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復兴號列车像一条银色的巨龙,贴著华北平原的地面飞行。
车厢里的空调开得很足,但许安还是把军大衣裹得紧紧的。
他感觉自己就像个混进了天鹅群里的土鸭子,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在叫囂著不自在。
二禿子那个没心没肺的玩意儿,被塞在座位底下的笼子里,却一点都不安分。
时不时地冒出一句:“捡漏!捡漏!大漏!”
引得周围几个去北京出差的白领频频侧目,眼神里充满了对这个“怪人”的探究。
许安把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坐在他旁边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皮肤黝黑,手上全是裂口,一看就是常年乾重活的。
大叔脚边立著个鼓鼓囊囊的白色化肥蛇皮袋,上面印著“复合肥”三个红字。
他两条腿死死地夹著那个袋子,像是生怕谁会抢了去似的。
许安稍微动一下,大叔就紧张地往里缩缩,脸上带著那种进城务工人员特有的侷促和小心。
那种侷促感,许安太熟悉了。
那就是他在面对镜头、面对人群时的感觉。
也许是闻到了同类的气息,许安把口罩往下拽了拽,从兜里掏出一个橘子。
“叔,吃个橘子,解渴。”
大叔愣了一下,看著许安那双“清澈且愚蠢”的眼睛,紧绷的肩膀稍微鬆了松。
“谢……谢谢啊,不用,俺带水了。”
大叔从怀里掏出一个掉漆的军用水壶,拧开喝了一口,眼神却还是没离开那个蛇皮袋。
直播间里,网友们开始活跃起来了。
【id京城閒人】:这大叔一看就是去北京投奔亲戚的,那袋子里装的肯定是土特產。
【id许家村会计】:安子,跟大叔嘮嘮,別老缩著,你现在是百万网红,拿出点排面来!
【id想家的北漂】:看到那个蛇皮袋我就想哭,当年我爸来看我,也是背著这么个袋子,里面全是自家种的花生。
许安瞥了一眼弹幕,没敢说话,只是默默地把橘子塞到了大叔手里。
“叔,您去北京走亲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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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叔拿著橘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
“去看俺儿子,他在那个……叫啥海淀的地方,敲电脑的。”
提到儿子,大叔眼角的皱纹都笑开了花,那是一种掩饰不住的骄傲。
“那是大公司,厉害。”许安竖起大拇指。
“厉害啥啊,整天加班,腰都坐坏了。”
大叔嘆了口气,拍了拍腿边的蛇皮袋。
“俺听他说,城里的椅子都太软,坐久了腰疼。”
“俺是个木匠,也没啥本事,就在家给他打了把椅子。”
“就是怕……怕给他丟人。”
大叔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神黯淡下去。
“人家大公司都是真皮沙发,俺这就几根木头,怕同事笑话他。”
许安的心猛地一颤。
木匠。
怀里那封属於“老蔫儿”叔的信,不也是个一辈子跟木头打交道的人留下的吗
“叔,能让我瞅瞅不”
许安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大叔犹豫了一下,还是解开了蛇皮袋上的红绳。
袋子口敞开,露出里面物件的一角。
没有油漆,没有拋光,就是最原本的榆木色泽。
那是一把结构极其精巧的“鲁班凳”,也就是常说的“瞎掰”。
不用一根钉子,不用一滴胶水,全靠木头之间的榫卯咬合。
打开是椅子,合上就是一块平整的木板。
木头的表面被砂纸打磨得如同婴儿皮肤一样光滑,甚至能看到木纹里渗进去的汗水和心血。
许安虽然不懂行,但他能感觉到,这东西有温度。
这哪里是椅子,这分明是一个父亲弯著腰,在昏黄的灯光下,一刨子一刨子推出来的牵掛。
直播间瞬间炸了。
【id故宫修文物的】:臥槽!这手艺!这是正宗的闷榫结构!现在的机器根本做不出来!
【id人体工学大师】:这角度,这弧度,绝对护腰!这比几万块的人体工学椅强多了!
【id老蔫儿的孙子】:呜呜呜……我想我爷了,以前他也给我做过这种小板凳,我嫌土给扔了……我真该死啊!
许安看著那些弹幕,深吸了一口气。
他把手机镜头稍微往低压了压,对准了那把椅子。
“叔,您这东西,给个真皮沙发都不换。”
“这在古代,那叫『交椅』,那是只有坐镇中军的大將才能坐的。”
“您儿子要是坐上这个,那在公司里就是坐上了『皇位』,腰杆子肯定硬!”
大叔听得一愣一愣的,眼睛瞪得溜圆。
“真的这……这破木头这么金贵”
“真的。”
许安一脸认真地点头,表情诚恳得像是刚从地里拔出来的萝卜。
“这叫匠心,有钱都买不著。”
大叔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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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他笑得没有了刚才的侷促,腰板也不自觉地挺直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红绳重新系好,还拍了拍袋子,就像拍著儿子的肩膀。
列车广播响起了即將到达北京西站的提示音。
车窗外,高楼大厦如同钢铁森林般扑面而来。
那种压迫感,让许安刚刚放鬆一点的神经再次紧绷起来。
“二禿子,闭嘴,装死。”
许安对著笼子低声警告。
车停了。
车门打开的一瞬间,许安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了泄洪口的闸门前。
人。
全是人。
密密麻麻的人头,拖著行李箱的轰鸣声,各种方言的叫喊声,匯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
许安瞬间感到呼吸困难,那是社恐患者在面对巨大人流时的生理性缺氧。
他抱著鸟笼子,被身后的人流推著往前走。
就像是一片树叶掉进了滚滚长江,根本由不得自己。
刚才那个大叔,扛著蛇皮袋,像个衝锋的战士一样,几下就消失在了人海里。
许安想找个墙角躲一躲,可这里连墙角都站满了人。
“让一让!借过!借过!”
许安只能隨著人流挪动,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一点点出窍。
直播间的画面剧烈晃动,只拍到了无数匆匆忙忙的背影。
【id帝都土著】:哈哈哈哈!这就是北京西站!亚洲最大火车站的压迫感!安子挺住!
【id吃瓜群眾】:安子现在肯定想回村餵猪了,你看镜头都在抖。
终於,许安隨著人流挪到了出站口。
他刚想找个地方打车,赶紧逃离这个可怕的地方。
突然,前面的人群出现了一阵骚动。
只见出站口的栏杆外面,整整齐齐地站著两排人。
清一色的光头,脖子上掛著大金炼子,手里盘著核桃或者菩提串儿。
每个人都穿著那种老式的对襟唐装或者练功服,脚踩千层底布鞋。
那气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帮派在开香堂。
周围的旅客都被这阵势嚇得绕著走。
领头的是个三百斤的胖子,手里举著一个巨大的牌子。
牌子上没有写名字。
而是画了一只极丑无比的、正在蹬腿的乌龟,旁边写著两个狂草大字:
【接龟】!
许安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怀里的鸟笼子。
二禿子也愣住了,透过黑布缝隙看了一眼那个牌子。
然后,这只没见过世面的八哥,在全北京最繁忙的火车站,爆发出了最响亮的一声嘲笑。
“王八!王八!燉汤!燉汤!”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领头的那个胖子耳朵一动,眼神瞬间锁定了缩在人群里的许安……以及那个鸟笼子。
胖子的脸上的横肉一颤,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热情的笑容。
“哎哟喂!介不就是我们要等的贵客吗!”
“鬼手传人!神鸟护体!”
“兄弟们!起活儿!”
呼啦一下。
两排光头大汉迈著整齐的步伐,朝著许安就围了过来。
许安看著这群像是要把他绑架去填海的“热情群眾”。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
这哪是来接站的。
这分明是来给社恐送终的。
他紧紧抱著怀里的铁盒子,在心里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哀嚎:
“爷爷!我想回家!北京太危险了!”
而此时,直播间里的人气,隨著这场荒诞的接机仪式,直接衝上了百万。
【id潘家园把头】:哈哈哈哈!那胖子是潘家园的『金爷』!这牌子画的是玄武!怎么成接龟了!
【id笑死在西站】:安子:我是来送信的,不是来当黑帮老大的!
许安被大汉们簇拥著,像个被劫持的人质,生无可恋地被塞进了一辆……加长版的金杯麵包车里。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见金爷兴奋地对著对讲机喊:
“各单位注意!正主接到了!直接去潘家园!把那几件压箱底的宝贝都给我亮出来!”
许安缩在真皮座椅的角落里,看著窗外倒退的北京城。
手里那封写著“王大锤”的信,似乎变得更烫手了。
潘家园。
那可是全中国眼力最毒、水最深的地方。
他这双除了杀猪只会送信的手,能接得住那个江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