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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麵馆,风更硬了。
那股子带著煤灰味儿的冷风,像是要把人身上的热乎气全掏空。
许安裹紧了那件全是麵粉的军大衣,像个刚从麵缸里爬出来的土拨鼠,站在路灯下瑟瑟发抖。
“家人们,吃饱是吃饱了……”
“但现在有个严峻的问题。”
“我睡哪”
许安对著镜头,眼神里透著一股子清澈的迷茫。
他这种社恐,最怕的就是住酒店。
前台小姐姐的注视、查身份证时的等待、还有万一房卡刷不开门的尷尬……
想想都头皮发麻。
直播间里,那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网友又开始出餿主意了。
【id荒野求生】:这题我会!找个且风口,挖个雪窝子,军大衣一盖,眼一闭一睁就是天亮!
【id当地土著】:別听楼上瞎扯!这天睡外面明早我们就得去冰雕展看你了!
【id老司机】:安子!抬头!看十一点钟方向!那个霓虹灯乱闪的招牌!
许安顺著弹幕的指引看过去。
只见一个红蓝相间的led灯牌,在寒风中疯狂闪烁,那光芒简直比夜店还野。
【大眾浴池】
【洗澡+过夜=29元】
【自助水果+不限量茶水】
许安的眼睛瞬间亮了。
29块钱
还能过夜
甚至还管水果!
这对於抠门……啊不,勤俭持家的许安来说,简直就是致命诱惑。
“就它了!”
许安深吸一口气,做出一副“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悲壮表情,推开了那扇掛著厚重棉门帘的大门。
……
事实证明。
对於一个社恐来说,贸然闯入北方大眾浴池,无异於一只绵羊跳进了狼群。
刚一进更衣室,一股热浪夹杂著雄性荷尔蒙的气息扑面而来。
许安还没来得及看清环境,就看见满屋子白花花的肉体。
几百號大老爷们,赤条条地走来走去,有的在抽菸,有的在吹牛,有的还在互相比划胸肌。
那种场面。
极其壮观。
极其……社死。
许安僵在门口,手死死抓著军大衣的领口,感觉自己的眼睛都要瞎了。
“愣著干啥脱啊!”
一个只穿著拖鞋的大爷,看著裹成粽子的许安,嗓门大得像铜钟。
“哎……哎!”
许安嚇得一哆嗦,手忙脚乱地开始解扣子。
直播间早就切成语音模式了,只有声音,没有画面。
但这反而让网友们的脑补更加疯狂。
【id脑补帝】:哈哈哈哈!我听到了安子颤抖的呼吸声!他一定是被这几百条汉子震慑住了!
【id北方狼族】:安子別怕!只要你也脱光,就没人看你了!这就是我们的社交礼仪!赤诚相见!
【id害羞】:虽然看不见,但我为什么脸红了这就是传说中的澡堂子吗
这一晚,许安经歷了他人生中最漫长的“酷刑”。
他本想躲在角落里冲冲就算了,结果被一个繫著红腰带的搓澡大叔一把按在了搓澡床上。
“小伙子!这身上都是麵粉啊掉麵缸里了”
“大……大叔,轻点……”
“轻个屁!不使劲能下泥吗忍著!”
“滋啦——”
那是搓澡巾摩擦皮肤的声音。
“啊——!”
那是许安发出的、如同杀猪般的惨叫。
大叔手劲极大,每一那一下都像是要把许安的皮给扒下来一层。
“翻面!”
大叔像翻咸鱼一样,把许安翻了个个儿。
“啪!”
一巴掌拍在许安的背上,清脆响亮。
“看你这瘦的!多吃点肉!这骨头都要把我的搓澡巾硌破了!”
许安趴在湿漉漉的塑料布上,眼角流下了两行屈辱的泪水。
谁懂啊。
花29块钱,找个大叔把自己按在床上“殴打”。
这特么叫享受!
……
第二天一早,许安逃也似的离开了那个“温柔乡”。
虽然身上火辣辣的疼,但不得不说,那种洗透了的感觉,確实让人神清气爽。
连带著昨天那种社恐的劲儿,好像都被搓掉了一层。
他在路边买了一碗小米粥,就著李爱军大娘给的烧饼,狼吞虎咽地吃完了早饭。
那烧饼是真硬,但也真香,每一口下去,都能嚼出麦子的甜味。
“家人们,满血復活。”
许安重新打开直播,镜头对准了远处灰濛濛的天际线。
“下一站。”
“咱们去个……有点深的地方。”
许安掏出下一封信。
信封是那种老式的牛皮纸,边角已经磨得起毛了。
地址写得很模糊:
【山西省大同市云冈区红旗三矿家属院】
收信人:【王大锤(別號:王大眼)】
寄信人:【剃头匠三儿】
没有具体的门牌號,只有这么一个外號。
“三儿……”
许安看著那个落款,脑海里浮现出村口三爷那张总是笑眯眯的脸。
那个拿著修驴蹄子的大剪刀,强行给他剃了个板寸的老头。
三爷平时话不多,没想到,竟然也有这么远的朋友
去红旗三矿没有直达车。
许安辗转倒了三趟车,最后挤上了一辆专门拉矿工的小中巴。
车很破,玻璃窗都在哗啦啦地响。
车上的人大多穿著沾满煤灰的工作服,脸上带著洗不净的黑渍,眼神疲惫而麻木。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旱菸味和煤尘味。
许安缩在最后一排,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旁边的窗户关不严,冷风呼呼地灌进来。
“小伙子,外地来的”
前座一个戴著安全帽的大叔回过头,露出一口白牙——那是他脸上唯一白的地方。
“嗯,去……去红旗三矿找人。”
“红旗三矿”
大叔愣了一下,眼神变得有些古怪。
“那是老矿了,早十年前就关停了。”
“现在那边都没啥人了,就剩些不想走的老弱病残。”
“你要找谁”
“王……王大眼。”许安试探著说出了那个外號。
大叔皱著眉头想了半天,摇了摇头。
“没听说过。”
“那种老矿上,叫大眼、大头、大拿的一抓一大把。”
“你去碰碰运气吧。”
车子在蜿蜒的山路上顛簸了两个小时。
窗外的景色逐渐变得荒凉,原本的青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黑色的山体,巨大的矸石山,还有废弃的井架。
路边的树叶上都落满了厚厚一层黑灰,这里仿佛是一个被黑白滤镜笼罩的世界。
许安下了车,站在一片废墟前,这里曾经应该很热闹。
那一排排红砖盖的苏式筒子楼,虽然破败,但依旧能看出当年的气派。
墙上还残留著“抓革命,促生產”的斑驳標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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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现在。
窗户大多碎了,黑洞洞的,像是一只只瞎了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这个闯入者。
风吹过空荡荡的街道,捲起地上的废纸和煤渣,发出呜呜的声响。
像是在哭。
直播间里,刚才还在调侃许安搓澡经歷的网友们,此刻都安静了下来。
【id工业废墟】:这地方……看著好压抑啊。
【id岁月如歌】:这就是以前的矿区。几十年前,这里可能住著几万人,有医院,有学校,有电影院。现在……哎。
【id许家村三爷】:到了那是三矿咋变成这熊样了当年那可是好地方啊,我还在那的大礼堂给他们理过发呢。
许安紧了紧衣领,走进这片死寂的家属院。
他在空荡荡的巷子里转了半天,终於,在一栋还冒著烟火气的破楼前,看到了一个正坐在马扎上晒太阳的老头。
老头很老了。
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像是老树皮一样。
他闭著眼,手里盘著两个发黑的核桃,嘴里哼著不知名的小曲。
“大爷……”
许安走过去,轻声唤道。
老头没反应。
许安又喊了一声,稍微大了点声。
老头这才慢悠悠地睁开眼,那双眼睛浑浊不堪,蒙著一层白翳。
“弄甚”
“大爷,跟您打听个人。”
许安蹲下身,儘量让视线和老人平齐。
“这儿有个叫……王大锤的吗外號叫王大眼。”
听到“王大眼”这三个字,老头手里盘著的核桃,“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並没有去捡。
而是歪著头,用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许安,像是要把许安看穿。
过了很久,老头那乾瘪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嘶哑的笑声。
“王大眼”
“那个为了省两毛钱理髮费,自己拿煤剪子剪头髮的抠门鬼”
许安眼睛一亮:“对!就是他!我是……我是许家村三儿的朋友,来给他送信的。”
“送信……”
老头喃喃自语,他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指了指身后那栋黑乎乎的楼。
“三楼,东户。”
“他在那。”
许安大喜:“谢谢大爷!”
他刚想站起来往楼上跑,老头的下一句话,却像一根钉子,把他死死地钉在了原地。
“別敲门。”
“没用了。”
“他在墙上掛著呢。”
许安的脑子“嗡”的一声。
掛著
什么意思
“死了。”
老头捡起地上的核桃,在袖口上擦了擦,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走了八年了。”
“硅肺病。”
“最后那几年,喘不上气,只能跪著睡觉。”
“临死前,眼睛瞪得老大,比牛眼还大。”
“他是想再看一眼这天,还是想再看一眼那没挖完的煤”
“谁知道呢。”
许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上三楼的,每一步都像灌了铅。
三楼东户的门虚掩著。
许安轻轻推开,屋里很暗,瀰漫著一股常年不通风的霉味。
陈设很简单,一张木板床,一个缺了角的柜子。
正对著门的墙上,掛著一张黑白遗像。
照片里的人很年轻,大概只有三十多岁,留著那个年代最流行的分头,眼睛確实很大,笑得很灿烂。
眼神里透著股机灵劲儿。
许安颤抖著手,打开了那个牛皮纸信封。
里面没有钱,也没有什么贵重物品。
只有一套……崭新的、还没开封的、手动理髮推子。
还有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纸。
三爷虽然是个大老粗,但字写得还算工整,只是有些笔画写错了,涂了个黑疙瘩。
【大眼贼:】
【还活著没】
【上次你来俺村,嫌弃俺的推子夹头髮,说要把俺的招牌砸了。】
【俺气不过,把你撵走了。】
【后来俺想了想,那把老推子確实该退役了。】
【这把是俺托人从上海买的,双箭牌的,不夹头髮,快得很。】
【你那头髮硬得跟猪鬃似的,一般的推子降不住。】
【这把送你了。】
【等你头髮长长了,再来找俺。】
【这回,不收你钱。】
【——三儿。】
许安看著那把在昏暗光线下闪著寒光的新推子。
又看了看墙上那张永远定格在年轻岁月的笑脸。
这封信,迟到了八年,或者是……几十年。
那个嫌推子夹头髮的“大眼贼”,再也没机会用这把“上海货”了。
那个说“不收钱”的“三儿”,在村口的大树下,等白了头。
直播间里,没有了刚才的喧闹。
只有满屏的省略號和泪表情。
突然。
一条加粗的金色弹幕,缓缓飘过。
【id许家村三爷】:(语音转文字)这狗日的大眼贼……
【id许家村三爷】:怪不得……怪不得那年他说要去南方做大生意,以后不来剪头了。
【id许家村三爷】:原来是怕俺看见他跪著喘气的熊样啊……
【id许家村三爷】:算了。安子,把那推子留下吧。
【id许家村三爷】:摆在他照片前头。
【id许家村三爷】:让他自己在
许安深吸一口气。
把那把冰凉的推子,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遗像前的桌子上。
旁边还有半瓶没喝完的劣质白酒,已经落满了灰。
“大眼叔。”
许安轻声说道。
“三爷说……这回不收钱。”
“您这头髮……该理理了。”
风顺著破窗户吹进来,桌上的信纸哗啦啦地响,像是有人在翻阅,又像是有人在嘆息。
许安转过身,走出那间屋子,楼下那个晒太阳的老头还在哼著曲儿,曲调有些苍凉。
“日落西山……红霞飞……”
“战士打靶……把营归……”
那是属於他们那个年代的歌。
只是如今,战士归了营,但这营房,却早就空了。
许安没有停留,他背著包,走在那条满是煤灰的路上。
身后那栋破楼在夕阳下,拉出一道长长的、黑色的影子,像是一座巨大的墓碑。
“家人们。”
许安的声音有些哑。
“有些人,走著走著就散了。”
“不是不想联繫。”
“是怕一联繫……”
“就成了诀別。”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被煤烟燻黑的天空。
“下一站。”
“咱们去个……有花的地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