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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安嚼完最后一口黄瓜的时候日头已经偏了,阳光从右边的山脊上面斜著打过来,把路面烤得发白。
他走得不快也不慢,每一步的频率基本固定,左脚落地右脚抬起之间的间隔大概零点八秒,三个月前他走不出这个节奏,现在已经变成了身体的本能。
兜里的手机贴著大腿,隔著裤兜布料他能感觉到屏幕余温还在。
赵念那两个字一直在他脑子里面转。
女,通讯员。
gs-03是女的。
调查队一共九个人,八个男的一个女的,这个唯一的女性编號是gs-03,职务是通讯员,她的標记符號不是圆圈十字而是一颗五角星。
而陌生號码说,她在石壁上刻的那句话只有四个字,跟他脚上那双鞋的落款一样。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布鞋,鞋面上的泥壳子已经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那层洗了很多次但依然结实的土白色布面,针脚密密麻麻地走著锁边,娘的手艺。
落款是“棠”。
他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不是不敢想而是现在想不出结果。
路先走著。
山路在前面拐了一个弯之后开始下坡,坡底有一条乾涸了大半的小河沟,河沟上面架著一座水泥板桥,桥面窄得只能过一辆拖拉机,桥头的水泥柱上面用红漆刷著“杨柳桥限重5吨”。
过了桥路面变成了水泥路,虽然水泥板接缝处翘了几块但比土路好走多了,他的脚底板终於不用时刻提防硌脚的碎石了。
走了大概四十来分钟,前面出现了一个岔路口。
岔路口的右边通往一个小村子,远远能看到七八间房子的轮廓和几棵高大的树冠,左边继续沿著水泥路往南延伸消失在两座山之间的豁口里面。
让他停下脚步的不是岔路口本身,而是岔路口正中间摆著的东西。
三个竹筐。
三个竹筐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每个筐里面都堆满了桃子。
不是那种超市里面码得光溜溜的商品桃,是那种个头不太均匀、表面带著一层薄薄绒毛的土桃子,有的偏青有的泛红,大小参差但每一个都饱满得撑著皮,凑近了能闻到一股甜丝丝的果香。
三筐桃子旁边立著一块硬纸板做的牌子,牌子用木棍插在土里面,上面的字是用黑色记號笔写的,字不大但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桃子白送,不要钱。吃完把核埋进土里,不管哪里都行,能活就活。”
许安站在牌子前面看了好几秒钟。
直播间下午时段在线的人慢慢涨到了六百,弹幕飘了上来。
“白送三筐桃子少说也有两三百斤,这是什么大户人家。”
“安神你看他牌子上面那句话,吃完把核埋土里能活就活,这写的是桃子还是遗书啊。”
“笑死,遗书能这么清新脱俗的吗。”
“不是你们看那几个筐子旁边一个人都没有,跟刚才那个无人菜摊一个套路,这一片的人是不是都不看摊的。”
许安蹲下来拿起一个桃子翻了一下,桃子的底部有一小块磕碰的痕跡但不影响吃,果皮上面的绒毛在阳光底下泛著一层细小的光。
他正准备咬一口的时候听到了身后传来动静。
脚步声,伴著一种沉闷的木头撞木头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在地面上拖行。
他回头一看,岔路口右边那条通往村子的土路上面走过来一个人。
一个老头。
七十出头的年纪,佝著背但走路的步子还算稳当,穿了一件灰布短袖,裤子太大了用一根麻绳系在腰上面,裤腿卷到了小腿肚的位置。
他的右肩上面扛著一根扁担,扁担的两头各掛著一个竹筐,筐里面装满了桃子,筐底有几片叶子漏出来跟著步子一晃一晃的。
扁担压在肩头上面嘎吱嘎吱地响,老头的脖子上面搭著一条已经看不出原色的毛巾,汗从鬢角淌下来被毛巾吸了一半另一半顺著下巴滴在地上。
他走到岔路口看到许安蹲在桃筐旁边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缺了两颗门牙的牙。
“拿了没有拿了就对了不要客气,吃不完多拿几个往兜里塞。”
他把扁担从肩上卸下来,两筐桃子落地的时候压得地面闷响了一声。
“大爷,这桃子真不要钱”
老头从毛巾里面抬起脸来擦了一把汗,手背上面的青筋跟老树根似的。
“不要,白送的。”
“送谁”
“谁路过给谁,你是今天第三个了。”
许安看了一眼三个筐子里面的桃子,又看了一眼老头刚挑过来的两筐,心里面粗略算了一下,五筐桃子加起来少说三百斤往上。
“大爷,您一个人挑这些桃子过来的”
老头嗯了一声,从兜里面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摸了一根点上,烟雾从缺牙的豁口里面漏出来被风一吹散了。
“从后面那个坡上面挑下来的,早上五点起来摘的,这是最后两筐了,树上还剩一些够不著的等明天再说。”
“三百多斤桃子全送了”
“全送。”
老头吸了一口烟,目光飘到了旁边那块硬纸板牌子上面停了两秒钟。
“我后天走了,去武汉跟儿子住,这些桃子我带不走。”
直播间的弹幕速度慢了一拍。
“他要走了所以把桃子全送了”
“等等,后天就走了,这是在清理家当”
“你们看他说带不走的时候表情,笑著但眼睛没笑。”
许安把手里那个桃子放回了筐里面没捨得咬,站起来走到老头跟前。
“大爷,俺帮您把这些桃子发了吧。”
老头看了他一眼,菸头在手指间夹著没动。
“你要帮忙”
“嗯,就摆在这等人来拿太慢了,俺看前面那条路应该有车过,等有车来了俺给拦下来让他们拿。”
老头把烟在鞋底上面碾灭了,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面的土。
“行,那你帮我搬。”
两个人把五个竹筐重新排了一下位置,从岔路口挪到了路边更显眼的地方,许安还从旁边的灌木丛里面折了两根带叶子的树枝插在筐旁边,远远看过去像是一个正经的水果摊。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从六百涨到了八百,弹幕乐了起来。
“安神开始摆摊了,上次食堂下次铁匠铺这次水果摊,工种切换的速度跟换衣服似的。”
“注意看他插树枝的角度,这是专业的,有引导视线的作用。”
“楼上你搞营销的吧,人家就是隨手摺的。”
“安神你卖桃子的话是不是要喊一句这桃不太甜大家別买了然后全部卖爆”
“不是卖是送!白送!你们看牌子!”
过了大概十来分钟,路上来了一辆拉化肥的小货车,许安站在路边朝司机摆了摆手,司机剎车停在旁边摇下窗户探出头。
“弟你咋了车坏了”
“没坏,大叔你要桃子不,白送的不要钱。”
司机愣了两秒钟,把车熄了火跳下来走到桃筐旁边看了看,弯腰拿起一个桃子闻了闻。
“这桃子哪来的”
老头坐在路边的石头上面指了指身后那条通往村子的路。
“我自家院子里面的树,摘下来送人的你儘管拿。”
司机犹豫了一下从兜里面掏出十块钱。
“大爷你这桃子品相不错,十块钱我拿一兜行不行。”
老头把他手里的钱推回去了。
“不收钱,你要是过意不去就帮我个忙。”
“啥忙”
“吃完了把核埋进土里,不管埋哪里都行,路边沟里田坎上都行,能活就活。”
司机愣著看了老头好几秒钟,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把钱揣回兜里面弯腰从筐子里面捧了一大捧桃子搁进了驾驶室里面。
“大爷,行,我记著。”
货车开走之后又来了两辆摩托车和一个骑电瓶车的大婶,许安站在路边一个一个拦,每拦下一个就指著牌子说一遍“不要钱吃完核埋土里就行”。
大婶拿了五六个桃子装在电瓶车的前筐里面临走前回头喊了一句。
“大爷你这桃子甜得很,比镇上卖的强多了你咋不卖啊!”
老头坐在石头上面笑了笑没回话。
许安蹲在旁边帮他把散落的桃子捡回筐里面,手上沾了桃毛有点痒但他没在意。
直播间这会儿在线的人过了一千,弹幕节奏明显快了。
“安神拦车发桃子的样子我哭了,他三个月前连直播镜头都不敢看现在敢站路中间拦车了。”
“你们注意看老大爷的表情,每送走一筐桃子他就往村子那个方向看一眼,那个方向应该就是他家。”
“我现在特別想知道那些桃树的故事,这大爷不可能平白无故把几百斤桃子白送吧。”
“牌子上那句话才是重点,吃完把核埋土里能活就活,这句话的分量远比桃子重。”
发了大概一个多小时,五筐桃子发出去了三筐半,路上车不多人也不多,有些时候等了十几分钟才来一个过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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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往西边沉了不少,树影拉长了趴在路面上面,热气从水泥路面上面蒸腾起来把远处的山脊线晃得有点虚。
老头从旁边的草丛里面掏出一个军绿色的水壶拧开盖子递给许安。
“喝口水,別中暑了。”
许安接过水壶灌了两口,水是凉白开带著水壶內壁那种金属的涩味但喝下去胃里面舒服了不少。
他把水壶递迴去的时候看了一眼老头的手。
老头的手指粗短,指节上面全是老茧,大拇指的指甲盖裂了一条缝被泥堵住了,手背上的皮肤黑红粗糙但指头弯曲的时候动作很灵活,是干了一辈子农活的那种手。
“大爷,这桃树您种了多少年了”
老头拧上水壶盖子搁在脚边,两只手撑在膝盖上面往村子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
“不是我种的,是我老伴种的。”
他的语气跟说天气一样平。
“1998年那年她从镇上赶集回来的时候路过一个苗圃,花了四块钱买了两棵桃树苗子,说院子里面光禿禿的不好看栽两棵树夏天能乘凉。”
他伸手比划了一下。
“栽下去的时候才这么高,跟筷子差不多粗。”
“后来呢”
“后来她又买了六棵,两年之內院子里面种了八棵桃树,品种不一样,有脆桃有软桃有蟠桃,她说这样花期错开了从四月到六月院子里面一直有花看。”
老头的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面前那筐桃子上面,伸手拿起一个翻了翻搁回去了。
“第一年结果的时候她高兴得不行,摘了一筐端到村里面挨家挨户送,那年村里还有四十来户人家呢,一筐桃子不够分她跑回去又摘了一筐。”
许安的手搭在膝盖上面没动。
“那时候她身体就不太好了,心臟有毛病,医生说不能干重活,但她不听,浇水施肥剪枝全是她一个人干,我说我来她不让,说这是她的树她自己管。”
老头的声音平了一截,不是刻意压低了而是讲到这里自然而然地就没了起伏。
“2016年冬天她走的,走之前那天下午还在院子里面给桃树缠防冻布呢,缠了一半说胸口闷进屋坐一会儿,坐下去就没起来。”
直播间安静了好几秒钟。
弹幕出来的时候速度很慢,像是大家都在一个字一个字地斟酌著打。
“缠了一半的防冻布。”
“所以那八棵桃树是她种的也是她最后在意的东西。”
“大爷后来把防冻布缠完了吗”
“肯定缠完了,不然桃树活不过那年冬天,但你想想那个画面一个老人蹲在院子里面把老伴缠了一半的布接著缠完。”
“我不想了谢谢,我已经在地铁上面哭了。”
许安没有追问“后来怎么样了”,他只是蹲在那里看著筐里的桃子,每一个桃子的表皮上面都带著日晒的红晕和雨水洗过的乾净,像是被人仔仔细细照顾过的。
老头自己接著说了下去。
“她走了之后这十年桃树我一个人管,浇水施肥打药剪枝,每年的活我都照著她以前的法子来,她留了一个本子上面记著什么时候该干什么,我就照著本子干。”
他从裤兜里面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塑料皮笔记本翻开来让许安看了一眼,本子上面的字不大但写得端正,每一页都標註著月份和对应的农事安排,字跡跟老头粗糙的手不太搭,显然是出自另一个人。
“十年了,八棵树一棵都没死,每年结的桃子比她在的时候还多。”
他把本子合上塞回了兜里面。
“但今年是最后一年了。”
“为啥”
“我儿子在武汉定了房子,说接我过去养老,这个村子就剩四户人了,他不放心我一个人在这住。后天他开车来接我,锅碗瓢盆都不带了就带几件换洗衣裳。”
老头站起来走到桃筐前面蹲下来,两只手撑在筐沿上面往里面看著那些桃子,表情说不上是难过还是別的什么,就是很安静地看著,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说再见但不知道怎么开口。
“树带不走,我就想著把最后这一茬桃子发出去,別让它们烂在枝头上,她种的东西不能糟蹋了。”
他伸手摸了一下最上面那颗最大最红的桃子,指腹在桃皮上面停了一下。
“核埋进土里万一哪个活了,就算她的树还在。”
许安蹲在旁边盯著地面看了好一阵子。
他想起了爷爷院子里面那棵老枣树,想起了出发前爷爷站在树底下叮嘱他少花钱的样子。
他站起来从兜里面掏钱。
老头一看就急了。
“说了不要钱你这后生咋不听话呢。”
“大爷俺不是买桃子,俺想给您搬最后这一筐半的桃子,您歇著俺来发,天黑之前发完了俺再走。”
老头看著他的脸看了好几秒钟。
“你赶路不急”
“不急。”
老头没再拦他,坐回了石头上面,把那壶凉白开搁在身边看著许安站到了路中间。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里面许安拦了九辆车和十几个步行的路人,每拦一个就弯一下腰指著牌子重复一遍“白送的不要钱吃完核埋土里就行”。
有个骑自行车的小伙子拿了四个桃子揣在上衣兜里面鼓鼓囊囊的,骑出去二十来米又折回来了。
“大哥,这桃子是真甜,你確定不卖你这品质拿到网上卖十块钱一斤都有人买。”
许安摇了摇头。
“不是俺的桃子,是大爷的,大爷说送就送了。”
小伙子又往筐里多抓了两个才骑走了,走的时候嘴里啃著一个汁水顺著下巴往下流。
直播间的弹幕这会儿已经不怎么调侃了,大部分都在认真地说话。
“安神站在路中间给人发桃子的样子,让我想起了他当初在许家村杀猪分肉的时候。”
“本质上是同一件事,把自己有的东西分给別人不图回报。”
“大爷那句核埋土里能活就活我记一辈子,这是他老伴活过的证据啊。”
“我刚才去阳台上的花盆里面埋了一颗桃核,虽然大概率活不了但万一呢。”
太阳掛在山头上面的时候最后一筐桃子见了底,只剩了五六个太小的和两个有虫眼的。
老头站起来走到筐边把那几个有虫眼的挑出来揣进自己兜里面,剩下的小桃子递给了许安。
“拿著路上吃,你帮了我一下午我也没別的谢你的。”
许安接过桃子塞进帆布包侧兜里面,弯了弯腰。
“大爷,到武汉了给儿子打个电话报平安。”
老头嗯了一声,弯腰收拾空筐子的时候忽然又直起身子看了许安一眼。
“对了,你是往南走的吧。”
“嗯。”
老头用扁担挑起了空筐子搭在肩上,回头看了一眼通往村子的那条路。
“十多年前有个人也是往南走的,一个女的,背了个小包,在我院子里面歇了一会儿喝了口水。走之前她问我能不能在桃树上面刻个字,说怕以后记不住这条路。”
许安的步子停了。
“她刻了什么”
老头想了一会儿,用手指头在空气里面比划了一下。
“就一个字,好像是个什么棠还是什么的,我不太认得,但刻得挺深的,到现在还在树上没长合。”
许安站在原地没有动。
风从南边的山豁口里面吹上来,把路边的草叶和空桃筐里面残留的几片桃叶一起吹得簌簌响。
老头挑著空筐子沿著土路往村子里面走了,扁担嘎吱嘎吱地响著,佝僂的背影在夕阳里面拖了一条长长的影子。
许安转过身继续往南走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赵念的消息。
“许安哥,我又查到了一个东西。gs专项的档案附录里面有一份文件被单独封存了,编號跟其他材料都不一样,標题叫gs-03通讯员个人工作日誌,但文件状態栏写的不是归档而是遗失后补录,內容不完整。”
她紧跟著发了第二条。
“日誌的封面备註栏有一行手写的字,修图之后我看清了,上面写著:此日誌由gs-01代为保管,2003年9月交还本人,本人签收后自行携带进入外业区域,此后未归还。”
2003年9月。
调查队失联之前一个月。
gs-03在进山之前拿回了自己的日誌,然后再也没有交回来。
许安把手机揣回兜里面的时候天已经完全暗了,远处山脊线上面最后一点光正在往下缩,他的影子在脚下变成了一团模糊的深色。
帆布包里面那几个小桃子隨著他的步子轻轻晃著,桃子碰著桃子发出闷闷的声响。
他走了几步之后忽然停下来,从侧兜里面摸出一个桃子咬了一口。
甜的。
甜得从嘴里头一直化到了嗓子眼。
他嚼著桃肉继续往前走,走出去大概二十来步的时候蹲下来,用手指头在路边的软土里面刨了一个小坑,把啃完的桃核放了进去,用土盖好了,掌心在上面压了两下压实了。
直播间最后一条弹幕是一个id只有两个字的人发的,那两个字是“晓棠”的拼音缩写。
弹幕的內容很短。
“她一直在你前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