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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家村也是这样的,年轻人走了剩下爷爷和一群老人守著空房子过日子。区別是许家村后来通了路有了信號有了流量,但苗冲连路都没有。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面,布鞋踩在碎石上面牛筋底被石子硌得嘎嘎响,鞋帮上面老鞋匠补过的那条缝线在阳光里面反著微弱的光。
翻过第一座山头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落到山脊线后面去了,天边的云从橘红色变成了灰紫色,山谷里面的光暗了下来但还能看清路。
埡口上面有一棵老松树,树底下的石头被坐得光滑了表面反著青光。
老覃在松树底下停了。
“到了,我接过来。”
许安把背篓卸下来的时候右肩膀的皮被麻绳勒得火辣辣的,他用手揉了两下没揉出声但脸上的表情出卖了他。
老覃看了一眼他肩膀上被勒出来的红印子嘴里面哼了一声。
“皮嫩,多背几年就好了。”
直播间的弹幕乐了。
“老覃说安神皮嫩哈哈哈哈哈,这是安神被夸还是被嫌弃了。”
“安神搬过四吨化肥推过两千斤西瓜,到了老覃这被嫌皮嫩,这就是高手过招。”
“你们看安神揉肩膀那个动作脸上明明疼得要命嘴里一声没吭,从他爷爷那传下来的倔劲。”
老覃把背篓上了肩走在前面开始下坡,他下坡的步子跟上坡完全不一样,身体微微后仰重心压低了,每一步落地都是脚后跟先著然后前掌慢慢放下来,整个人像是嵌在了山路里面一步一步地往下嵌。
许安跟在后面空著手走但速度明显比老覃慢,下坡路碎石打滑他好几次差点崴脚,布鞋的牛筋底在碎石上面的抓地力不如解放鞋。
走了大概二十来分钟天色暗了下来但前方的谷底忽然亮了一点,不是灯光是月光洒在了一片开阔的坝子上面,坝子的边沿能看到几栋黑乎乎的木楼轮廓,木楼的瓦片在月光底下泛著一层银灰色的光。
“到了。”
老覃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多了一点什么东西是之前走路的时候没有的,许安仔细听了一下,像是鬆了一口气。
寨子很小。
七栋吊脚楼围著一块石板铺的小坪子,坪子中间有一口石砌的水井,井沿上面长著青苔,旁边栽了一棵桂花树,树不大但枝条铺得开把井口遮了大半。
老覃还没走到坪子边上,第一栋木楼的门就开了。
一个头上包著蓝色头帕的老太太从门里面出来,手里端著一盏煤油灯,灯光在她脸上晃了一下照出了一张布满皱纹但眼睛很亮的脸。
“老覃来了。”
不是问句,是確认的语气。
“嗯,来了。”
然后第二栋楼的门也开了,第三栋也开了,一个一个地,门板吱呀呀地响著,灯光从门缝里面一盏一盏地漏出来,像是坪子四周同时点亮了一圈萤火虫。
八个人。
最后从各自的门里面走出来站到了坪子上面的一共是八个人,六个老太太两个老头,全部穿著苗家的靛蓝色土布衣服,有的拄拐有的弓著腰有的脚步慢得像是在水里走,但每一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是一样的。
不是激动也不是热烈,是那种等了一个礼拜终於等到了的踏实。
老覃把背篓卸在了坪子中间,蹲下来解开编织袋的绳扣一样一样地往外拿东西。
“张婶子,你的盐巴两包。”
“李阿公,你的膏药三盒老花镜两副,度数是你上回说的那个我让镇上眼镜店的人比著配的你试试。”
“覃嬢嬢,你的掛麵六斤酱油两壶,壶口我用胶带缠了两圈路上没洒。”
“杨阿婆,你的电池一板……”
他一个一个地念名字一样一样地把东西递到每个人手里,递的时候眼睛会看一下对方的脸和手看看气色看看精神,嘴上不说但许安注意到他递膏药给那个李阿公的时候多看了一眼老人的膝盖。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从九百涨到了一千三。
弹幕飘得不快但密度上来了。
“这个画面比任何电影都好看,月光底下八个老人围著一个背篓客分东西。”
“他念名字的时候那个语气跟老师点名一样的,熟得不能再熟了,二十五年够他把每个人的习惯都记在骨头里。”
“膏药三盒老花镜两副度数是上回说的那个,你们品品这句话的信息量,他不光送东西他连每个人的身体状况和需求都记著。”
“我不行了看到那些门一扇一扇开灯一盏一盏亮的时候我眼眶就红了。”
“他们不是在等东西,他们是在等人。这个寨子一个礼拜只来一个外面的人就是老覃,他是这八个老人跟外面世界的唯一连接。”
东西分完了之后张婶子端了一碗糯米饭和一碟酸菜出来放在坪子边沿的石条上面。
“吃了再走。”
老覃也没客气坐在石条上面端起碗就扒饭,吃相不快但稳当一口饭一口酸菜嚼得很仔细。
张婶子看了一眼许安。
“这个细伢子是谁”
“路上碰到的,帮我背了一段。”
张婶子把头帕往后拢了一下走到许安面前打量了几秒钟,然后转身又进了屋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碗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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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吃。”
许安弯了弯腰接过碗的时候说了句谢谢婶子,张婶子摆了摆手。
“谢啥,帮老覃背东西的就是我们寨子的客人。”
糯米饭黏黏糊糊的带著一股子淡淡的草木灰香味,酸菜是醃了很久的那种酸得牙根发软但下饭得很,许安蹲在石条上面吃了大半碗觉得胃里面暖了人也不累了。
吃饭的时候他注意到了坪子东边那栋最旧的吊脚楼墙根底下立著一块石碑,石碑不大半截埋在土里面露出来的部分有字,月光不够亮他看不太清但隱约能辨认出上面有数字和字母。
他端著碗走近了两步凑过去看了一眼。
石碑上面刻著一组编號。
gs-07。
许安端碗的手顿了一下。
这个编號他在刷红漆老人的127號石头底部见过一模一样的。
“婶子,这个碑是谁立的”
张婶子走过来看了一眼碑面,想了几秒钟。
“好多年前了,有几个背包的人从山上面下来在寨子里面歇了一晚上,走的时候在这立了这个碑说是什么標记点。那几个人穿得跟你差不多,背的包也是绿顏色的。”
“几个人”
“记不太清了,三个还是四个。其中有一个女的,矮矮的,手上繫著根红绳子。”
许安蹲在碑前面看著gs-07三个字看了很久,月光从桂花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碑面上面,字跡在光斑里面一明一暗的。
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看到了赵念三分钟前发来的一条消息。
“许安哥,我查到了gs-fal报告的创建电脑ip位址,指向的是一个叫做潞西县地质调查分站的单位,这个分站在2006年撤併之后所有设备和档案都转移到了上级单位,但有一批標註为待销毁的纸质文件至今没有处理完毕,存放地点在滇西北的一个县级档案库里。”
她紧跟著发了第二条。
“那批文件的清单里面有一个条目写著gs专项外业组私人物品移交登记表,编號排列从gs-01到gs-09,但gs-03那一栏的移交状態是空白的。”
第三条。
“空白意味著gs-03的私人物品从来没有被移交过,它们要么在她本人手里,要么还在山里面。”
许安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月光重新占据了他的视野。
坪子上面八个老人已经各自回屋了,门板合上的声音一扇一扇地响著灯光从门缝里面一盏一盏地灭下去,最后整个寨子只剩下月光和桂花树底下的虫鸣。
老覃蹲在坪子边上抽了一根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天晚了你走不了夜路了,东头那间空屋子能睡我给你找床被子。”
许安跟著老覃走到东头那间吊脚楼的时候在门槛上面踩了一下停住了脚。
门框的內侧贴著一张泛黄的红纸,红纸上面写著一行毛笔字,字跡已经模糊了但凑近了还能辨认。
“平安顺遂,来年再聚。”
落款的位置没有写名字,画了一个圆圈中间一个十字。
那个符號他在桥墩上见过,在气象员的纸条上见过,在监测桩上见过。
他站在门槛上面看著那个符號看了大约十秒钟然后迈进了门。
屋里面黑但不潮,木板地面乾净得能看出经常有人打扫,角落里面有一张竹床床上铺著一层旧棉被,枕头是一块叠好的旧衣服。
许安把帆布包放在床头靠著墙,竹伞搁在门旁边,布鞋脱了放在床边整整齐齐地对在一起。
他躺在竹床上面的时候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面照进来落在帆布包上面,包的侧面有一个鼓起来的弧度那是罗盘的形状。
gs-03的罗盘,gs-03的日誌,gs-03的鞋底布片。
还有gs-03从来没有被移交过的私人物品。
他翻了个身面对著墙壁,墙板的木纹在月光里面像是一张张沉默的脸,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知道。
手机在枕头旁边又亮了一下。
赵念的消息。
“许安哥,还有一件事我差点忘了说。那个档案库的管理员我联繫上了,他说那批待销毁文件里面有一件东西不是纸质的,是一个布包裹,包裹外面用油纸裹了三层,上面贴著一张標籤写著gs-03,私,勿拆。”
“他说那个包裹二十多年来一直没人认领过,按规定应该销毁了但他觉得上面写著勿拆两个字不敢动,就一直搁在柜子最里面没管它。”
许安盯著屏幕上的那个“勿拆”看了很久。
窗外的虫鸣声从低处涌上来又退下去像是潮水,竹床的篾片在他身体底下轻轻地响著,帆布包靠在墙上面不说话但里面装著的东西每一样都在等。
他关了手机闭上眼睛。
脚底板贴著竹床的篾面是凉的,布鞋放在床边鞋底朝上,衬布底下那六个字安安静静地衝著天花板,跟他一样闭著眼。
走丟了別哭,找路。
他找了三千里了,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