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殿的门重新合上,日光被隔在外头,殿内的檀木香浓了两分。
秦无崖没有坐回主位,而是从高台上走下来,站在十一把椅子围出的空地中央,两手背在身后。
“雷震院的事,诸位怎么看?”
话头丢出去,殿里安静了三息。
周铁山第一个拍大腿。
“还能怎么看?传人都回来了,那就重开雷震院!咱们玄天宗八院必须凑齐了!”
天乾院主说话永远是这个调调,跟铁锤砸铁砧似的,咣咣响。
风巽院主钱宵歪在椅背上,嗤了一声。
“重开?谁去教?”他把两条腿翘到更高的位置,脚尖晃悠着,“化劲后期的娃娃,连真气境的门还没摸着。我风巽院一百三十号弟子的功课还没排完,总不能扔下自己院里的活儿,替雷震院当奶妈吧。”
泽兑院主余道林端着茶碗,接了一嘴:“不是谁去教的问题。各院心法路数不同,真气运转的经脉走向也不一样。我泽兑院的黄春丹术走的是以柔克刚的路子,雷震九霄决却是刚猛暴烈的底子,两套东西揉到一块儿,那不叫教导,那叫误人子弟。”
这话在理,殿里好几个脑袋跟着点。
地坤院主程自在一直没开口,这会儿终于叹了口气。
“不重开雷震院,把人领回来又有什么用?挂个名头,吃碗闲饭?关老前辈留下那份心血,难道就让它在玄天宗里当摆设?”
话说到这个份上,殿里的气氛拧成了一股绳。
秦无崖等了一拍,让所有人把该说的说完、该吵的吵够,这才开口。
“雷震院传人既然归宗,雷震院自然要重开,而且,那雷震院原有的产业,自然也要重新归属雷震院。”
殿内的空气冻了一截。
方砚秋的折扇停在半空。
“什么产业?”月坎院主的目光终于从某个虚无的角落收了回来,那张清冷的面孔上多了一分不动声色的审视。
秦无崖没点名,但在座的都清楚。
雷震院当年在玄天宗经营了上百年,手底下攒着两座渔场、一处猎场,外加百山城东郊的一片山林。
这些产业在雷震院出走之后,被宗门收回,分给了其余几院代管。几十年下来,代管变成了自家的,产出的收益早就揉进了各院的账本里。
现在要吐出来?
“宗主,”孟烈阳鹰钩鼻上面那双窄眼眯到只剩一条缝,“此人来路不明。一本册子、一块玉牌,就把渔场交给他?咱们全宗的宝鱼可都指望着这两座渔场呢。”
“刚才不是验过了?”周铁山瞥了他一眼。
“验过八极拳跟奔雷拳同出一脉,不假。可这人到底是谁?江都城出来的一个散修,在座谁了解他的底细?万一……”
“万一什么?”秦无崖的语速没变,尾音却往下压了半寸。
孟烈阳的嘴合上了。
秦无崖扫了一圈。
“既然到了玄天宗,就是玄天宗的人。关山越的令牌、关山越的心法、关山越的拳法根基,三样东西摆在诸位眼前,还不够?”
方砚秋的手指攥着折扇,骨节泛了一层白。他嘴唇翕动了两回,到底没再吭声。
殿内沉了五息。
李长涛从长老席位上站起来,走到秦无崖侧面三步的位置,声音不疾不徐。
“宗主说得在理,但老朽有一言。”
秦无崖偏了偏头。
“陈泽虽是传人,可毕竟入宗第一日,人微言轻。渔场也好猎场也罢,经营了几十年,牵扯的人脉、渠道、账目,错综复杂。贸然交到一个化劲后期的年轻人手上,未必是对他好,也未必是对宗门好。”
这话滴水不漏。既没有驳秦无崖的面子,也把几个院主心里的刺给顺了一遍。
秦无崖的手指在袍袖里摩挲了两下,点头。
“自然。”
李长涛朝秦无崖身边又走近了半步,压低声量。殿内的人都竖着耳朵,但这段话分明是说给秦无崖一个人听的,音量控制得精准。
“宗主,雷震心法这次回来,断然不能再失传了。但在座的院主和长老,包括老朽在内,皆有各自修行的真气路数。贸然教授雷震九霄决,轻则根基动摇,重则走火入魔。此事不可勉强。”
秦无崖没说话,等他继续。
“依老朽之见,可给陈泽一个选择。要么继续修行雷震心法,走雷震院这条路,由老朽在心法层面做初步指导,老朽虽不会雷震九霄决,但毕竟与关山越同辈修行几十年,对真气境的运转规律略有心得,勉强能替他把方向盘住。”
李长涛顿了一顿。
“要么,他放下雷震心法,去其他院学一套新的,从头来过。两条路,让他自己挑。”
秦无崖的目光从李长涛脸上移开,落在案上那块暗青色的玉牌上,停了两息。
“就这么办。”
他扭过身,面向一殿的院主和长老。
“关于雷震院的产业,若陈泽日后真能成长起来,再行交接也不迟。在此之前,各院继续代管,账目照旧。”
几个院主的表情松了。
方砚秋的折扇终于重新打开了,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
散会。
……
半山腰,小院。
桂树底下的青石地面上洒着碎金般的光斑。
陈泽盘腿坐在院中,雷震九霄决的运转路线在脑海里反复回溯。内劲从丹田起手,过膻中,分两路走,一路灌入双臂,一路逆行上百会再沉至涌泉。每走一个周天,经脉里那股酥麻的嗡鸣就强烈一分。
脚步声从院门口传来。
陈泽收功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拱手。
“李长老。”
李长涛摆了摆手,在桂树下那张石凳上坐了,招呼陈泽在对面坐下。
“别站着,坐。”
陈泽在石凳上落座,替老头倒了碗茶。
李长涛接了茶没喝,搁在石桌上,两手交叠搭在膝盖上。
“掌门跟几位院主商量过了,给你两条路。”
陈泽的腰板没动,眼睛也没眨,等着往下听。
“第一条,继续修炼雷震九霄决。心法是你的根底,这条路走下去,将来你就是雷震院的人。但雷震院几十年没有师父,没人手把手教你,你能走多远,全看自己的造化。不过……”李长涛抬了抬下巴,“老夫虽然不会雷震心法,但好歹在真气境摸爬滚打了几十年,能在修行方向上给你把把脉,免得你走岔了道。”
“第二条呢?”
“去别的院,学别的心法。七个院七套路数,任你挑。有师父教,有师兄弟练,根基打得更牢靠,进境也快。但代价是放下雷震九霄决。”
桂树叶子被风翻了个面,露出底下泛白的叶脉。
陈泽没犹豫。
“第一条。”
李长涛挑了下眉毛。
“不多想想?”
“不用。”陈泽的手掌贴在膝盖上,手指没有多余的动作,“我练的八极拳,根子就是从雷震心法化出来的。张山师父把它传给我,关前辈又留下了这些东西,我再去专修其他,心中过意不去。”
他抬了抬下巴。
“根不能丢。”
李长涛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根不能丢!”
老头笑够了,端起茶碗,终于喝了一口。
“既然你选了这条路……”李长涛搁下碗,语气从笑意里抽出来,换了个更正式的调子,“从今日起,你便是雷震院的内门弟子,虽然只有你一个人,但你也要操劳好院内事物,日后若是表现优异,级别自然是可以提升的。”
陈泽的眉毛跳了一下,雷震院还有级别吗?
李长涛像是没看见他的表情变化,继续往下说。
“雷震院当年留下的产业还在。两座渔场,一处猎场,百山城东郊一片山林,每年的产出不算少。”
陈泽的耳朵竖起来了。
“但你现在人微言轻,这些东西暂时不会交给雷震院。”
耳朵又耷拉下去了。
李长涛看着陈泽脸上那两秒钟之内从希望到失望的转变,眼底浮出几分笑意,但没有在脸上展开。
“宗主的意思是,你什么时候踏入真气境,什么时候就从那几处产业里挑一座交给你打理。渔场也好,猎场也罢,自己选。”
真气境。
陈泽的拇指在膝盖上按了两下。
这是一个条件,也是一个承诺。玄天宗不是白给东西的地方,想要拿回雷震院的家底,就得拿出配得上这份家底的实力。
陈泽的拳头在膝盖上收了收。
“晚辈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