走路的从北边来”
“嗯,往南走。”
“往南走那你还有七公里的乾净路可以走,过了陈家湾岔口就不归我管了。”
七公里。
许安回头看了一眼来路方向那一排贴著反光条的树,再往前看了一眼前方同样整齐贴著反光条的树干。
“大爷,这七公里都是您捡的”
老头把蛇皮袋换了一只手拎著,竹棍子杵在地上当拐杖使,歇了一口气。
“七公里零三百米,从那边那个警示牌开始到前面陈家湾岔口结束,一天一趟来回十四公里多,雨天也走晴天也走,捡了十五年了。”
直播间的弹幕密度上来了。
“七公里来回十四公里捡了十五年,你们算一下他总共走了多少公里。”
“一天十四公里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十五年,七万六千六百五十公里,绕地球將近两圈。”
“他一个人走了两圈地球就为了捡一段路上的垃圾,我连小区楼下的快递都懒得下去拿。”
许安蹲下来把帆布包搁在脚边。
“大爷,我帮您捡一段吧,反正我也不赶时间。”
老头上下看了他两眼,嘴动了一下没说什么,从竹筐侧面的绳扣上面解下来一个备用的蛇皮袋扔给了他。
“瓶子跟瓶子放一块儿,铁皮跟铁皮放一块儿,纸板叠好了压在最底下,別把湿的跟乾的混一起,湿的掺进去废品站会压价。”
许安接过蛇皮袋的时候注意到袋子的內壁被洗过,虽然旧了但没有异味,袋口的封边处用针线缝过一道防止脱丝。
两个人一前一后沿著路肩往南走,老头在左边许安在右边,一个扎一个捡,配合得居然还挺顺当。
走了大概二十来分钟之后许安的蛇皮袋里面装了十几个瓶子、几片碎纸板和两个锈了的易拉罐,老头那边的收穫更多,蛇皮袋已经鼓起来了一大半。
“大爷,您一天能捡多少”
老头用竹棍子把一片贴在路面上的塑料薄膜挑起来,甩了两下抖掉上面的灰塞进袋子里面。
“看天看时候,夏天多一些冬天少一些,过节的时候最多,五一十一那几天路上全是车丟下来的东西我得跑两趟才捡得完。平均下来一天差不多十六七个瓶子几片纸板偶尔能碰到铁皮罐头盒子那就算捞到了,铁比塑料值钱。”
许安在心里面粗算了一下。
“一天十六七个,一年六千多个,十五年下来得有九万个了吧。”
老头没回话,但脚步顿了一下。
“你还挺会算帐。”
“我以前在家餵猪的时候也算过一头猪一天吃多少斤食,养成了习惯。”
老头呵了一声鼻子里面出气的那种呵。
“九万个瓶子卖废品大概能卖两万来块钱,加上纸板铁皮那些杂七杂八的凑起来差不多两万三四的样子,十五年。”
两万三四,十五年。
许安低头算了一下平均每年一千五百来块钱,每个月一百三十块不到。
直播间有人的弹幕刷了两遍。
“一个月一百三十块,你在城里面喝两杯奶茶的钱,他弯了三十天的腰才挣到。”
“但你们注意到没有,路边那些树上的反光条是崭新的,那种反光胶带网上买大概十来块钱一卷,他这七公里得贴多少棵树。”
许安也想到了这个问题。
“大爷,树上面那些反光条也是您贴的”
老头走到前面一棵贴了反光条的椿树旁边,伸手摸了摸反光条的边沿,手指顺著胶带的方向抹了一下像是在检查粘性。
“贴了十三年了,每年换一轮,旧的撕了贴新的。这七公里路上一共有一百三十七棵树在弯道旁边或者路口附近的位置,每棵树贴两圈一圈三厘米宽的反光条,一棵树大概用半米多,一百三十七棵加起来每年得用七十多米。”
他从口袋里面掏出一卷还没用完的反光胶带在手里转了两下。
“这种胶带镇上五金店卖十二块一卷,一卷五米长,七十多米就是十五卷,十五卷一百八十块钱。加上偶尔有被雨泡了或者被车刮掉了的要补贴,一年下来两百块出头。”
许安看著他手里那捲胶带没说话。
两万三四,十五年的废品收入。
两百出头,每年的反光条支出,十三年就是两千六七百。
剩下的两万不到就是他十五年全部的收入。
“大爷,您卖废品的钱除了买反光条还干啥用”
老头把胶带收回口袋里面,竹棍子往地上杵了两下继续往前走。
“买胶带,买竹棍子上面的铁钉,铁钉两三个月就磨禿了得换一根,还有蛇皮袋,一年磨烂四五个。剩下的留著备用,万一哪天胶带涨价了我得有存的。”
他的语气跟说今天天气还行差不多,没有丝毫的强调也没有任何想让人感动的意思。
许安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前面是一个比较大的左转弯,弯道外侧的三棵树上面的反光条明显比其他地方多,不是两圈是四圈,而且多贴了一层红色的反光条在黄色的上面,两种顏色交替著看起来格外醒目。
“这个弯道贴得多。”
老头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站在弯道外侧最大那棵椿树旁边,左手搭在树干上面,手掌正好盖在了反光条的边沿,手指的指节卡在了树皮的裂缝里面,像是这个动作做过很多次已经找到了最舒服的位置。
“2011年腊月二十七,晚上九点多,一辆拉沙的车从北边过来拐这个弯的时候没看见路,这段路没有路灯树又密,一到晚上车灯照出去全是黑的分不清路面和路肩。”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给许安指路一样的语调。
“我老伴那天从镇上赶集回来走到这个弯道的时候,那辆车正好过来。”
直播间安静了。
“司机后来说他真的没看到人,这个弯道太黑了他连路都快看不见了更別说路上有个人了。送到卫生院的时候人已经没了,我赶到的时候她手里面还攥著一把镇上买的红辣椒,她说好那天回来做个辣子鸡给我下酒的。”
老头的手指在树干上面捏了一下树皮,捏下来一小块碎皮。
“她走了之后我在家里面坐了三天没出门,第四天早上我走到这个弯道上面站了很久,从天没亮站到天亮,我发现这段路確实是黑的,太黑了,连我站了十四年的人现在走到这还是觉得黑。”
许安站在他旁边没有出声。
“我买不起路灯,也没有资格让谁在这安一盏灯,但我可以让树发光。车灯打过来的时候如果树干上面有反光的东西,司机就能看到弯道的走向就能提前减速,我老伴那天晚上要是路边有哪怕一棵树能反光,那辆车可能就会慢下来那么两三秒钟。”
直播间的弹幕一条一条地往上冒,速度不快但每一条都很长。
“他没有恨司机他恨的是黑。”
“两三秒钟就能救一条命,这句话我以后开夜车每次经过弯道都会想起来。”
“他说我买不起路灯但我可以让树发光,这句话我不行了我真的不行了。”
“安神你看他的手搭在树干上面的那个动作,那个位置他摸了十三年了,树皮都被他的手掌磨光了。”
许安蹲下来帮他把弯道外侧排水沟里面的两个瓶子捡了出来,瓶子已经被泥水泡了一半了,他把泥水倒掉之后把瓶子压扁了塞进蛇皮袋里面。
两个人在弯道旁边的一块石头上面坐了一会儿,老头从口袋里面摸出一包皱巴巴的花生放在石头上面。
“吃。”
许安拿了两颗剥开了,花生仁有点受潮了但嚼在嘴里面还是有一股焦香。
“大爷,有没有人被您贴的反光条救过”
老头剥花生的手停了一下,想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