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寒疏微微点头,靠在活板旁的墙壁上,整个人融进了墙面的阴影里。
她的呼吸在几息之内变得极其绵长而微弱,灵气波动也变得悄然无息了下来。
这显然是一门颇为高深的敛息功法,将自身的生机波动压制到最低,配合她的剑心通明,就算是寻常结丹初期的神识扫过也不会察觉出异常。
陆寻轻轻掀开活板,那股阴冷的空气扑面而来,紧接着一股让人本能反胃的甜腻味涌了上来。
没有犹豫,陆寻将本命灵芽从丹田中引出,让它在指尖化作一截极细的藤蔓,沿着通道壁往下探。
藤蔓触到地面后,回传的信息告诉他通道深度约三丈,底部是平整的青石地面,没有陷阱。
陆寻无声跃下。
只见底部是一条横向延伸的窄长甬道,甬道高约一丈,宽只容两人并肩行走。
两侧的石壁上嵌着几盏暗淡的灵力灯。
但陆寻并不需要灯光,他的破妄视野已经看清了甬道尽头的景象。
那是一座地下丹室。
方圆约五丈,正中央放着一尊半人高的青铜丹炉。
炉火已经熄了,但从炉壁上残留的温度和灵力波动来看,熄灭的时间不会超过三天。
丹炉周围散落着几只倒地的矮凳、几个打翻的药碾、一摞码放整齐还没来得及收拾的药匣。
最靠近丹炉的那面墙壁上,钉着一排锈迹斑斑的铁钩,挂着几件衣服。
是那些失踪散修的衣服。
有灰布短褐、青色道袍、绣着防御阵纹的法衣。
陆寻将目光从墙上移开,落向丹室最深处。
那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个大木箱,从侧面能看到里面堆满了灵石、丹瓶和一些低阶法器。
这些东西品相不一,有新有旧,显然是分好几次从不同人身上搜刮来的。
他走到木箱前,随手拨了拨,发现丹瓶竟是空的,法器上的灵气印记早已被强行抹除。
在木箱夹层里摸到了几块还没来得及拆解的储物袋残片,其中一块残片上俨然绣着一个有些磨损的家徽。
应是失踪者名单上某位散修随身携带的护符样式。
靠墙的位置,有一排石槽,每个石槽长约六尺,宽约两尺。
内壁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阵纹,从槽底一直延伸到槽口,再从槽口连接到一个总阵盘上。
一块巴掌大的黑色石板,阵纹结构却极其复杂,粗略一扫,至少有上百个节点交织在一起。
陆寻谨慎走到离他最近的石槽边,低头看去。
石槽里躺着一个人。
严格来说,那是一具干尸。
皮肤已经呈现灰白色,紧紧地贴在骨头上,就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把血肉和生机全部抽干一样。
有些像枯荣诀的手段,但仔细分辨便能察觉到不同之处。
枯荣诀是使其生机枯萎,而此修士的惨状明显是被生生抽离的,难以想象其生前究竟遭受了何种折磨。
从残留的骨骼轮廓和身高来看,此人生前应该是一个成年男修,大约三四十岁。
干尸的脸上还残留着一种极度痛苦的表情。
他的嘴巴大张着,瞳孔瞪得滚圆,双手的手指扭曲成鸡爪状,嵌进了石槽壁的阵纹缝隙里,显然死前经历了剧烈的挣扎。
陆寻将破妄视野催动到极致,仔细观察干尸体内的经脉残留。
只一眼,陆寻不由倒吸了口凉气!
此人全身的经脉已经完全萎缩,他的生机不单单是被抽离。
更是从丹田开始反向抽取,沿着经脉一路往外抽,一直抽到四肢末梢。
抽走的不仅仅是灵气,还有血液中的精元、骨髓里的生机、甚至识海中的神识碎片。
整个人从内到外被抽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具空壳。
陆寻面色铁青,饶是他经历了多少生死,但如此惨状也是头一遭。
深吸口气,走到第二个石槽前。
里面,同样是一具干尸,死状如出一辙。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六个石槽,六具干尸,全部是筑基期修士,全部被同样的方式抽干了生命本源。
只有,第七个石槽是空的。
底部的阵纹还散发着微弱的荧光,血迹还没完全干透。
这具石槽里被抽走的人,应该就是最近一批失踪者中的某一个。
也许是昨天,也许是今天。
陆寻站在石槽前,沉默了很久。
归元丹,归元丹……
结合这些修士爆裂的死状,他的心里已经有了些许推断。
失踪者服下归元丹后,丹药中的外来成分会在体内悄然构建一道压缩灵气用的引子。
当他们被带到这间丹室后,激活石槽阵纹便能通过归元丹在体内留下的引子,将压缩到极致的灵气连同生命本源一起抽取出来。
归元丹是引子,石槽是容器,总阵盘是收集器。
而最终的成品,那些被抽取的生命本源,会通过总阵盘背面的管道输送到另一个空间。
六个石槽中存放的修士从筑基初期到筑基后期不等,全部被抽干后产生的灵力总量约相当于一名结丹中期修士自爆金丹的全部冲击力。
这股灵力如果被用来炼丹,可以炼制出强行突破结丹的丹药。
但如果被灌注到一个人体内,足以让一个筑基大圆满的修士在短时间内跨阶突破结丹。
不过,这种逆天丹药的副作用想必也是极大的。
陆寻一边推算,一边在总阵盘上找到了一枚嵌在阵眼位置的黑色令牌。
令牌约莫巴掌大小,通体冰凉,表面刻着一个古篆体的“海”字。
令牌背面,编号——十七。
海十七。
天涯海阁,海字号杀手,排名十七。
竟然在此找到了海十七的令牌,那编号下方还多了一道血红色的细线。
细线指向七个发光点,只是其中六个已经暗了,还有一个正在缓慢闪烁。
“这难道是……那些抽去了生机的修士?”
第七个,正在被抽取的那个失踪者,或许还没完全被抽干。
亦或说,抽灵仪式被打断了?
也许是因为他们三人的到来让海十七号不得不暂时撤离,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但无论如何,那个还没完全被抽干的修士,在陆寻掀开活板进入丹室的这一刻……也许还活着。
转身回到第七具石槽前,将一缕神识探入槽底的阵纹。
归元丹的引子确实还在脉动,但频率越来越低,每跳动一次都比上次更微弱几分。
“陆寻。”沈寒疏的声音从上方传下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熟悉她的人能听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冷意。
“这个掌柜的刚才想溜,被我截住封了他的经脉,要审审吗?”
陆寻低头看着掌心中那枚海字令牌,令牌背面的第七个光点还在闪。
微弱而固执,像是一声几不可闻的呼救。
他收起令牌,纵身跃出活板,落在沈寒疏身侧。
“审。”他说,“审完之后,我们去矿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