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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
红色的重卡发出一声沉重的嘆息,停在了太原迎泽大街的路口。
城市的霓虹灯把夜空染成了暗红色,车流如织,喇叭声此起彼伏。
张富贵没熄火,他把那个装著绿萝的罐头瓶子往许安怀里一塞。
“拿著。”
许安一愣,那瓶子还是温热的,绿萝的叶片上沾著洗不掉的煤灰。
“这玩意儿命硬,在驾驶室里吸著废气都能活。”
张富贵咧嘴一笑,露出那两排標誌性的大白牙,手里夹著烟,指了指窗外的繁华。
“它跟著俺,只能看黑山沟。”
“跟著你,能看看这大城市的灯。”
“走了!”
没等许安说出一句煽情的话,张富贵一脚油门,斯太尔发出一声怒吼,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像个绝尘而去的侠客,融入了茫茫车流。
只留下许安,抱著一盆煤灰绿萝,背著一包烧饼,站在寒风凛冽的十字路口。
手里,还捏著那封粉红色的、散发著陈年乾花味儿的信。
直播间里,画风突变。
【id植物大战殭尸】:泪目了兄弟们!这大哥把唯一的副驾给了安子,把唯一的绿萝也给了安子!
【id单身狗】:別煽情了!快看安子手里的信!粉色的!在路灯下骚气冲天!
【id社死现场】:安子,你现在像个刚进城准备去见网恋对象的纯情村炮。
许安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粉色信封。
真的很粉。
是那种八十年代特有的、艷俗的肉粉色,封口处还画著两朵纠缠在一起的简笔画小花。
在周围穿著时尚羽绒服的路人眼里,此时裹著军大衣、满脸煤黑、手持粉信的许安,回头率高达百分之二百。
“看什么看……”
许安缩著脖子,把信往袖筒里一揣,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家人们,別笑了。”
“我现在感觉这信比那一百斤烧饼还沉。”
“老军营小区……三號楼。”
许安打开导航,硬著头皮往里走。
老军营,太原最富烟火气的老社区之一。
这里没有高楼大厦,只有错综复杂的巷子,和永远飘著孜然味、醋味、炒菜香气的空气。
路窄,人多。
许安贴著墙根走,像个怕被抓壮丁的逃兵。
三號楼不难找,难的是找“花痴老刘”。
这栋楼是典型的苏式红砖楼,外墙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阳台上掛满了腊肠和墩布。
许安站在楼下,仰著头,像个傻子一样一层层往上看。
“花痴……”
“既然叫花痴,那家里肯定全是花吧”
他在寻找绿意。
在北方隆冬的夜晚,寻找一抹不该存在的绿色。
突然。
直播间有个眼尖的网友发了一条弹幕。
【id列文虎克】:安子!三楼!左边第二个阳台!那是……温室!
许安眯起眼睛看过去。
果然。
那个阳台被塑料布封得严严实实,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隱约能看到,玻璃后面,挤满了密密麻麻的枝叶。
甚至还有几朵红色的影子,贴在玻璃上。
是花!
在这零下十度的太原冬夜,那个阳台简直就是个热带雨林。
“就是这儿了。”
许安深吸一口气,做了一分钟心理建设,然后迈著沉重的步伐上楼。
“咚、咚、咚。”
敲门声在老旧的楼道里迴荡。
没动静。
“有人吗”许安小声喊了一句,“我是……送信的。”
还是没动静。
但是门缝里,却飘出来一股浓郁的、甚至有点呛鼻的……花露水味
许安又敲了几下。
“谁啊!大晚上的!要死啊!”
门里突然传来一声暴躁的吼叫,听声音是个老头,脾气比那只大鹅还衝。
“咔噠。”
防盗门开了。
一个穿著跨栏背心、大花裤衩,手里拿著喷壶的老头出现在门口。
老头很瘦,头髮乱得像个鸟窝,脸上戴著一副厚得像酒瓶底的眼镜。
最离谱的是。
这大冬天的,他屋里热得像澡堂子,暖气片烧得滋滋响,加湿器喷出的白雾把屋里弄得跟仙境一样。
“干什么的”
老刘推了推眼镜,眼神不善地盯著许安那身军大衣。
“推销花肥的还是收暖气费的”
“告诉你们!要钱没有!要命……也不给!我的命得留著伺候这些祖宗!”
许安被这老头的气势镇住了,后退半步。
“大爷,我……我不收费。”
“我是来……送信的。”
许安颤颤巍巍地把那封粉红色的信从袖筒里掏出来。
在昏黄的楼道灯光下,那个粉色信封,显得格外妖嬈,老刘眯著眼睛,凑近了看了一眼。
下一秒。
他手里的喷壶“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那是纯铜的喷壶,砸在水泥地上,声音清脆得让人心颤。
老刘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死死地盯著那个信封。
嘴唇哆嗦著,那双刚才还凶神恶煞的眼睛里,突然涌上来一层水雾,把那厚镜片都给弄花了。
“茉……茉莉”
老刘的声音劈了叉,带著一种难以置信的颤抖。
“这狗日的……还活著”
许安愣住了。
这语气……怎么听著既像是骂人,又像是想亲人
“进……进来!”
老刘一把把许安拽进屋,“砰”地一声关上门,力气大得差点把许安甩个跟头。
屋里確实是个花房。
不大的一居室,除了睡觉的一张单人床,剩下的地方全被花盆占领了。
君子兰、兰花、杜鹃、甚至还有几盆许安叫不上名字的热带植物。
“坐!隨便坐!別压著我的君子兰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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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刘手忙脚乱地清理出一张小马扎,眼神却始终没离开那个信封。
许安把信递过去,老刘接过信的手,比当初李爱军大娘接烧饼时还要抖。
他没有立刻拆开,而是把信放在鼻子底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咳咳咳!”
老刘被呛得直咳嗽。
“这味儿……”
“干桂花”
“这糙汉子……还是这么矫情。”
许安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词。
“糙汉子”
许安指著信封上的落款,“大爷,这『茉莉』……是个男的”
老刘白了许安一眼,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傻子。
“废话!”
“那是79年,俺们一个连队的。”
“那傢伙身高一米九,体重二百斤,一脸的大络腮鬍子,胸毛比俺头髮都密!”
“就因为他叫李茉莉!”
“当时点名的时候,连长叫一声『李茉莉』,站起来一头黑熊,全连都笑岔气了!”
直播间彻底炸了。
【id笑出猪叫】:噗——!!一米九的络腮鬍茉莉!这画面感太强了!
【id反差萌】:这就是传说中的心有猛虎,细嗅蔷薇不,这是心有猛虎,名为茉莉!
【id许家村二叔】:哈哈哈哈!这名字起得绝!跟我那死鬼大哥有一拼!
老刘一边骂,一边撕开了信封。
动作很粗鲁,撕开的一瞬间,几片乾枯的花瓣掉了出来。
还有一块黑乎乎的东西,不是煤,是一块煤精石。
也就是那种质地最硬、最亮,可以用来雕刻的煤。
只有核桃大小,但上面,雕著一朵花,雕工不算精细,甚至有些笨拙,刀痕很深。
但那花瓣舒展的姿態,那叶片捲曲的弧度,却透著一股子惊心动魄的生命力。
是一朵茉莉花,在一块亿万年的黑煤上,开出的一朵不朽的茉莉。
老刘捏著那块煤雕。
不骂了,屋里只有加湿器“嘶嘶”的喷气声,许安看著老刘的肩膀开始耸动。
眼泪顺著老刘满是皱纹的脸流下来,滴在那块黑色的石头上,把煤雕洗得更亮了。
信纸展开了,字写得很大,歪歪扭扭,像是用胡萝卜蘸著墨水写的。
【花痴:】
【还记得咱俩打的赌不】
【你说煤矿底下只有黑石头,长不出花来。】
【我说放屁,心里有花,哪都能开。】
【我输了。】
【这破地方,確实种不活茉莉。】
【我试了三十年,种死了一百多盆。】
【但我没输透。】
【地里长不出来,我自己刻一朵。】
【这块石头,是我在井下八百米挖出来的。】
【那是地心最深的地方,也是最黑的地方。】
【我刻了整整三年。】
【现在我把它送给你。】
【老刘,替我把它放在你的阳台上。】
【让它晒晒太阳。】
【它在黑地里憋太久了。】
【——茉莉。】
老刘看完信,一屁股坐在地上,也不管那是冰凉的地板砖。
他捧著那块煤雕,像捧著个刚出生的孩子。
“傻x……”
“大傻x……”
老刘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毫无形象。
“谁跟你打赌了……”
“俺那是怕你死在井底下……想骗你回城……”
“你个一根筋的二百斤大傻子……”
“为了这么个破赌约,你在那个黑窟窿里待了一辈子!”
直播间的弹幕,停了。
刚才还在笑话“络腮鬍茉莉”的人,现在谁也笑不出来了。
【id地质勘探】:井下八百米……那是真正不见天日的地方。他在那里,刻了一朵花。
【id美术生】:这哪是煤雕啊。这是他在黑暗里,给自己点的灯。
【id泪失禁】:那个粉红色的信封,是他对生活最后的温柔吧哪怕周围全是黑的,他也想寄出一抹粉色。
老刘哭够了,他颤巍巍地站起来,走到阳台边。
那里有一个最向阳的位置,摆著一盆开得正艷的君子兰。
老刘把那盆名贵的君子兰搬开,把那块黑乎乎的、粗糙的煤雕茉莉,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阳光最充足的地方。
今晚没有太阳,但外面的霓虹灯光照进来,打在煤雕上。
那朵黑色的花,仿佛活了。
它黑得深邃,黑得发亮,在这一屋子娇艷欲滴的真花中间,它是死的。
但它比谁都像活著。
“家人们。”
许安举著手机,镜头透过那些繁茂的枝叶,聚焦在那块小小的石头上。
他的声音很轻,怕惊扰了这一室的花魂。
“我以前觉得,浪漫是送999朵玫瑰。”
“现在我知道了。”
“真正的浪漫。”
“是一个在黑暗里待了一辈子的人。”
“用他最黑的手。”
“给这世界,雕了一朵最白的花。”
离开老军营的时候,老刘非要送许安一盆花。
许安没要,他带不走,但他带走了一把种子。
那是老刘塞给他的,说是从这屋里最好的花上打下来的种子。
“带回许家村。”
老刘擦乾了眼泪,眼睛在镜片后面闪闪发亮。
“撒在那个食堂门口。”
“那个叫茉莉的老傻子去不了。”
“让他的种子去。”
许安把种子揣进贴身的口袋里,那里离心臟最近,暖和。
街上依旧车水马龙。
许安紧了紧军大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透著暖光的阳台。
在一片灰色的水泥森林里,那个窗口,亮得像个奇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