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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二大爷的小院出来,许安感觉腿有点软。
不是嚇的,是那半瓶二锅头的劲儿,虽然没喝,光闻著也有点上头。
再加上二大爷那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气场。
让许安这个社恐,现在的cpu有点过载。
他蹲在路边的磨盘上,缓了五分钟。
直到那个叫“我是你也太奶”的网友刷了一句:
【博主,咱们下一站去哪是不是该去看猫了】
许安这才回过神来。
猫,对,五婶家的猫。
许安咽了口唾沫,手心开始冒汗,比刚才去二大爷家还要紧张。
因为五婶,不光是五婶,她还是许安的小学班主任。
兼语文老师。
兼数学老师。
兼思想品德老师。
那种刻在dna里的“血脉压制”,让许安现在的想死的心都有。
“家人们。”
许安重新举起手机,把那个绑著胶带的非凡大师扶正。
“那个……”
“咱们这就去五婶家。”
“我有言在先啊。”
“待会儿要是看见我哆嗦。”
“或者是说话结巴。”
“大家別笑。”
“这属於……生理反应。”
直播间里,两百多万网友正沉浸在刚才的悲壮情绪里。
被许安这一嗓子,直接给整乐了。
【id我也怕老师】:懂了!这就是传说中的“学渣恐惧症”!
【id想去许家村】:博主这眼神,像极了当年忘带作业被叫去办公室的我。
【id猫奴狂喜】:別废话!我要看猫!我要看穿衣服的猫!
许安嘆了口气,整理了一下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
又正了正帽子,儘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好学生。
五婶家在村子中间,离大队部不远,是一个青砖瓦房的小院。
还没进门,就看见院墙头上,蹲著一只橘猫,但这猫,不对劲。
它身上穿著一件大红色的、带绿色牡丹花图案的……小棉袄
而且还是立领的,扣子是那种老式的盘扣,极其讲究。
那只橘猫揣著手,眯著眼,像个地主家的傻儿子,一脸的富贵相。
“噗——”
许安没忍住,笑出了声,但很快,他又捂住了嘴,警惕地看了一眼院门。
生怕笑声惊动了里面的“灭绝师太”,镜头对准了那只橘猫。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炸裂。
【id东北大花布】:臥槽这审美这配色这是巴黎时装周许家村分会场
【id铲屎官】:这也太潮了吧!猫穿这身,狗看见了都得递根烟!
【id想要连结】:求连结!我也要给我家逆子买一件!这盘扣做得太精致了!
许安压低了声音。
“这就是五婶的手艺。”
“她老人家以前教书的时候,就喜欢做针线活。”
“那时候是给学生缝扣子。”
“现在没学生了。”
“就给猫缝。”
许安走到院门口,大门虚掩著,里面静悄悄的,只有缝纫机“噠噠噠”的声音。
很有节奏,许安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环。
“噹噹当。”
“五婶。”
“我……我是许安。”
缝纫机的声音停了,过了几秒钟,一个略带威严的声音传了出来。
“进来。”
“门没锁。”
但这三个字,字正腔圆,標准的普通话。
在这个满嘴河南方言的小山村里,显得格格不入。
许安推门进去,院子很乾净,没有一丝杂草,甚至连地上的土,都被扫出了纹路。
院子里有两棵柿子树,树底下趴著七八只猫,黑的、白的、花的。
无一例外,全都穿著衣服,有穿蓝色中山装的,有穿碎花小旗袍的。
还有一只黑猫,竟然穿著一身迷你的……军大衣
和许安身上这件,简直是亲子装。
这画面,太魔幻了,就像是一群成了精的猫,在这开茶话会。
一个满头银髮的老太太,戴著老花镜。
正坐在一台老式的“蝴蝶牌”缝纫机前。
脚下踩著踏板,手里推著一块布,听见脚步声,老太太停下脚,摘下眼镜。
那双眼睛虽然老了,但依然透著一股子精明劲儿。
像是x光一样,把许安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许安下意识地把背挺直了。
双手垂在裤缝边,就差敬个礼了。
“五……五婶。”
“我看您来了。”
五婶看了看许安,又看了看他举著的手机,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衣服领子咋又不翻好”
“这么大个人了,还是邋里邋遢的。”
许安嚇得赶紧把军大衣的领子翻平。
“哎。”
“忘了。”
“刚才风大。”
五婶哼了一声,指了指旁边的小板凳。
“坐。”
“腰挺直。”
“別跟个虾米似的。”
许安乖乖地坐下,只敢坐半个屁股,大气都不敢出,直播间里,两百多万网友已经笑出了腹肌。
【id也是老师】:哈哈哈哈!这绝对是职业病!见面先整仪容仪表!
【id许安的小板凳】:博主这坐姿,標准的小学生罚站姿势。
【id辉县一中】:这老太太气场好强!隔著屏幕我都想把二郎腿放下来。
五婶重新戴上眼镜,继续踩缝纫机。
“噠噠噠噠……”
“听说,你在村口搞了个大食堂”
“还要给全村老人管饭”
五婶一边干活,一边问,不用抬头,那种压迫感依然在。
“是……是。”
“也不能说是管饭。”
“就是……搭个伙。”
许安小声回答。
“嗯。”
“还行。”
“没给许家村丟人。”
“书没白读。”
得到了表扬,许安鬆了一口气,像是期末考试拿了双百,他大著胆子,把手机凑近了一点。
“五婶。”
“那个……”
“网友们都说您做的衣服好看。”
“这猫穿的……”
“挺別致。”
五婶停下手里的活,看了一眼趴在脚边那只穿中山装的白猫,眼神里,流露出一丝难得的温柔。
“好看啥。”
“就是閒的。”
“这大冬天的。”
“它们也怕冷。”
五婶伸手摸了摸白猫的头,白猫舒服地呼嚕了两声。
“以前啊。”
“这个点儿,我该上课了。”
“那时候教室里没炉子。”
“孩子们手都冻裂了。”
“我就给他们做护手,做护膝。”
“现在。”
“学校併到镇上了。”
“孩子们都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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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剩这些猫了。”
五婶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砸在许安的心上,也砸在直播间两百万人的心上。
刚才还在因为猫咪穿衣服而哈哈哈的弹幕,突然少了。
镜头里,五婶的背后,是那间曾经当作教室的堂屋,门窗都有点破了。
但依稀能看到,门框上贴著一张泛黄的奖状。
上面写著:
【优秀教师】。
时间:1998年。
许安沉默了。
他想起小时候,自己手背冻疮烂了,流脓,五婶一边骂他不知道戴手套,一边给他涂蛤蜊油。
那个冬天,五婶给他缝了一副厚厚的棉手套。
用的是她自己不捨得穿的旧秋裤改的。
“五婶。”
“您想那些学生吗”
许安问。
五婶的手顿了一下,她拿起剪刀,剪断线头。
“想有个屁用。”
“雏鸟长大了,就得飞。”
“飞得越高越好。”
“要是都窝在这个穷山沟里。”
“那我的书,才是白教了。”
这话,说得硬气,但许安看见,五婶那双拿剪刀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她站起身,走到那个上了锁的大木柜子前。
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柜门,里面没有金银財宝,没有存摺。
只有整整齐齐的几十摞作业本。
还有一叠叠的信。
那些作业本,纸都发黄了,但边角都被抚平了,看来是经常被人拿出来翻看。
五婶抽出一本,那是田字格本。
上面歪歪扭扭地写著拼音:
【woàiběijgtiānānén】
(我爱北京天安门)。
“这是小虎的。”
“那孩子皮,写字跟狗爬似的。”
“但他聪明。”
“现在听说在深圳搞电脑。”
“大老板了。”
五婶说著,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那是比刚才看到猫时,还要温柔的笑意。
又抽出一本。
“这是二丫的。”
“这丫头心细,作业从来都是满分。”
“现在在省医院当护士长。”
“出息了。”
五婶一本一本地翻,如数家珍,每一个名字,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哪怕有些人,已经二十年没回来过了。
许安看著那些作业本,眼眶有点热,他突然明白。
这些猫,这些花衣服。
不过是五婶用来填补心里那个大洞的边角料。
那个洞,叫思念,也叫孤独。
“五婶。”
“那个……”
“小虎哥他们。”
“经常回来看您吗”
许安问出了一个很残忍的问题,五婶的手停住了。
她合上作业本,把它放回原处,锁上柜子,动作很慢。
“大家……都忙。”
“忙点好。”
“忙点说明有事干。”
“不像我。”
“閒人一个。”
五婶转过身,背对著许安,重新坐回缝纫机前。
“行了。”
“別在我这耗著了。”
“看见你就烦。”
“跟你那死鬼爹一个样。”
“赶紧走。”
“別耽误我给『二狗子』做背心。”
二狗子。
是那只穿军大衣的黑猫,这名字起的,很有年代感。
许安知道,五婶这是在赶人了,她不想让人看见她眼里的那点水光。
“那……五婶。”
“我走了啊。”
“食堂那边今晚燉鱼。”
“我待会儿给您送一碗过来。”
“不要刺儿多的。”
“猫不吃,我也不吃。”
许安站起身,对著五婶的背影,又是一个九十度的大鞠躬。
这一次,不是怕,是敬。
他退出小院,轻轻带上门,缝纫机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噠噠噠噠……”
在这空荡荡的山村里,像是一首不知疲倦的歌。
许安靠在门框上,长出了一口气,手里全是汗。
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在线人数:80万。
弹幕里,密密麻麻的,全是泪目。
【id乡村教师】:我看哭了。我也教了二十年书,送走了一批又一批。我不求他们回来,只要他们別忘了我是谁就行。
【id深圳小虎】:博主!!!我是小虎!!!那是我!!那个拼音是我写的!!!我哭了!!!我这就买票回家!!!
【id二丫】:五婶……我是二丫……我对不起您……我三年没回去了……
【id桃李满天下】:这才是真正的奢侈品!那一柜子的作业本,比爱马仕贵重一万倍!
【id辉县教育局】:已关注。向许家村小学原民办教师赵淑芬致敬!您是辉县教育的脊樑!
许安看著那条【深圳小虎】的弹幕。
笑了。
“那个……”
“小虎哥。”
“五婶刚才说了。”
“你写字跟狗爬似的。”
“回来的时候。”
“记得带个练字帖。”
“不然小心五婶拿尺子打你手心。”
许安开了个玩笑,把直播间那股子沉重的气氛,稍微冲淡了一点。
他转过身,看向远处的工地,挖掘机还在轰鸣,李大国他们还在拼命。
“家人们。”
“我现在觉得。”
“这个食堂。”
“不仅仅是让大家吃口热乎饭。”
“它是为了让这些像五婶一样的老人。”
“有个说话的地儿。”
“有个能显摆自己学生出息了的地儿。”
“更重要的是。”
“是为了让像小虎哥这样的人。”
“回来的时候。”
“能有张桌子。”
“陪老师吃顿饭。”
许安把手机举高,让镜头把整个许家村都装进去。
“走吧。”
“咱们回去看看进度。”
“我想。”
“今晚这顿鱼。”
“得燉得烂一点。”
“五婶牙口不好。”
“猫的牙口……估计也不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