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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播间的信號切断了。
那一瞬间,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刚才还热闹得像个庙会的打穀场,现在只剩下风吹过防尘网的哗啦声。
还有几声远处看门狗的吠叫。
李大国是个有眼力见的人。
一看这架势,知道老许家这是要开“家庭批斗会”了。
大手一挥。
带著工程队和那一帮子开半掛的司机,呼啦啦地全撤到了后面的临时板房区。
就连五婶那个为了艺术献身的老年天团,也都抱著锅盖二胡,悄没声地溜了。
临走前,五婶还给许安递了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院子里,就剩下爷孙三代。
刚才还气吞山河、指挥若定的辉县建设“幕后大佬”许强。
这会儿正老老实实地靠在那个磨盘边上。
两只手插在皮夹克的兜里。
低著头,一只脚无聊地踢著地上的石子儿。
像极了当年逃学回来,在教导处门口罚站的样子。
唯一的区別是。
当年的校服变成了几万块的皮衣。
当年的解放鞋变成了带logo的皮靴。
爷爷手里那只千层底的布鞋,已经穿回去了。
老头子背著手,围著许强转了三圈。
那眼神,跟在集市上挑牲口似的。
上上下下。
左左右右。
把许强看得后背直冒冷汗,许安缩在灶台后面烧火,都不敢大声喘气。
这气氛,太压抑了,比刚才那三台泵车一起轰鸣的时候还要压人。
“爹……”
许强终於忍不住了,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闭嘴!”
爷爷哼了一声。
“谁是你爹”
“我儿子二十年前就死了。”
“埋在后山呢。”
“坟头草都两米高了。”
许强苦笑了一下,从兜里摸出那包被挤扁了的华子。
刚想抽一根,看了一眼爷爷那阴沉的脸,又訕訕地塞了回去。
“爹,我这不是……没混出个人样来,没脸回来嘛。”
“当年走的时候,我发过誓。”
“不混成个大老板,不让全村人高看一眼,我就死在外面。”
爷爷停下了脚步,站在许强面前。
仰著头,盯著这个比自己高出一大截的儿子。
“老板”
“现在是老板了”
“开著越野车,带著工程队。”
“威风了”
“连我的孙子都敢嚇唬了”
许强缩了缩脖子,眼神飘向正在往锅里下饺子的许安。
一脸的求救信號,许安假装没看见,拿著大铁勺,在锅里搅和得飞起。
开玩笑,这时候谁敢接茬,谁就是下一个被布鞋制裁的对象。
爷爷深吸了一口气,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突然泛起了一层水光。
但他倔强地把头扭到一边,看著那座刚封顶的食堂。
“混得好不好,那是给外人看的。”
“家里人……”
“只看你回不回来。”
这句话一出。
许强那个一米八五的汉子,肩膀猛地塌了下去。
他吸了吸鼻子,没说话,只是默默地走过去,扶住了爷爷的胳膊。
这一次,爷爷没甩开。
“行了!”
“別在这杵著当电线桿子了!”
“碍眼!”
“去!”
“给安子搭把手!”
“这么大个老板,回家等著吃现成的惯的你!”
许强如蒙大赦,那种劫后余生的表情,比他谈成了一个亿的项目还要夸张。
“哎!”
“得嘞!”
许强把那件价值不菲的皮夹克一脱,隨手扔在那个沾满灰尘的磨盘上。
挽起袖子,露出了胳膊上一道长长的伤疤,那是电焊留下的。
也是岁月的勋章,他走到灶台边。
看著锅里翻滚的白胖饺子,那是猪肉大葱馅的。
用的就是之前那车“法杖”一样的大葱剩下的。
肉是许强回来的路上现买的最好的五花。
“安子。”
许强凑过来,小声嘀咕。
“醋呢”
“多放点。”
“这一路……嘴里没味。”
许安从橱柜里拿出一个大海碗,不是那种精致的小碟子。
就是农村吃饭用的粗瓷大碗,提著那个黑乎乎的醋壶。
“吨吨吨”地往里倒。
那一股子酸味,瞬间就把猪肉的香气给中和了。
“够不”
许安问。
许强看了一眼那半碗黑得发亮的醋,点了点头。
“中。”
饺子出锅,热气腾腾的三大碗。
没有桌子,也没有椅子。
爷孙三代,就这么蹲在厨房的门槛上。
这是河南农村最標准的吃饭姿势。
不管你是身价千万的老板,还是刚毕业的大学生。
回到家,只要端起碗,那个“亚洲蹲”是刻在dna里的。
许强夹起一个饺子,没吹,直接扔进嘴里。
“嘶——”
烫得他直吸溜,但没吐出来,囫圇个地咽了下去,然后端起那个醋碗,猛灌了一口。
“咳咳咳!”
被老陈醋呛得眼泪直流。
“这味儿……”
“正!”
许强一边咳,一边笑,笑得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许安默默地剥了一瓣蒜,递过去。
“二叔。”
“吃肉不吃蒜,香味少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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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强接过蒜,狠狠地咬了一口,辛辣的味道直衝天灵盖,这才是家的味道。
比他在外面那些大酒店里吃的海参鲍鱼,要带劲一万倍。
“安子。”
许强嘴里嚼著饺子,含糊不清地问。
“那信……”
“你看见了”
许安点了点头。
“看见了。”
“那是爸留给你的。”
提到大哥,许强嚼蒜的动作慢了下来,眼神黯淡了一瞬。
“大哥比我强。”
“他也是傻。”
“放著城里的好日子不过,非要去支教。”
“结果把自己搭进去了。”
许强嘆了口气,又灌了一口醋,像是要把心里的那些苦涩,全都压下去。
“这次回来。”
“我不走了。”
“这食堂,算我一份。”
“还有那信……”
许强抬头,看著许安。
“你小子现在出息了。”
“几百万粉丝。”
“那铁盒子里剩下的信。”
“你得替大哥送出去。”
许安愣了一下,看著二叔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
“当年大哥那批人,不止他一个。”
“那个年代。”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团火。”
“可惜。”
“火灭了,人散了。”
“有些人,一辈子都困在了过去。”
“就像我。”
“要不是看见你在直播。”
“看见那个拨浪鼓。”
“我可能这辈子都不敢迈进这个门槛。”
许强自嘲地笑了笑,把碗里的最后一个饺子塞进嘴里。
连汤带水,喝了个乾净。
“嗝——”
打了个响指,那种悍匪的气质,好像隨著这顿饭,又回来了一些。
“行了!”
“吃饱喝足!”
“睡觉!”
“明天还得干活!”
许强站起身,想去拿那件皮夹克,结果被爷爷一瞪眼。
“睡哪”
“去!”
“后山那个防空洞。”
“给我守夜去!”
“刚拉来那么多好材料。”
“別让人给偷了!”
许强一愣,指著自己的鼻子。
“我”
“辉县建设总经理”
“去守夜”
爷爷眉毛一挑。
“咋”
“不愿意”
“那一车皮的核桃露,我还没跟你算帐呢!”
许强秒怂,抓起皮夹克。
“愿意!”
“太愿意了!”
“那是给咱爹盖的食堂。”
“就算是蚊子想进去,都得先问问我答不答应!”
说完。
许强逃也似的跑出了院子,背影看著有点狼狈。
但脚步轻快,像个二十岁的毛头小伙子。
许安看著二叔消失在夜色里,又看了看坐在门槛上,默默抽著烟的爷爷。
月光洒在老人的白髮上,显得格外安静。
“爷。”
许安轻声喊了一句。
“二叔他……”
爷爷吐出一口烟圈,那个烟圈在冷空气里,慢慢扩散。
“他没变。”
“还是那个怂包。”
“嘴硬心软。”
爷爷把菸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身。
“安子。”
“早点睡。”
“明天……”
“还有更重要的事。”
许安一愣。
“啥事”
爷爷指了指那个放在三轮车斗里的铁皮盒子。
“那封信。”
“寄给『爱哭鬼』的那封。”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妈是个啥样的人吗”
许安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那封信,他一直没敢拆到底。
只看了一个开头。
“明天。”
“打开看看吧。”
“路修好了。”
“人也回来了。”
“有些事。”
“该让你知道了。”
爷爷背著手,回了屋,只留下许安一个人。
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看著那个铁皮盒子。
夜风吹过,那棵老槐树的树枝,轻轻晃动,像是在点头。
这一夜,许家村很安静,没有泵车的轰鸣,没有五婶的rap。
只有二叔在防空洞里,裹著军大衣打呼嚕的声音。
还有许安翻来覆去,心里像是揣了一只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