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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73章 十二把菜刀掛墙上落了十二年灰,他说那娃早晚得回来切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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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安走到磨盘坳的时候兜里剩了六十七块钱。

    昨晚在老头家借宿省了一顿饭,早上那碗红薯粥也扛到了现在,但脚底板的酸胀感从膝盖一直往上躥,布鞋的鞋底磨得已经能感觉到地面上每一颗小石子的形状了。

    他在村口的小卖部买了一瓶矿泉水花了两块钱,站在门口喝了两口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

    赵念昨晚的消息他还没回。

    gs-01,组长。gs-03,五角星。

    他爹为了找gs-03走了最后一段路。

    这些信息在脑子里面转了一整夜也没转出个结果来,他索性不想了,先解决眼前的问题。

    六十五块钱,往云南走还有几百公里的山路,吃住都得花钱,不挣点路费撑不到地方。

    直播间上午在线的人不多,五百来个,弹幕慢慢地冒。

    “安神到磨盘坳了,这个村子比前面的大不少。”

    “他又在数兜里的钱了,上次数完去搬化肥了,这次打算干啥”

    “说真的我每次看他掏钱都替他紧张,好怕他突然发现钱不够了那个表情。”

    许安把水瓶塞进帆布包侧兜里面,沿著村子的主路往里走了大概三四百米,路两边是那种典型的西南山区民居,石头墙木板顶,有些屋子的木门板上还贴著褪色的春联,但门口长了半人高的草,一看就是没人住了。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叮。

    叮。

    叮叮。

    铁锤砸铁砧的声音,沉闷里面带著一丝金属的脆响,从路口左拐的那条巷子深处传过来的,节奏不快但很稳,一下接著一下,间隔差不多都是两秒。

    他拐进巷子里面走了大概五十来米就看到了。

    一间铁匠铺。

    说铺子其实有点高抬了,就是一间敞开了大门的老平房,门口搭了一个石棉瓦的棚子,棚底下支著一个半人高的红砖炉灶,炉灶里面烧著炭火,火光在大白天看著不明显但靠近了能感觉到一股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

    炉灶旁边放著一个铁墩子,墩子上面架著一块黑乎乎的铁砧,砧面被锤了不知道多少年光得反光。

    一个老头站在铁砧前面正在锤一块烧红的铁块。

    六十出头的年纪,个头不高但肩膀和两条胳膊的线条粗得不像这个岁数该有的,穿了一件没袖子的旧背心,背心前面系了一块牛皮围裙,围裙上面烧出了密密麻麻的小洞。

    他右手攥著一把短柄锤,锤头不大但看著沉,每一下砸下去的时候铁砧都跟著嗡了一声。左手拿著一把铁钳子夹著那块红铁,每锤一下就转一个小角度,转得极匀像是手里有个看不见的刻度盘。

    许安在棚子边上站了一会儿,老头没抬头,锤子砸了二十几下之后才把铁块重新塞回炉子里面加热,这才拿围裙的角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看到了他。

    “站那干啥,要买东西还是问路”

    嗓门不大但嘶哑,那种常年在炉火旁边被烟呛出来的嗓子。

    “大爷,您这还招帮工不”

    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两秒钟,目光在帆布包上面扫了一下又移到他的手上面看了看。

    “你干过打铁”

    “没干过,但俺力气还行,能拉风箱能搬铁也能跑腿。”

    老头哼了一声把锤子搁在砧面上走到炉灶后面拉了两下风箱,炭火被风一吹呼地躥了一截,火星子从炉口往外蹦了好几颗。

    “现在还有人愿意干这个”他回头看了许安一眼,表情里面有一丝意外但更多的是那种“隨你便”的无所谓。

    “一天六十块包一顿午饭,你干不干”

    “中。”

    许安把帆布包搁在棚子角落的一个木箱子上面,竹伞靠在墙边,捲起t恤的袖子走到炉灶旁边。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从五百涨到了七百,弹幕的节奏快了起来。

    “安神又开始打工了,上次食堂这次铁匠铺,工种跨度有点大。”

    “说实话看到铁匠铺那一刻我就知道他要进去,这人看到有活干就走不动道。”

    “等等,六十块一天比食堂的八十少了二十,安神你不会討价还价吗”

    “人家包饭的你还想咋地,山里能找到活干就不错了。”

    老头没有多余的寒暄,从炉子里面用钳子夹出那块铁递到砧面上面往旁边的位置一放,又从地上的铁堆里面翻出一把长柄大锤递给许安。

    锤柄是白蜡木的,被汗手攥了不知道多少年滑溜溜地发著油光,锤头少说有四斤重。

    “你来抡大锤我来掌钳,我敲哪你砸哪,我停你就停,听明白了没有。”

    “中。”

    “先试一下,你照著砧面空砸两锤让我看看你的劲。”

    许安攥著锤柄掂了掂重量,两手握住从头顶往下抡了一锤。

    啪。

    锤头偏了大概两厘米砸在了砧面的边沿上,铁砧歪了一下差点从墩子上面滑下去,老头眼疾手快伸手按住了砧面才没倒。

    “我去你的。”老头的脸黑了一瞬间,但不是生气是那种被嚇了一跳的应激反应。

    “你这锤法是砸核桃的还是砸铁的偏了两公分你知道两公分在铁匠铺里是什么概念不两公分够我一根手指头的了。”

    许安的脸刷地红了,从颧骨一直红到了耳朵尖上。

    直播间炸了。

    “哈哈哈哈哈哈安神被骂了,砸核桃的锤法我要笑死。”

    “大爷那个表情绝了,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安神三个月前切猪食的时候刀法就不咋地,现在锤法也不咋地,这个人到底什么手艺是在行的”

    “在行的是杀猪啊,杀猪他从来没失过手。”

    “你们別乐了,他脸都红成那样了还没跑说明是真的成长了,搁三个月前被这么吼一句早就原地消失了。”

    许安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握锤的位置,两手往下移了两寸让力矩变短一点更好控制方向,然后重新抡了一锤。

    叮。

    这一下正了。

    锤头平平整整地砸在了砧面的中心位置,震动从锤柄传上来把他的虎口震得发麻,但位置对了。

    老头的眉头鬆了一点没夸他,只是嗯了一声把烧红的铁块重新夹到了砧面上面用小锤在铁块上面轻轻点了一下示意位置。

    许安照著他点的地方抡了一锤下去。

    叮。

    铁块被砸扁了一截,边沿溅出了一点火星子落在许安的小臂上面烫了一下,他没缩手,牙咬了一下继续等下一个指令。

    老头的眼神变了一点点,不是那种刮目相看的变,是那种“这后生还行没有一烫就跑”的微调。

    两个人一前一后配合著锤了大概半个小时,铁块从一个不规则的坨子被打成了一片大致的刀型坯子。

    许安的t恤后背全湿透了,汗顺著下巴滴在砧面上面嗤地一声蒸乾了。

    老头让他歇一下,从屋里面端了一碗凉白开出来递给他。

    “喝,別中暑了,你这身板子比看著的结实但也经不住在炉子边上干烤。”

    许安接过碗一口气灌了大半碗,凉白开的温度刚好不凉不热,喝完了胃里面舒服了不少。

    他蹲在棚子的柱子边上喝水的时候环顾了一下铁匠铺的內部。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齐整,靠左边的墙上掛著一排工具,钳子、锤子、凿子、火鉤,大大小小的得有二三十件,每一件的把手上面都包著牛皮绑带,磨得油亮。

    靠右边的墙上则掛著成品。

    菜刀。

    一排菜刀。

    许安数了一下,一共十二把。

    十二把菜刀整整齐齐地掛在墙上的木钉上面,每两把之间的间距完全一样,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刀的样式一模一样,都是那种方头的中式菜刀,刀身宽大,刀背厚实,刀刃的弧线从刀头到刀跟一气呵成,看著就知道是出自同一个人的手。

    但奇怪的是这十二把刀全都蒙了一层灰。

    不是那种放了几天没擦的薄灰,是那种放了很久很久才能积出来的厚灰,灰把刀身的光泽全盖住了只留了刀刃的最边沿因为太薄掛不住灰还露著一线寒光。

    每把刀的刀柄上面都裹著红布,红布也褪色了,从鲜红到暗红到发黑,越往左边掛的顏色越深。

    许安盯著那排刀看了几秒钟。

    直播间也有人注意到了。

    “墙上那一排菜刀是成品吧,为什么不卖”

    “你们仔细看,每把刀的落灰程度不一样,最左边那把灰最厚最右边的最薄,像是不同年份掛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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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把刀十二年的灰,一年一把”

    “等安神问,別急。”

    许安没急著问,他喝完了水把碗搁在旁边站起来继续帮老头干活。

    下午的活是给那把刀坯子开刃,老头坐在砂轮前面一点一点地磨,许安帮他踩脚踏板带动砂轮转。

    踩了大概四十分钟许安的小腿肚子开始发酸了,但他没停,节奏保持得很稳。

    老头磨到一半的时候自己先开口了。

    “你看墙上那些刀了吧。”

    “嗯。”

    “十二把,一年打一把,从2014年到今年。”

    “给谁打的”

    老头把刀从砂轮上面拿起来对著光看了一眼刃口,眯著眼睛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把扇子。

    “给我孙子。”

    他把刀翻了个面重新搁回砂轮上面继续磨,砂轮跟刀刃接触的地方蹦出一串细小的火星子。

    “他2013年考上大学去了广东,走的那天我说给你打一把菜刀带著好歹自己能做饭吃,他嫌重没拿。”

    老头磨完了一面拿抹布擦了一下刀身上的铁粉。

    “我说行那你啥时候回来啥时候拿,他说过年就回。”

    许安的脚踏板踩得慢了一点。

    “结果那年过年他说加班回不来,第二年说要实习回不来,第三年说谈了个对象要去女方家过年,后来就再也没说过回来的话了。”

    老头把刀搁在旁边的案板上面站起来走到墙边,伸手在最左边那把灰最厚的刀上面摸了一下,指尖划过刀背留了一道乾净的痕跡。

    “每年过年之前我都给他打一把新的,想著万一他突然回来了总不能让他空手走。我这个铺子別的不行,菜刀我打了一辈子,钢口好使起来顺手,他拿回去切菜做饭总比外面买的那些机器衝压的强。”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不知道什么时候过了一千三,弹幕的速度慢了下来但每一条都比平时长。

    “十二年打了十二把刀等一个人回来拿,我不行了。”

    “最左边那把的红布都发黑了,那是2014年打的,那把刀等了十二年了。”

    “他孙子知不知道家里有十二把刀在等他”

    “我赌他不知道,因为老人不会说这些,就像安神的爷爷从来不说想他一样。”

    “中国的爷爷奶奶都是这样的,不会说但会做,做的东西比说的重一万倍。”

    许安蹲在砂轮旁边没说话,手搭在踏板上面没动。

    他想起了爷爷给他攒的那些鸡蛋,想起了出发前爷爷往他兜里塞钱时候手指头髮颤但嘴上说的是“少花点够用就行”。

    老头走回砂轮前面坐下了,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別摆那个脸,又不是我哭你跟著哭。把踏板踩起来这把刀今天得磨出来,人家明天来拿。”

    许安使劲眨了两下眼睛,把踏板重新踩了起来。

    磨完了刀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老头从灶房端了两碗麵条出来一人一碗蹲在棚子底下吃。

    麵条是掛麵煮的浇了猪油拌了盐和酱油撒了几根葱花,没什么花样但猪油的香味很冲,饿了一上午的许安呼嚕呼嚕地吃完了一碗老头又给他盛了半碗。

    吃麵的时候许安的手腕动了一下红绳手炼从袖口露出来了一截。

    老头的目光在那条红绳上面停了一下,嘴里的麵条嚼了两下咽了才开口。

    “你这个绳子,编法不常见。”

    许安低头看了一下。

    “俺娘编的。”

    老头把筷子搁在碗沿上面两只手搭在膝盖上面想了一会儿。

    “二十多年前有个人来过我这铺子,拿了一把断了的锤子来修,不是普通的铁锤,是那种地质勘探用的岩石锤,锤头跟柄的连接处裂了。”

    许安端碗的手没动。

    “那个人个子不高但手劲大,帮我抡了两锤让我看看断裂的角度好判断怎么焊,手腕上面也系了一根红绳子。”

    老头用手比划了一下。

    “编法跟你这个差不多,双股拧三节回扣。”

    许安的嗓子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但没出声。

    老头没追问也没继续说,端起碗把剩下的麵条扒完了站起来去洗碗了。

    许安蹲在原地把碗里最后一口麵汤喝乾净了放下碗站起来。

    他走到墙边那排菜刀前面站了一会儿,伸手把最右边那把今年新打的刀拿下来翻了个面。

    刀柄的红布底下压著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条,纸条上面用铅笔写著一行字。

    “小军,爷爷今年七十一了还打得动,你的刀一把没少。”

    许安把纸条原样塞回去把刀掛回了木钉上面。

    他从帆布包里面数出六十块钱走到老头跟前。

    “大爷,钱不用给了。”老头头也没回。

    “那咋行,说好的六十。”

    “你帮我踩了一下午踏板磨了一把刀又帮我把炉灰掏乾净了,这些活平时我自己一个人得干到天黑,六十块不够。”

    老头从围裙兜里面掏出二十块塞回许安手里面。

    “拿著,多的是你的辛苦费,出门在外別太省。”

    许安握著那二十块钱站在那里没动弹。

    老头瞪了他一眼跟他爷爷叫他多穿衣服他说不冷时候的表情一模一样。

    “拿著別磨嘰,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就替我跟我孙子带句话,你不是搞直播的吗,万一哪天他刷到了呢。”

    “啥话”

    老头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

    “就说磨盘坳老韩铁匠铺的菜刀好使,回来拿。”

    许安把那二十块钱攥在手里面,攥了好几秒才揣进了兜里。

    他背好帆布包把竹伞別在侧面弯了弯腰准备走。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老头已经坐回了炉灶前面拉风箱了,炭火的光映在他的脸上把那些皱纹染成了暖色,锤子搁在砧面上面还没拿起来但炉子里面新的铁块已经放进去烧了。

    第十三把刀的铁料已经进了炉子。

    直播间的弹幕静了几秒钟然后涌了上来。

    “大爷他不等孙子回来拿那十二把就已经在烧第十三把了,这就是中国爷爷的倔和爱。”

    “安神你一定要把这句话说出去,磨盘坳老韩铁匠铺的菜刀好使回来拿,这句话值一个热搜。”

    “我现在就去搜磨盘坳韩铁匠铺,我要买他的刀。”

    “別捣乱,大爷那十二把是留给孙子的不是卖的,你买別的。”

    许安走出巷子回到主路上面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山谷里面的光线从亮白变成了暖黄,路面上他的影子被拉得老长。

    兜里的手机震了两下。

    第一条是赵念的消息。

    “许安哥,我反覆比对了那张被涂黑的人员表,用了三个不同的修图软体调亮度,gs-01组长那个格子旁边终於看清了一个细节。”

    她发了一张处理过的截图过来。

    截图上面gs-01的编號右侧有一个极其模糊的手绘符號。

    不是圆圈十字。

    是一把锤子。

    一把岩石锤。

    许安盯著那个符號看了五秒钟,脑子里面浮现出了十分钟前老头说的那句话。

    “那个人拿了一把断了的锤子来修,不是普通的铁锤,是地质勘探用的岩石锤。”

    gs-01。组长。標记符號是一把岩石锤。

    手腕上繫著红绳。

    第二条消息是那个陌生號码发来的。

    简讯只有一行字。

    “gs-01不姓许,但你娘认识他,那个坐標是他最后出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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