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斗城。
皇宫。
大雪下了整整一夜,琉璃瓦上堆了厚厚一层,檐角挂着的冰凌子有半尺长,被风一吹,偶尔崩掉一根,砸在青石板上,脆响一声。
寝殿里烧着三盆炭火,门窗关得严严实实,热气和药气搅在一起,闻着发闷。
雪夜大帝躺在龙榻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盖着三层锦被还在发抖。
病了快两个月了。
太医院的御医换了一茬又一茬,方子开了几十个,一个都没用。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亏空太厉害。
当年为了抵御武魂殿的压力,雪夜大帝强行服用过一种提升魂力的禁药,虽然短时间内扛住了局面,但后遗症一直没消停,拖到今年冬天,终于扛不住了。
外间值夜的两个宫女靠在柱子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
里间只剩一盏烛火,火苗被门缝漏进来的冷风吹得左摇右晃。
雪夜大帝的呼吸声很轻,轻到贴着耳朵才听得见。
整座寝殿安静得跟坟地没两样。
“嘎吱。”
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小太监端着托盘走进来。
步子不快不慢,腰板微弯,托盘端得四平八稳,药碗里的汤药没洒出一滴。
他腰间挂着正规的宫牌,铜质,刻着内务府的编号和印章。
值夜的宫女迷迷糊糊睁开眼,扫了一下那块宫牌。
“李福安排你来送药的?”
小太监点了点头,声音压得很低。
“嗯,李公公说了,今夜的药要趁热喝,凉了药性就散了。”
宫女打了个哈欠,没多问。
李福是御药房的管事太监,夜间送药都是他安排的人手,流程走了两个月了,从没出过岔子。
小太监把托盘放在雕花小几上,又退后两步。
动作规矩得挑不出一点毛病。
他低着头站在烛光照不到的角落,身子微微侧了一下。
就那么一侧。
不到一息的工夫。
袖口里滑出一只拇指大小的白瓷瓶,瓶口对准药碗,倾斜了不到半分。
一滴。
只有一滴。
无色。
无味。
落进深褐色的药汤里,连一个气泡都没冒。
小太监把瓷瓶收回袖中,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呼吸都没变过一下。
宫女端起药碗,用银勺搅了搅,凑到嘴边吹了吹。
“陛下,该喝药了。”
她扶起雪夜大帝的脑袋,一勺一勺地往嘴里送。
雪夜大帝迷迷糊糊喝了半碗,又沉沉睡过去。
小太监弯腰行了个礼。
“奴才告退。”
他转身出了寝殿,沿着回廊往北走。
回廊两侧挂着琉璃灯笼,隔五步一盏,光线只够照亮脚下那点地方,再远就全是黑的。
小太监的脚步声很轻,走了大约二十步,整个人就跟融化了一样,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的黑暗里。
没有人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也没有人注意到,那条回廊的尽头,根本没有出口。
……
半个时辰后。
寝殿内传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来人!快来人!”
值夜的宫女连滚带爬地冲出殿门,声音都劈叉了。
“陛下吐血了!”
御林军当值的校尉第一个赶到,一脚踹开殿门,差点被眼前的场景吓得腿软。
雪夜大帝的口鼻里往外涌黑血。
不是暗红色的那种。
是纯黑的。
黑得跟墨汁一样,顺着嘴角往下淌,把枕头和锦被染了一大片。
整个人在床上抽搐,四肢不受控制地抖,牙齿咬得咯咯响,嘴里还在往外冒黑色的泡沫。
脸色在几个呼吸之间就从蜡黄变成了灰白,跟刷了层石灰粉似的。
太医院的御医是被人连拖带拽架过来的,鞋都跑丢了一只。
老御医扑到床前,手指搭上雪夜大帝的脉搏,整个人定住了。
“怎么了?”校尉急得直跺脚。
老御医的手在抖。
“蚀……蚀魂散。”
“什么?”
“蚀魂散!”老御医的嗓子一下拔高了八度,“这是武魂殿的禁药!专门腐蚀魂师的精神力根基!”
“陛下虽然不是魂师,但精神力根基是人活着的基础,这东西灌进去,三天之内……”
他没把话说完。
不敢说完。
校尉的脸一下子就绿了。
“有没有解药?”
老御医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那表情已经说明一切了。
“蚀魂散的配方是武魂殿的最高机密,太医院连成分都搞不清楚,拿什么解?”老御医的声音在发颤,“老臣只能暂时压制毒性蔓延的速度,但最多……最多撑三天。”
“三天之后呢?”
“灵魂消散。”
这四个字砸下来,寝殿里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
东宫距离寝殿不到三百丈。
太子雪崩是光着脚跑过来的。
雪地里跑了三百丈,脚底板被冻得通红,他根本没感觉到。
寝殿大门被他一脚踹开,门轴都飞了。
“父皇!”
他扑到龙榻前,看到雪夜大帝那张灰败的脸,两只拳头攥得骨节嘎吱响。
“药是谁送的?”
他扭头看向值夜的宫女,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回……回殿下,是个小太监,腰间有正规宫牌,说是李福公公安排的……”
“李福!”
雪崩站起来冲门口吼了一嗓子。
“传李福!”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御药房管事太监李福就被两个御林军架过来了,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殿下!奴才冤枉!奴才今夜根本没安排人送药!”
李福趴在地上磕头,额头撞得地砖咚咚响。
“今晚的药明明是寅时三刻才送的,比平时早了整整一个时辰!奴才还在御药房煎药,根本不知道有人提前送了!”
雪崩的脸一下子就沉了。
“那个小太监的宫牌从哪来的?”
“查!”他冲御林军统领吼,“整座皇宫给我翻一遍!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御林军倾巢而出。
翻了整整一个时辰。
每一条回廊,每一个角落,每一间偏殿,连茅房都没放过。
结果是——
没有。
那个小太监消失了。
跟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内务府的名册里查不到那块宫牌的编号,因为那个编号压根就是伪造的。
但伪造得极其精细。
铜质、刻纹、印章,跟真的一模一样,连内务府的老太监都看不出破绽。
“武魂殿。”
雪崩跪在龙榻前,把这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不傻。
蚀魂散是武魂殿的禁药。
能把假宫牌做到以假乱真的,整个大陆也就那一家。
而且时机选得太精准了——父皇卧病两个月,身体最虚弱的时候,一击致命。
这不是临时起意。
这是早就埋好了钉子,等的就是今晚。
“统领。”
雪崩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这个年纪的人。
“殿下请吩咐。”
“皇宫全面封锁,从现在起,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
“遵命。”
“还有……”雪崩顿了一下。
老御医从旁边凑过来,压低声音。
“殿下,蚀魂散这东西,老臣确实无能为力。”
“但老臣听闻,鸿蒙学院的叶院长精通药理,手段远超太医院。”
“数月前他在天斗城出手的那一次,连封号斗罗都能救活,蚀魂散对他来说,或许……”
老御医没把话说满。
但雪崩听懂了。
他跪在龙榻前,死死盯着父皇那张灰败的脸。
黑血还在从嘴角往外渗,每渗出一滴,脸色就白一分。
三天。
只有三天。
太医院解不了。
御林军挡不住。
偌大的天斗皇宫,在武魂殿的渗透面前,跟纸糊的没区别。
雪崩猛地站起来,冲着御林军统领嘶吼。
“去!找鸿蒙学院的叶院长!”
“他是唯一可能有解药的人!”
“快去!”
统领领命,连铠甲都没来得及穿齐就翻身上马冲出宫门。
马蹄踩在雪地上,溅起的雪渣打在城墙上,噼噼啪啪作响。
雪崩重新跪回龙榻前,额头抵着床沿,双拳砸在地砖上。
地砖碎了两块。
他的指节也裂了。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是天斗帝国的太子,是未来的皇帝,手握十万御林军。
但在武魂殿从内部渗透的暗手面前,这些全是摆设。
明枪好挡。
暗箭难防。
这一箭,直接射穿了天斗皇宫最核心的心脏。
寝殿外,雪越下越大。
而在千里之外的东南方向,蓝电霸王龙家族盘踞的山谷上空,已经燃起了第一把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