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手放在石台上。”
月华仙子站在偏殿正前方的授课台上,偌大的偏殿能容纳数十名弟子同时听课,可台下却只有陆寻一个人。
陆寻将手按在石台上。
石台表面刻着一座标准聚灵阵的阵纹模板,所有阵峰弟子入门时都要在这上面走一遭。
他闭上眼,调动灵气注入阵纹。
聚灵阵的三十六道阵纹在他手中依次亮起,速度虽说不快,但每一道的亮度都均匀稳定。
节点之间的灵气流转顺畅无阻,没有一处滞涩。
三十息。
阵法激活。
石台上方的灵气浓度开始缓缓攀升,最终稳定在标准聚灵阵的一点五倍左右。
这是他刻意控制的结果,在没有灵石加持的情况下,单靠自身灵气驱动,一点五倍已经是标准聚灵阵的极限。
月华仙子从授课台上走下来,低头看了片刻石台上的阵法,然后伸出手指在西南角的一道阵纹上轻轻一点。
“这道纹路,你刚才走的是正手,为什么不是反手?”
陆寻微怔。
聚灵阵的西南角阵纹是连接聚灵核心与外围节点的关键路径,正手走法是最稳妥的选择。
反手走法虽然能让灵气流速加快一成,但稳定度会下降。他在还真残页中推演过两种走法,结论是正手优于反手。
“弟子认为,正手更为稳健,反手虽然快一成,但稳定度下降,长期运转会积累节点疲劳。”
“想法没错。”月华仙子收回手指,“但有一个前提,你没有考虑布阵者自身的灵气属性。反手走法对金、火属性修士来说确实不稳定,但你的灵气是五行平衡的。走反手,节点疲劳会被五行流转自行消解。同样的阵纹,不同属性的人布出来应该不同。”
她抬手在石台上重新激活了聚灵阵,在西南角那道阵纹上走了一遍反手。
陆寻的破妄视野清晰地看到,她的灵气在阵纹中流转时,反手走法确实产生了一瞬的微颤,但那股微颤还没来得及传递到下一个节点,就被她自身的灵气属性自动消解了。
她的灵根是水木双属性,水能润木,木能固水,反手走法在水木相生的循环中变得极其自然。
“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
“你之前学阵法,是跟谁学的?”
陆寻沉默了一瞬。
“师父教过我基础阵纹的画法和九宫锁天阵的骨架,其余的是靠自己推演。”
月华仙子看着他,重新带着审视。
“你的基础是云鹤打的,他虽然去了东域几百年,但教徒弟的手法还是当年在中州那一套,基本功教得扎实。天阵神君的传承给了你深度,但广度不够。你会破解复杂的阵法,却在最基础的节点走法上漏了方向。这不是你师父的疏忽,几百年各自修行,他对阵道的理解也在变化。但太虚仙门的阵道体系可以补上你现在缺的。”
她从袖中取出一本书籍,放在石台上。“从今天起,你每天来阵峰,本座教你太虚仙门的阵道体系。天阵神君的传承是根基,但只看一家,眼界太窄。本座阵道正与天阵一脉同源,但演化方向不同,侧重阵法与灵气的适配。当你试着把两家的东西放在一起,自己找出融合的路,才算是走出自己的道。”
陆寻接过书籍,神识探入。
里面是一份完整的课业计划,从阵纹基础到高阶布阵,从灵气适配理论到阵法推演方法论,每周四次,每次三个时辰。
“还有一件事。”月华仙子收起阵图,“青竹是你的师兄,他的悟性在阵道上的展现比你更纯粹。但他根基薄,经验少,一块好材料还没成型。你们两个人,一个经验厚悟性偏锋,一个悟性高根基尚浅。倒是可以互补,以后他每月会抽几次来偏殿,和你一起听课。”
陆寻听到青竹的名字,嘴角不自觉地动了动。“他最近在刻的阵盘,是师祖布置的课业?”
“那是他自己加的量。本座只让他刻一套基础困阵,他自己刻了三套,每套还刻了不同的变化。云鹤收徒弟的眼光倒是一脉相承,都是认死理的性子。”
陆寻没有接话。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月华仙子让他从聚灵阵开始,重新走了一遍基础阵纹。
将每一道阵纹单独拆出来,正手走一遍,反手走一遍,用不同属性的灵气各走一遍。
陆寻第一次发现,同一道阵纹用火属性灵气走和用水属性灵气走,节点处的微颤频率完全不同。
这些差异极其细微,细微到在完整的阵法中几乎察觉不到,但当几十道阵纹累积在一起时,这些细微差异会被放大成阵法整体的稳定度偏差。
月华仙子在他走完最后一道阵纹后,从储物空间中取出一块巴掌大的石板递给他。
石板上刻着一道极其复杂的阵纹,是九宫锁天阵的微缩简化版。“你师父年轻时在中州刻地,送与你了。”
陆寻低头看着那块石板。
那阵纹的线条还略显稚嫩,有几处节点的刻痕明显刻重了又磨平,边角还有一处修补过的裂痕。
大概是刻到一半石板裂了,又舍不得扔,用灵泥补上继续刻。
想起自己在阵峰刻的第一块石板,云鹤子看了半天,蹲下身把石板举到太阳底下,反过来倒过去地看,然后用那种憋着得意又怕徒弟骄傲的语气说:“第一次就画成这样,还行。”
想到这,陆寻微微笑意,耳边仿佛又浮现起云鹤子唠叨自己时的场景。
“你师父当年在阵峰留下了很多这样的旧石板,都被本座收着。你若想看,随时可以来借。”
陆寻问:“师父他当年,是什么样的?”
月华仙子沉默了片刻。
“他是那种天赋极高却从来不说自己认真的人。表面上吊儿郎当,实际上每块石板都刻了不下几十遍。他的阵道天赋在中州是公认的,但你师父最喜欢的不是推演新阵法,是把旧阵法翻来覆去地改,改到改不动为止。
他做的所有事,嘴上都说‘顺便’,其实每一件都是全心全意。”
“师父......”陆寻眼中泛起湿润,他这才注意到,其实眼前这位元婴期阵道大师,并没有外表看上去那么孤傲。
相反,在陆寻眼中,她更像是一个守在家中,默默等候的长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