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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52章 换完皮管走了三里地,兜里多出来的五十块烫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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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安盯著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了胸口上面。

    篷布外面传来一声长长的汽笛,应该是一辆夜行的大货车从公路上驶过。

    紧接著汽笛声停了,传来一阵急促的剎车声,然后是一个粗嗓门在夜风里喊了一句。

    “老板,补胎不左后轮爆了!”

    前面棚子里传来矮凳腿蹭地面的声响,女人站起来的速度快得像是根本没睡著过。

    “来了!你把车靠边停好別堵路,我这就过去看。”

    许安听著那边的动静,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帆布包里。

    他需要睡两个小时,天亮了还有一百多公里的路要走。

    井还在前面等著。

    但在那之前,他决定天亮之后先帮大姐把那根气泵皮管换了。

    闹钟没响,许安自己醒的。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还黑著,篷布缝隙里透进来的光不是太阳,是棚子前面碘钨灯的白光,那盏灯一夜没关过。

    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四点二十三分。

    前面棚子里传来轻微的响动,是扳手放回铁架子上面的声音,紧跟著是水龙头拧开又关上的哗啦声。

    大姐刚忙完那单补胎。

    许安翻身坐起来,后背上全是纸板箱的印子,左肩膀因为枕著帆布包睡了两个多小时被硌得酸胀,但脑子很清醒,睡眠质量比他预料的好得多。

    他没有先去洗脸,而是蹲下来从帆布包的侧兜里摸出手机的手电筒功能打开了,光柱照向棚子靠墙那台老式气泵。

    昨天搬轮胎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连接气泵出气口的那根橡胶皮管有两处明显的鼓包,一处在靠近接头的位置。

    另一处在皮管中段偏下的地方,鼓包的表面已经发白髮亮了,说明橡胶老化得很厉害,再用下去隨时可能爆管。

    气泵爆管不是大事也不是小事,衝击力不至於伤人,但正在给大车胎充气的时候突然断气,等於白干,客人急著走你还得现修,一来一回耽误的不是时间是口碑。

    他蹲在气泵旁边把皮管从接头上拧了下来,整根管子摸了一遍,除了那两个鼓包之外靠近泵体的那一截也有点硬化了,按下去回弹很慢。

    他站起来在棚子里转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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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工具架的最底层有一个纸箱子,箱子里面杂七杂八地堆著一些备件,旧的快接头、几截铁丝、两把用禿了的內六角扳手,还有三根长短不一的皮管。

    他把三根皮管都拽出来比了比,最长的那根口径刚好跟气泵的出气口吻合,管壁摸著弹性还行,是能用的。

    许安没犹豫,直接把旧管子拆了换上了新的。

    气泵的接头是那种最普通的喉箍式卡扣,拧紧需要一把十字螺丝刀和一把活动扳手,他从铁架子上各取了一把,蹲在泵体旁边摸黑拧了十来分钟。

    换好之后他把气泵的电源插上试了一下,出气口嘶嘶响了两秒,气压表的指针稳稳地开始往上爬,没有漏气。

    他把旧皮管捲起来塞回纸箱子底下,工具擦乾净了掛回原位,地上散落的碎屑用脚拨到墙根,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

    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他转身准备去后面洗把脸的时候,发现大姐已经站在棚子和篷布之间的那个缝隙里了,不知道站了多久,一只手扶著铁皮墙,另一只手搭在腰上面,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惊讶还是別的什么,就那么看著他。

    “大姐,俺把那个气泵皮管换了,原来那根鼓了两个包了,再用下去得爆。”

    大姐没说话,目光从气泵移到许安脸上,又移回气泵。

    “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皮管有问题的”

    “昨天搬轮胎的时候。”

    大姐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走过去蹲在气泵前面看了看新接的管子和喉箍,手指在接头上摸了一圈。

    “你这个手艺不像是业余的。”

    “俺在家修过水泵,修过爷爷的拖拉机,这种接口都差不多。”

    大姐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上点了火,往铝锅里倒了水开始烧。

    她的背对著许安,声音传过来的时候闷闷的。

    “那根皮管我知道有问题,一直想换,但是白天活多了顾不上,晚上太累了又不想动,就这么拖了两个月了。”

    她顿了一下。

    “你不说我可能还要拖到它真爆了才换。”

    许安站在后面搓了搓手上的机油味道,接了一句。

    “现在换了就没事了,新管子弹性还行,用个一两年问题不大。”

    水开了之后大姐煮了一锅粥,又从一个铁皮饭盒里掏出两个咸鸭蛋磕开了,一人一个。

    两个人蹲在棚子前面的路沿上吃早饭的时候天开始蒙蒙亮了,东边的山脊线上面泛出一层灰蓝色的光,远处的公路从黑色慢慢变成了灰色再变成了浅白色。

    许安扒完粥把碗放在旁边的时候注意到棚子里面床头铁架子上面贴著三张东西。

    一张是一个男生穿著蓝色校服站在教学楼前面拍的照片,笑得有点拘谨,校服的胸口別著一枚什么徽章看不太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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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张是一个女孩用彩色铅笔画的画,画的是一辆大卡车和一个站在卡车旁边的人,人的头髮画得很长,旁边歪歪扭扭地写了四个字:“妈妈加油”。

    第三张是一张成绩单,语文89,数学93,英语87,总评优秀。

    许安看了两眼就把目光收回来了,没多问。

    有些东西不用问就知道答案了。

    那三张贴在床头的东西就是这个女人在公路边上守了七年的全部理由。

    他站起来背上帆布包准备走的时候,大姐从灶台底下抽出一个黑色的塑胶袋递了过来。

    “六个鸡蛋,我昨天煮的,路上吃著不容易坏。”

    “大姐俺不能要,昨天住了一晚上还吃了早饭已经占您便宜了。”

    “你帮我换了皮管搬了轮胎,我请人干这两样加起来最少一百块钱,六个鸡蛋两块五一个十五块钱,你亏了知道不”

    许安被这笔帐算得无话可说,老老实实接过了塑胶袋。

    大姐送他走到棚子外面省道边上的时候,太阳刚好从山脊线上面冒出来,光线是橙红色的,照在公路上面拉出两个长长的影子。

    “大姐,您的棚子招牌上的电话號码后面两位掉了,有空补一下,万一有人夜里爆胎想打电话找不到號急死了。”

    大姐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喷绘布招牌。

    “你连这个都看出来了”

    “路过的时候扫了一眼。”

    大姐嘴角扯了一下,说了一句许安没想到的话。

    “你这个娃,心眼子长在別人身上的。”

    许安没听太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冲大姐弯了一下腰就转身往公路西南方向走了。

    走出去大概十来步的时候,大姐在身后喊了一句。

    “到了吉首给我发个简讯报个平安。”

    许安回头冲她摆了摆手,嘴里应了一声“中”。

    直播间是天亮之后才开始有人陆续进来的,在线人数从零星几个慢慢爬到了三百多,弹幕冒得很慢但都在聊昨晚的事。

    “安神走了那个补胎大姐的故事我昨天回放看了三遍,七年一个人守棚子那段看一次哭一次。”

    “你们看到了吗,安神天没亮就起来把气泵给人修了,他昨晚搬完轮胎的时候就说过那个皮管有鼓包了,结果一大早真修了。”

    “这个人做好事从来不提前说也不事后报,要不是开著直播根本没人知道他凌晨四点多在帮人换零件。”

    许安没看弹幕,他走路的时候习惯把手机揣在兜里不掏出来,眼睛只看脚下的路和前面的方向。

    走了大概三公里出头的时候,他在路边一棵歪脖子树底下蹲下来喝口水,顺手把帆布包放在地上鬆了松肩带。

    解开帆布包的侧兜拿水壶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了一个不属於那里的东西。

    一张折成方块的纸。

    他抽出来打开一看,是一张五十块钱,纸幣对摺了两次,中间夹著一张从烟盒背面撕下来的纸片,纸片上用原子笔写了一行字。

    “別省著花,你比我年轻,路比我长。”

    许安蹲在树底下看著那行字看了有十来秒。

    他把五十块钱重新叠好,放进了裤兜里面那两百块的旁边。

    他想把这五十块退回去,但他知道如果走回去三公里把钱递过去,大姐一定会生气。

    这种生气跟渡船杨大爷拒绝涨价时候的那种生气是一样的,跟凉茶大娘把他的二十块钱扇到地上的那种生气也是一样的。

    是一种“我给你的东西你必须拿著”的倔强。

    他站起来继续走,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来路上那个已经看不见的补胎棚的方向。

    直播间里有人眼尖看到了他手上的动作。

    “等等安神手里拿的是什么烟盒纸”

    “你们回放放慢看,那是一张五十块钱,包在一张纸条里面的。”

    “大姐偷塞的什么时候塞的”

    “肯定是今天早上安神吃饭或者修气泵的时候塞进帆布包的,安神自己都不知道。”

    “她一个月挣两千多块钱,塞了五十给一个只见过一晚上的陌生人。你们知道五十块钱是她几天的收入吗”

    “我不行了,我真的不行了,你们看安神的表情,他蹲在那里看那张纸条看了好久。”

    “纸条上写的什么镜头太远看不清。”

    “別问了,有些东西不需要所有人都看见。”

    许安把纸条叠好放进了帆布包最里面那一层,跟小揪揪的作业本和黄杰的橡皮擦挨在一起。

    他加快了脚步。

    七月初的湘西清晨温度还算说得过去,二十五六度左右,走路不至於热得受不了,但太阳升起来之后温度会像坐火箭一样往上躥,他得趁著早晨多赶一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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