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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开的,那年村里面最后一家杂货铺的老板搬走了,他走了之后村里面买个盐巴都要走十二里路到双河镇上去,那时候村里面还有二十多口人老的老小的小哪走得动那么远的路。”
老头从口袋里面掏出了一个塑胶袋包著的本子,本子的封面被翻得毛了边角卷了起来。
“我就把自己家的堂屋开了一个窗口当小卖部使了,每个礼拜骑摩托车去镇上进一趟货,进回来按进价卖路费油费算我的。”
许安看著他手里那个本子。
“那个本子是啥”
老头把本子翻开了放在柜檯上面推了过来。
本子的第一页写著日期,2009年4月,
王阿婆:盐2包,酱油1壶,蜡烛10根。
刘大爷:电池4节,白酒1斤,膏药2贴。
陈嬢嬢:洗衣粉1袋,线1卷,火柴2盒。
许安往后翻了几页每一页都是这种格式,名字加东西加数量工整得跟做帐似的。
“这是进货单”
老头摇了一下头。
“不是进货单,是我记的每个人每个月买的东西。”
他把本子翻到了最近的一页指著其中一行。
“你看这个,李老倌,他以前每个月要买两斤白酒一条烟,从去年开始酒减成了一斤烟不买了。他不是戒了是没钱了,他儿子去年断了匯款,我就把酒的价格从十五降到了十块让他少花点。”
他又指了另一行。
“这个周婆婆,她以前每个月买三包盐从今年三月份开始变成了两包,我就知道她开始省著吃了。上个月我进货的时候多带了一包盐搁在她门口没说是谁放的。”
许安盯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手指在页面上面慢慢地滑过去。
“大爷,您靠这个本子就能知道他们的情况”
老头把本子收回去合上了拍了两下封面。
“你看一个人买什么东西就知道他在过什么日子。电池买得多说明他晚上还在干活,膏药买得多说明他的腿又犯了,火柴买得少说明他连饭都懒得做了,这时候你就该去看看他是不是出事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本子。
“前年冬天陈嬢嬢连著两个礼拜没来买东西,以前她每个礼拜三准时来买一卷线和一盒火柴的。那两个礼拜没来我就上她家去看了一眼,她躺在床上三天了起不来水缸都空了,要不是我去了她可能就在那间屋子里头饿死了都没人知道。”
直播间的弹幕速度降了下来但每一条都变长了。
“他的进货单就是全村老人的生命体徵监测表,谁的数据异常了他就上门排查,这比什么智能手环都管用。”
“从买什么东西判断一个人过什么日子,这不是小卖部老板这是社区医生加心理諮询师加村级网格员三合一。”
“他说连著两个礼拜没来买东西就去看了一眼,这个两个礼拜就是他设定的预警閾值,跟前面那个气象观测老头是同一个逻辑。”
“如果他不在了谁来看那个本子,谁来判断谁少买了一包盐谁多买了两贴膏药。”
许安把水瓶放在膝盖上面沉默了几秒钟。
“大爷,现在村里面还有多少人”
老头伸出一只手掌五根指头全张开了然后收回去了一根。
“四个。”
“都是老人”
“最年轻的六十八最大的八十一。”
许安看了一眼那块三合板上面的价格表。
“四个人,您这小卖部一个月能卖多少钱”
老头呵了一声,不是笑的那种呵是嘆了口气带出来的那种。
“好的时候一个月能卖六七十块不好的时候三四十,进货的油费加上路上的磨损一个月少说花五六十你算算。”
许安不用算也知道每个月都是亏的。
“十七年了一直亏”
“一直亏。以前人多的时候能打平手,后来走的走死的死现在就剩四个人了,还有一个半年都不出门一趟的靠她一个人撑不起来。”
老头站起来走到柜檯后面的墙角拖出来一个纸箱子,箱子不大里面装著十来样东西都是用塑胶袋分好了的,每个袋子上面贴著一张纸条写著名字。
“每个礼拜我进完货就按人头分好了,谁要什么我提前称好了装好了,他们来了直接拿走就行腿脚不好的我给送过去。”
许安看著那些贴著名字的塑胶袋,每一个袋子里面的东西都不多但种类不同,有的是盐和酱油有的是电池和火柴有的是膏药和棉花。
“大爷,您自己有退休工资还是啥”
老头坐回了凳子上面。
“以前在镇上的粮站干过临时工没有退休金,就是种了两亩包穀够自己吃的。闺女在广东打工每个月给我匯三百块,我拿两百出来进货剩一百自己花。”
“闺女知道您在亏本卖东西不”
老头的嘴动了一下但没出声,过了两秒钟才开口。
“她知道了就不让我干了,她说爸你都七十了別折腾了搬到镇上去住吧。”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本子。
“我搬走了谁管这四个老东西,他们连镇上都走不到,我这个小卖部关了门他们连一包盐都买不著了。”
直播间在线人数从七百慢慢涨到了一千出头,弹幕的节奏变了不是討论的节奏了是那种一条一条往上堆的节奏。
“闺女给三百他拿两百进货一百自己花,他把闺女三分之二的孝心花在了別人身上。”
“他说关了门他们连一包盐都买不著了,你们想想一个七十岁的老人如果连盐都吃不上是什么处境。”
“十七年亏了多少钱你们算一下,每个月亏二三十一年就是三四百十七年就是五六千,对城里人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一个种包穀的老人来说那是全部的余钱。”
“安神遇到的每一个人都在用最笨的方式守著最小的东西,修桥的守一座桥种花的守一条路补胎的守一个弯道卖货的守四个老人。”
许安在小板凳上面坐了一会儿把剩下的半瓶水喝完了站起来。
“大爷,我帮您干点活吧,您下次进货是啥时候”
老头看了他一眼。
“后天。”
“后天我帮您跑一趟镇上进货,您歇一天。”
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一下目光在他的帆布包上面停了停。
“你不是赶路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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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急这一天。”
老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从柜檯底下摸出了一张叠好的纸递过来。
“这是进货单,上面写了在哪家店买什么东西买多少你照著买就行,钱我先给你。”
许安接过那张纸展开看了一眼,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上面的字不大但工整,每一项后面都標註了数量和价格还有店铺的位置。
王阿婆:低钠盐1包,镇东头粮油店3.5元。
刘老倌:膏药2贴,卫生所旁边药店8元一贴。
周婆婆:线1卷白色,布店2元。
李老倌:白酒1斤散装,粮站对面杂货铺10元一斤。
每一个人的名字后面都跟著极其具体的商品规格,连线的顏色和酒的种类都標清楚了。
许安把进货单折好揣进了兜里面。
老头从铁盒子里面数出了一百二十块钱放在柜檯上面。
“够了,多的你买瓶水喝回来找我报帐。”
许安没拿那一百二,他从自己帆布包的暗兜里面摸出了放路费的钱抽了两百块出来。
“大爷,进货的钱我先垫著,回来了您按进价跟我结就行。”
老头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一个走路的身上能有多少钱,別逞能。”
“够用的。”
老头看了他五六秒钟把那一百二收回了铁盒子里面嘴里面嘟囔了一句许安没听清,但好像是一个“犟”字。
直播间的弹幕方向又变了。
“安神你自己也没多少钱啊你垫啥垫。”
“他帆布包暗兜里面的钱我估计也就三四百了从白竹坪出来到现在花了不少。”
“但你看他掏钱的时候一点犹豫都没有,跟他在黄杰饭卡里充两百的时候一模一样。”
“安神这个人就是这样,自己还剩半瓶水的时候碰到没水喝的人他能把整瓶倒出去。”
许安在小卖部旁边的皂角树底下坐到了中午,老头进屋给他下了一碗掛麵放了一个荷包蛋,面是清汤的但鸡蛋是土鸡蛋黄得发红。
吃麵的时候他问了老头一个问题。
“大爷,这条路以前走的人多不多”
老头想了一下。
“零几年的时候还行偶尔能碰到背包的人从这过去,后来路越来越差了走的人就少了。”
“有没有一个女的,矮个子,手上繫著红绳背著绿色的包”
老头端面碗的手停了一下。
他放下碗看著许安的脸,眉头慢慢拧起来然后又鬆开了。
“你问的是那个买本子的女娃”
许安的筷子悬在了半空。
“买本子”
“好多年以前了,2005年还是2006年我记不太清了。那时候我这小卖部刚开没多久,有一个女的从南边走过来的,矮矮的皮肤不白手腕上面缠著一根红绳,问我有没有本子卖。”
老头站起来走到柜檯后面的墙角翻了一下。
“我那时候卖的本子就是那种小学生用的横格本五毛钱一个,她一口气买了三个又买了两支铅笔。我问她写啥用的她说要写一封很长的信。”
许安放下了筷子。
“她还说了啥”
老头回到凳子上面坐下来想了好一会儿。
“她说写完了这封信就回家了,家里有个小崽子等著她好几年没见了不知道长多高了。”
直播间安静了。
弹幕栏空了將近十秒钟然后第一条冒出来的时候很短。
“小崽子。”
“是许安。”
“她说好几年没见了不知道长多高了。”
许安低著头看著碗里面的麵条,麵汤在碗里面轻轻地晃著,他的右手搁在膝盖上面攥了一下拳头又鬆开了。
他没有再问。
下午许安帮老头整理了一下小卖部的货架,把快过期的方便麵和调料挑出来另放著,又把门口的石阶上面鬆了的那块石板用锄头撬起来垫了一层碎石重新压实了。
干活的间隙他给赵念发了一条消息把老头说的话原原本本地转述了一遍。
赵念的回覆来得很快。
“许安哥,2005到2006年你母亲在这个区域出现过说明她签收日誌之后確实在外面停留了很长时间。她买三个本子和两支铅笔如果是写信用的普通信纸就够了不需要三个本子,除非她写的不只是一封信。”
第二条。
“还有一件事,我联繫上了那个档案库管理员,他答应帮我拍那个布包裹外面的標籤照片传过来。照片刚收到了我放大看了一下,標籤上面除了gs-03私勿拆之外在標籤的右下角还有一行极小的字是用铅笔写的。”
第三条是一张截图。
截图放大之后能看到標籤右下角那行字,字跡很小但清楚。
致安安:等你长大了来拆。
许安盯著屏幕上面那五个字,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皂角树的影子在他身后的墙上面摇著,风从树叶的缝隙里面穿过来吹动了他额前的头髮但他一动没动。
致安安。
等你长大了来拆。
他锁了屏把手机揣回了兜里面。
抬头看了一眼南边的天际线,山脊线在午后的热浪里面有点发颤。
他长大了。
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