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面上的塑料皮烂得差不多了露出里面的铁芯,铁芯上面裹著厚厚的锈但形状完整,能看出来方向盘卡在了一个偏左的角度。
朝北。
许安伸手摸了一下方向盘的表面,锈渣蹭在手指上面粗糙得像砂纸。
直播间下午三点在线一千一百出头,弹幕飘得很慢但条条带字数。
“安神找到了,那辆车就在沟底。”
“方向盘朝北是什么意思你们想想,这辆车是从北往南开的翻下去的时候方向盘被卡住了,但卡住的方向是朝北的,意味著翻车的那一瞬间驾驶员在打方向。”
“他在试图掉头。”
“或者在试图躲避什么东西。”
“你们別分析了让安神自己看。”
许安趴在地上把头探进了驾驶位的空间,里面的座椅弹簧全露出来了,皮面化成了碎片混在泥土里面分不清哪是皮哪是土,仪錶盘的塑料壳裂成了好几块但里面的指针还插在錶盘上面。
他又挪到了副驾驶那一侧。
量路的大哥说过副驾驶座位底下有一只解放鞋。
许安伸手进去摸了一下,指尖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拽出来的时候带了一把泥。
一只解放鞋。
鞋面上的帆布已经跟泥土长在一起了变成了灰褐色的硬壳,橡胶底还在但硬得跟石头一样没有一点弹性了。
他把鞋翻过来看了一眼鞋底。
鞋底的橡胶纹路已经磨得快平了但鞋码的钢印还在,泥垢填在凹槽里面他用指甲抠了两下。
42。
许安的右手搁在那只鞋上面停了几秒钟。
爷爷穿42的鞋,他也穿42的。
爸穿多大的他没问过,但印象里爷爷说过一句话:你爸的脚跟你一样大。
他没有把鞋带走,放回了原来的位置,又在副驾驶座底下的缝隙里摸了一圈。
手指碰到了另一样东西。
不是硬的,是软的,像是一截布料。
他拽出来的时候灰尘扑了一脸,眯著眼看了一下手里的东西。
一截帆布带子。
绿色的帆布带子,宽度大概四厘米,长度只有一尺来长应该是断掉的,边沿处能看出撕裂的纤维茬子,帆布的织法很密实手感跟他自己帆布包的带子几乎一模一样。
许安把那截帆布带子搁在膝盖上面,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赵念。
直播间有人把画面截了。
“你们看他膝盖上面那截帆布带子的顏色和他帆布包的带子放在一起比,简直就是同一匹布裁出来的。”
“gs调查队统一配发的包和车都是统一发的那帆布包也是標配的可能性很大。”
“安神的帆布包是他爸留下来的,这截带子可能是同一批包上断下来的。”
许安把帆布带子叠了两折揣进了兜里面,在吉普车旁边又蹲了几分钟,把车身外面能看到的几个角落都检查了一遍,没有再发现別的东西。
他从沟里爬上来的时候手上全是泥和锈渣,在路边的草丛上面擦了擦,拿起帆布包和竹伞继续往南走。
赵念的消息在他走出去大概五六百米的时候到了。
“许安哥,帆布带子的照片我放大看了,织法確实跟你的包一致,我在档案库的设备清单里查到了gs专项外业组配发物资表,里面有一项是六五式军用帆布背包,编號从gs-b01到gs-b09一共九只,你的包应该就是其中之一。”
第二条紧跟著来了。
“车的事情我联繫了一下赵长河以前的同事,他们说2003年那次外业调查组配了两辆212吉普,一辆编號鄂a开头一辆编號滇c开头。你看看车上有没有残留的车牌或者车架號。”
许安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道沟,已经走远了看不见车了,他回了一条:车牌没有,下次有机会再去看车架號。
太阳贴在头顶正上方,六月底的滇黔交界热得不讲道理,空气黏糊糊的贴在皮肤上面像穿了一层保鲜膜。
许安走了大概四十来分钟之后水瓶见底了,他把最后一口水含在嘴里没捨得咽,让它在舌头上面润了一圈才慢慢吞下去。
路两边全是石灰岩的山坡,寸草不生的那种白花花的石头在阳光底下反光晃得人眼疼,连个乘凉的树荫都找不到。
直播间有人开始急了。
“安神你水没了吧,前面有没有人家啊这段路荒得也太离谱了。”
“地图上看他前面至少还有八公里才到下一个有標註的居民点,这个天气空手走都费劲更別说他还背著包。”
“你们別光打字啊谁知道前面路况的说一声。”
许安正低著头赶路的时候耳朵里忽然多了一个声音。
水声。
不是河水的声音,是那种滴滴答答的细水声,像是水龙头没关紧漏出来的节奏。
他抬头往声音的方向看了一眼。
路左边的石灰岩崖壁根部有一截竹管从石缝里面伸出来,竹管的粗细跟成年人的手臂差不多,管口朝下倾斜著,一股细细的泉水从管口流出来滴在之后顺著一条浅沟往路基
竹管的上方有一块木牌子钉在岩壁上面,牌子用黑漆写了四个字。
山泉水,喝。
许安走过去把水瓶凑到竹管口得不像是在这种蒸笼天里能听到的。
他接满了瓶子先灌了两大口,凉意从嗓子一直坠到胃底,整个人从里到外像是被冲洗了一遍,热气一下子退了大半。
“有水了有水了,安神命真硬。”
“等一下这个竹管是谁接的从石缝里引出来的说明是山体里的裂隙泉被人工导流到了路边。”
“木牌子上面写著山泉水逗號喝,这个標点符號的运用方式我觉得值一个语文老师反覆品味。”
许安正蹲在水槽边上往脸上撩水的时候听到了背后传来的脚步声,不是从路面上来的是从山坡上面下来的,踩在碎石上面发出了沙沙沙的响。
他回头一看。
一个瘦小的老头从山坡上面走下来,手里拎著一把柴刀一把锯子,肩膀上面扛著两根新砍的青竹,竹子上面的叶子还没蔫,水珠掛在叶尖上面一走一滴的。
老头六十出头的样子,个子不高但精瘦得像一截老竹竿,皮肤是那种被紫外线长年灼烤后变成的暗铜色,脸上的皱纹不是纵著长的是横著长的,一笑起来整张脸就皱成了一团。
他看到许安蹲在水槽旁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嘿,有人喝水了,今天不白修。”
许安站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大爷,这竹管是您接的”
老头把肩膀上的两根青竹往路边一放,走到水槽跟前蹲下来看了看水的流量,伸手在竹管的接口处拍了两下。
“昨天颳风把中间那一截吹歪了漏水漏了一半,我今天上来换一节新的。”
他站起来用柴刀在一根青竹上面比划了一下长度,眯著眼瞄了两秒然后一刀下去竹子断了一截断面齐齐整整的连毛茬子都没有。
“大爷您这刀法比我切土豆丝都利索。”
老头呵呵笑了两声,蹲下来开始用锯子把新竹管的內节打通。
“我这根管子从山上面的泉眼一直接到路边来总共七节竹子,每节两米多,中间用铁丝箍著。竹子搁在外面日晒雨淋的两三年就要换一轮,我换了快七轮了。”
许安算了一下。
“七轮就是差不多二十年”
老头用锯子戳通了最后一个竹节,拎起新竹管在手里掂了掂重量。
“2006年开始接的第一根管子,到今年整二十年了。”
“二十年光换竹子就换了四五十根了吧。”
“没细数过,反正山上面竹子有的是砍了就长不心疼。心疼的是铁丝,铁丝不好弄每次去镇上买得跑三十来里路。”
直播间的弹幕节奏跟上了。
“又来了又来了,安神的体质就是走到哪都能碰到这种人。”
“二十年义务给路边接自来水,这个大爷是地球的水利工程师。”
“你们別光开玩笑,你们想想一个六十多的老头每隔两三年就要上山砍竹子然后扛到路边换管子,山路不好走他这身板扛两根竹子得多费劲。”
许安帮老头把旧竹管卸了下来,旧管子的表面长了一层青苔里面也有水垢附著,管壁被泉水泡了两年多已经开始发软了一掰就裂。
新管子接上去之后老头用铁丝箍了三圈拧紧了,拧铁丝的手法很熟练三圈下来每一圈的鬆紧度都一样,这种手感不练个几百遍出不来。
泉水重新从新管口流出来的时候流量比之前大了不少,水柱打在石槽里面溅起了一层细碎的水花。
老头站在旁边看著水流满意地嗯了一声然后坐在路边的石头上面从兜里掏出一个搪瓷缸子在水槽里舀了一杯水喝。
许安在旁边坐下来把帆布包搁在脚边。
“大爷,您当初怎么想到在这接根水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