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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74章 全村就剩十一个人了,大喇叭每天还在准点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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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安从磨盘坳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掛在西边的山头上面了,那种快要掉下去但还没掉的位置,光线从斜上方打下来把路面切成了一半亮一半暗的两条色带。

    帆布包侧面別著的竹伞隨著他的步子一晃一晃,包里面多了八十块钱和半袋子花生米,花生米是铁匠大爷临走前从灶房里抓了一把硬塞进来的,说是自家种的饱嘴。

    他一边走一边往嘴里丟花生米嚼,嚼著嚼著脑子里又开始转那些信息。

    gs-01,组长,標记符號是岩石锤,不姓许,但娘认识他。

    娘留下的那个第三十七號坐標,是gs-01最后出现的地方。

    也就是说娘去过那个坐標,或者至少知道那个坐標的意义。

    但娘是支教老师,不是搞地质的,她为什么会有一个地质调查队组长最后出现的坐標

    除非她跟gs-01之间有什么他不知道的联繫。

    他把最后一颗花生米嚼完了咽下去,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决定不再往深里想了,想不出来的东西硬想只会把自己拧成麻花。

    路先走著,到了地方再说。

    山路从磨盘坳往南延伸了大概三公里之后开始下坡,坡度不大但弯多,每拐一个弯就能看到前面的山谷又矮了一截。

    空气比坡顶闷了不少,风被两边的山挡住了,走著走著后背就又开始冒汗。

    直播间傍晚时段在线的人刚过三百,弹幕不紧不慢地冒著。

    “安神从铁匠铺出来了,今天又赚了八十,距离百万富翁还差九十九万九千多。”

    “你们注意到没有安神现在走路的步子比刚出发那阵大了不少,三个月前他走路跟溜达似的,现在这步频明显是赶路的人。”

    “赶路的人跟散步的人腿法不一样,安神现在是標准的山地徒步节奏了。”

    许安没搭理弹幕,他的注意力被一个声音吸引了。

    很远很远的地方,从左前方的山坳深处传过来的,一开始他以为是鸟叫或者山里的回声,但听了几秒钟之后確认那不是自然的声音。

    是人声。

    准確地说是从喇叭里面放出来的人声,被山谷的地形反射了好几道之后变得模模糊糊的,像是有人把一段话揉成了团隔著两座山扔过来,听不清內容但能分辨出是有人在讲话。

    他停下来侧著耳朵听了十来秒。

    声音断断续续的,忽大忽小,像是喇叭的功率不够或者线路接触不好导致的那种忽闪。

    “……六点……吃药……饭后……”

    他只听清了这几个字。

    直播间有人也注意到了。

    “等等安神前面是有个村子吗,我听到广播声了。”

    “这荒山野岭的还有广播现在还有村子用大喇叭的吗”

    “有啊,我老家前几年还有呢,村委会的大喇叭,通知开会缴费啥的。”

    许安顺著声音的方向往左拐进了一条岔路,岔路更窄了只能走一个人,两边的茅草刮著他的小臂留下一道一道白色的细痕。

    走了大概十来分钟,路面突然变宽了一点,前面出现了一道石头砌的矮墙,墙头上面爬满了丝瓜藤,藤底下掛著两三条已经长老了没人摘的丝瓜。

    绕过矮墙他看到了一个村子。

    说村子有点高抬了,更像是散落在山坳里面的十几间旧房子,石头墙木板顶或者砖混的平房,房子和房子之间隔著不规则的菜地和空地,大部分房子的门关著窗户也关著,有两三间的门口长了齐腰高的草,明显是空了很久没人住了。

    但在村子中间的一棵大槐树上面,绑著一只铁皮喇叭。

    喇叭不大,比许安在老家村委会见过的那种小了一號,铁皮外壳锈了大半,朝著南边的方向歪了十来度,喇叭口的边沿被风吹雨打得卷了一圈毛边。

    一根黑色的电线从喇叭底座拉出来顺著槐树干往下走,绕了两圈固定在钉子上面,然后斜著拉到旁边一间平房的窗户里面去了。

    喇叭正在响。

    “……张大爷,降压药饭后吃,两片,別忘了量血压。周婶子,膝盖贴的膏药该换了,贴之前拿热毛巾捂一下效果好。李叔,你那个胃药吃完了没,吃完了跟我说一声我下次去镇上给你带……”

    声音从喇叭里面出来的时候带著一股铁皮震动的嗡嗡声,不算清楚但每一个字都听得分明,语速不快一字一句地念,像是怕听的人耳朵背听不清楚特意放慢了节奏。

    许安站在槐树底下仰头看著那只锈跡斑斑的喇叭,直播间的在线人数从三百悄悄涨到了五百。

    “这是什么操作,大喇叭通知吃药”

    “这也太细了吧,精確到哪个人吃什么药饭前饭后几片,这是广播站还是卫生院”

    “我刚听到他说张大爷降压药两片,这得对每个人的病情和用药了如指掌才行啊。”

    “这个村子看著人不多,喇叭里喊的名字我数了一下,目前提到了三个。”

    广播还在继续。

    “……老赵头,你家后院那棵枣树上面有个马蜂窝,我明天过去帮你捅了,你今天別从后院走了啊。陈婶子,你闺女上回寄的那箱牛奶我帮你从镇上背回来了,在我这搁著呢,你啥时候得空过来拿……”

    吃药提醒念完了开始念生活琐事,从谁家的马蜂窝到谁家的快递,事无巨细一条一条地往外播。

    许安听了大概两分钟,广播念到了第八个人的名字之后停了几秒钟,然后响起了一段音乐。

    不是那种新潮的流行歌,是一首老得不能再老的歌,旋律他在爷爷的收音机里面听过但说不上来名字,好像是什么《在那遥远的地方》还是《草原之夜》,磁带的音质已经磨得有些发糊了,但歌手的嗓音透过铁皮喇叭的震动传出来的时候,被山谷的回声一裹,竟然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辽阔。

    他顺著电线的走向看向那间平房,走过去在门口站了一下。

    门开著,里面的光线不太亮,一张老式的木桌上面摆著一台他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一台广播设备。

    说设备有点高看了,其实就是一个功放机、一个话筒、一台磁带播放机和一堆缠在一起的线材,功放机的外壳是铁皮的掉了漆露出底下的灰色金属,话筒是那种八十年代的鹅颈话筒底座用胶带缠了三四层固定在桌面上面,磁带播放机更老旧了按键的字已经磨没了全凭手感操作。

    桌子后面坐著一个老头。

    六十出头的年纪,剃了个板寸,头髮花白但茬子硬得根根竖著,脸上的皮肤黑红黑红的是那种长年在太阳底下晒出来的底色。

    他两只手搭在桌面上面,右手的食指刚鬆开磁带机的播放键,左手边放著一个打开的笔记本和一支铅笔头。

    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地写著字,每一行的格式都差不多,前面是名字,后面是一串用药信息或者事务提醒。

    他看到许安站在门口的时候没显得意外,就是抬了一下眼皮扫了一眼。

    “找人还是问路”

    “都不是,路过的,听到喇叭响进来看看。”

    老头嗯了一声,从桌上拿起搪瓷杯喝了口水,杯子上面印著“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字也快掉光了只剩两个半。

    “你是搞直播的那个小伙子吧,上个月镇上赶集的时候听人提过一嘴,说有个河南娃背著包走路走到了我们这一片。”

    许安没想到自己的名声传到了这么偏的地方,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大爷,您这个广播是每天都播吗”

    “每天两回,早上六点半一回,傍晚六点一回。”老头把搪瓷杯搁回桌上,手指在笔记本上面划了一下。“早上播天气预报和吃药提醒,傍晚播生活通知和放一段音乐。三十二年了,没断过。”

    “三十二年”

    “从1994年开始的,那时候我刚接手这个广播站,村里还有两百多號人呢。”

    老头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窗外就是那棵掛著喇叭的槐树,槐树底下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现在还剩十一个。”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过了六百,弹幕的节奏慢了下来但每一条都不短。

    “两百多人听到十一个人,这个数字变化也太残忍了。”

    “三十二年前的广播站是全村的信息中心,现在整个村子就剩十一个听眾了他还在播。”

    “你们注意到没有他笔记本上面写了十一个人的名字和用药信息,也就是说他对每个人的身体状况都一清二楚。”

    “这不是广播员,这是全村最后的管家。”

    许安走进屋里在老头对面的凳子上面坐下来,目光扫了一圈房间。

    墙上掛著一张发黄的合影,照片里面二十几个人站在槐树底下,背后的村子看著比现在热闹得多,房前屋后都有人走动,几个孩子蹲在地上玩泥巴。

    照片底下用钢笔写著一行字,“柳坪村广播站全体工作人员及村民代表合影,1996年”。

    “大爷,您一个人管这个广播站”

    “现在是一个人,以前有三个,我、老刘还有小陈。老刘2008年搬去县城跟儿子住了,小陈2012年出去打工了,走的时候说干两年就回来接班,到现在没回来。”

    他说到小陈的时候语气没什么特別的波动,但手指在笔记本的边角上面摁了一下又鬆开了。

    “大爷,这设备年头不短了吧,还能用”

    老头拍了一下功放机的铁皮外壳,功放机嗡了一声像是应了一句。

    “换了三台了,第一台是村里1993年买的,用到2004年烧了变压器,第二台是我从镇上废品站淘回来的二手货修修补补用到了2017年,现在这台是2017年镇上文化站淘汰下来的,我花了八十块钱买的,还能撑。”

    “那根线呢”许安指了一下从窗户伸出去的黑色电线。

    “线是问题最大的,山里头潮气重老鼠还爱啃,一年至少断两三回,每回断了我就自己爬上去接。”

    老头说著从桌底下拖出一个塑胶袋,袋子里面装著几截电线头、一卷胶带、一把老虎钳和几个接线端子。

    “前天那场暴雨把线又吹断了一根,我昨天接上的,但接得不太好,你刚才在外面听是不是声音忽大忽小的”

    “是,断断续续的。”

    “就是接头那里虚了,我年纪大了爬树爬不利索,够不著高处那个接头只能在底下將就著接了一个。”

    许安站起来往外走了两步仰头看了一下槐树干上面的线路走向,电线从喇叭底座出来之后沿著树干往下走了大约四米,在一个分叉的位置有一个用胶带缠得乱七八糟的接头,接头的位置大概在三米半的高度,从地面够確实费劲。

    “大爷,俺上去帮您重新接一下。”

    老头看了他一眼没客气。

    “行,工具在袋子里面你自己拿。”

    许安从塑胶袋里面翻出老虎钳和胶带,把帆布包搁在地上,两手抱著槐树的主干往上蹭了两下,脚蹬著树杈的位置找了个稳当的姿势站住了,腾出两只手开始处理接头。

    原来的接头確实接得不行,两根线头只是拧在一起缠了几圈胶带,胶带被雨水泡过已经翘边了,线芯的铜丝露了一半出来氧化发黑了。

    他把旧胶带扒掉,用老虎钳把氧化的铜丝头剪乾净了露出新的截面,两根线芯对齐了拧紧,拧了三圈半確保接触面积够大,然后拿胶带从里到外缠了四层,每一层都压著上一层的边沿往上走保证密封性。

    直播间的弹幕冒了一波。

    “安神现在接线的手法比三个月前熟练太多了,以前他换灯泡都费劲。”

    “你们忘了他之前帮放映大爷修过压板帮补胎大姐换过气泵皮管,这人动手能力一直在涨。”

    “这棵槐树少说也有四五十年了,树干这么粗他两手一抱就上去了,力气確实比一般人大。”

    接好了之后许安从树上溜下来拍了拍手上的树皮屑,走回屋里对著话筒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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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爷您播一句试试。”

    老头坐回桌前按下话筒的开关说了一句“试音试音一二三”。

    喇叭外面传回来的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不止一个档次,没有忽大忽小的毛病了,每一个字都稳稳噹噹地从铁皮喇叭里面弹出来。

    老头的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行了,比我接的强多了。”

    他关掉话筒从抽屉里面翻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码著一摞磁带,磁带的塑料壳子发黄了有些还裂了口子,每盒磁带上面都贴著一张纸条写著內容和日期。

    许安扫了一眼那些纸条,有写著“天气预报汇编”的,有写著“新闻联播录音”的,有写著“1998年春节联欢节目”的,五花八门但排列得整整齐齐。

    “大爷,这些磁带您都是自己录的”

    “大部分是,有些是从收音机里面对录的,有些是从电视上面录的。早些年村里没通网也没有智慧型手机,村民要听个新闻看个天气预报全靠我这个喇叭。”

    老头翻出一盒磁带在手里面转了一圈又放回去了。

    “现在不一样了,有手机了能上网了,我播的那些东西他们自己都能查到。但村里剩下的这十一个人,有七个不会用智能机,还在用那种只能打电话的老人机,所以我这个喇叭对他们来说还是有用的。”

    他说著把铁皮盒子合上了,盒盖合下去的时候发出了一声闷响。

    “七个不会用手机的老人。”许安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

    “对,最大的八十三了,最小的也六十七了。”老头把笔记本往许安面前推了一下。“你看,这上面十一个名字我都编了號,每个人的用药信息、身体状况、家属联繫方式全记著,有啥变化我就更新。”

    许安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

    每个名字旁边的信息详细得让人吃惊,不光有用药信息,还有过敏史、上次体检的指標、子女在哪个城市工作、电话號码,甚至还有“腿脚不便需拄拐下台阶小心”、“耳朵背广播时声音调大两格”这种备註。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这时候已经过了一千,弹幕涌得很密。

    “这不是笔记本这是十一个人的生命档案啊。”

    “耳朵背广播时声音调大两格,他连每个人的听力情况都考虑到了。”

    “你们看第五个人的备註栏写著独居,每天早上广播后三分钟內如未见其开门需上门查看,这大爷是把广播当成了点名方式。”

    “所以他每天早上的广播不光是通知,还是一次確认十一个老人是否安全的签到。”

    “我城里上班打卡都没这么准时,大爷的喇叭比我闹钟都靠谱。”

    许安合上了笔记本,看著对面的老头。

    老头在收拾桌面上的线材和工具,动作不快但有条理,每一样东西都放回了它该在的位置。

    “大爷,您干这个一个月多少钱”

    老头把老虎钳塞回塑胶袋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

    “以前村委会每个月补两百块,2019年之后村委会的人也走得差不多了,没人发了。”

    “那您现在是……”

    “义务的。”

    这两个字说得很平淡,跟他播报吃药提醒的时候一样的语气,不高不低不快不慢。

    许安没接话,他蹲在桌子旁边的地面上看到了一摞更厚的本子,摞在墙角的一个纸箱子里面,本子的封面上面写著“柳坪村广播站工作日誌”,每本的封面右下角標著年份。

    他伸手翻了一下,最上面那本是今年的2026年,最底下那本標著1994年,中间断了几年但大部分年份都有。

    “大爷,俺能翻翻这些日誌不”

    老头瞥了他一眼没拦。

    “翻吧,都是些流水帐没什么好看的。”

    许安从箱子里面抽出了一本標著2003年的日誌,翻开来一页一页地看。

    日誌的格式很规矩,每一天一条,写著日期、天气、广播內容摘要和备註。大部分內容確实是流水帐,什么通知缴电费了、什么今天播了新闻联播了、什么某某家杀猪请全村吃饭了。

    他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了十月份的部分,手指停了。

    2003年10月9日,晴。

    广播內容:转播县应急办紧急通知,要求各村注意配合搜寻近日在本区域失联的地质勘查人员一行数人,如发现携带专业装备的陌生人员请立即上报乡政府。

    备註:已连续三天广播此通知,暂无村民反馈线索。

    许安的手指按在那一行字上面没有动。

    他继续往后翻。

    10月12日。

    广播內容:转播乡政府补充通知,搜寻范围扩大至南部山区各村,失联人员隨身携带绿色帆布背包及带有圆形標誌的勘查工具。

    备註:下午有搜救队一行四人经过本村询问情况,在村里歇了一晚,次日凌晨出发往南山埡口方向。

    10月15日。

    广播內容:搜寻通知继续播报。

    备註:第三批搜救队在南山埡口附近发现弃置装备一批,包括测量仪器和帐篷支架,但未见人员。据搜救队反馈,现场有明显的泥石流冲刷痕跡,部分装备被掩埋在碎石下方。

    许安看著“弃置装备”和“泥石流”这几个字,手指在纸面上面慢慢收紧了,指腹

    直播间有眼尖的观眾通过镜头看到了本子上的內容,弹幕一下子炸了。

    “2003年10月!跟赵念查到的gs项目时间完全对上了!”

    “失联的地质勘查人员一行数人,绿色帆布背包,带圆形標誌的工具,这不就是gs团队吗!”

    “南山埡口发现弃置装备但没有见到人员,泥石流痕跡,天吶这是遇到地质灾害了。”

    “等等,许安他爸的笔记到底记录到了哪个时间节点,是不是在这之后就断了”

    许安没看弹幕,他继续翻到了10月19日那一页。

    这一天的日誌只有短短一行,但跟前面的字跡不太一样,像是写的时候犹豫了一会儿才落笔的,铅笔的痕跡开头重后面轻。

    10月19日,阴。

    备註:搜寻通知停播,上级通知搜救行动暂时中止。

    暂时中止。

    这四个字之后再翻了十几页都没有关於搜寻的任何后续记录了,好像这件事就这么沉在了纸面上再也没有人提起。

    许安合上了那本日誌,把它放回了纸箱里面。

    他抬头看著窗外的槐树和那只锈跡斑斑的喇叭,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最后一点余光从山脊上面撤走了,槐树的轮廓变成了一团深色的影子。

    老头这时候走过来在他身边站了一下。

    “你翻到那个搜人的通知了吧。”

    许安没有否认,嗯了一声。

    老头在他旁边的凳子上面坐下了,两只手搭在膝盖上面。

    “2003年那个事我记得,连著播了十天的搜人通知,后来说是停了。那阵子村里来了好几拨搜救的人,都是往南山那个方向去的,去了就没什么消息了。”

    他停了几秒钟,像是在回忆什么被压了很久的东西。

    “后来大概过了一两年吧,有一个年轻女人来过村里。一个人来的,背了个小包,手腕上面戴著一根红绳子。”

    许安的脊背在那一瞬间绷直了。

    “她问我南山埡口怎么走,说她要去找一支勘查队留下的標记点。我告诉她那条路不好走特別是雨季之后有些路段塌了,她说没关係她走过比这更难走的路。”

    老头看了许安一眼。

    “她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说如果以后有人来问她的事,就告诉他,她往南走了。”

    许安坐在凳子上面一动没动,两只手搁在膝盖上面,手背上的一根青筋跳了两下。

    他嗓子动了一下,过了好几秒才发出声音来。

    “那个人……长什么样。”

    老头仔细回忆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二十多年了记不清了,就记得个子不算高,说话声音轻轻的但走路的步子很快,像是赶著去什么地方不愿意耽误时间。对了她脚上穿的鞋子挺特別的,布面上面有锁边的绣花纹路,当时我还想这种手工鞋外面很少见了。”

    锁边绣花布鞋。

    许安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沾满泥的布鞋,鞋面上的针脚一个都没开线,锁边的纹路在泥壳底下若隱若现。

    他没有说话。

    直播间很安静,弹幕停了好几秒钟才重新开始出现,速度很慢。

    “是许安的妈妈。”

    “锁边绣花布鞋,红绳手炼,她一个人去找那支调查队的標记点,她在找许安他爸。”

    “她说往南走了,那个南就是云南的方向,就是第三十七號坐標的方向。”

    “所以许安他妈不是跟著爸爸一起失踪的,她是在爸爸失踪之后独自去找的。”

    许安从凳子上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僵,他在屋子里面走了两步活动了一下。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山村里面没有路灯,只有老头桌上那盏檯灯发出的一团昏黄的光,光从窗户漏出去照在槐树的根部把树皮的纹路映成了深浅不一的沟壑。

    老头站起来走到桌前拧开了功放机的电源开关,指示灯亮了一点红,他往磁带机里面塞了一盒磁带按下了播放键。

    一段二胡曲子从窗外的喇叭里面飘出来了,旋律很老很慢,像是一个人坐在黄昏的院子里面自己拉给自己听的那种调子。

    二胡的声音穿过夜色在空荡荡的村子里面迴荡著,碰到石头墙弹回来又碰到对面的木板门再弹回来,最后散在了头顶的夜空里面。

    “每天晚上放十分钟音乐。”老头坐回椅子上面往后一靠。“不放他们睡不著,听习惯了。”

    许安站在窗边看著外面。

    村子里面有三间屋子亮著灯,灯光很弱像是蜡烛或者瓦数很低的灯泡,橘黄色的光从窗缝里面漏出来贴在地面上面,像是三块暖色的补丁打在黑色的布上面。

    十一个人的村子,三盏灯,一只喇叭,一段二胡曲子。

    他在窗边站了很久,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那个陌生號码。

    简讯两行字。

    “她走到了南山埡口,找到了gs-01留下的最后一个標记。標记旁边的石壁上多了一行字,不是gs-01写的,是她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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