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宾席上,宁风致那句话没说完,就被斗魂场外围一阵骚动打断了。
不是好的那种骚动。
是那种——观众席上有人倒退着往后缩,靠近入场通道的人群齐刷刷往两侧让开,让出一条空道来,然后谁都不说话的那种。
叶辰把视线从宁风致那边收回来,往下看。
他们来了。
十三个黑袍人从入场通道走出来,队形散漫,一个挨一个,脚步不快,但落地有声,像是踩着什么节奏往前走。袍子宽大,把人的身形遮得严严实实,连面孔都压在阴影里看不清楚。
不对。
不只是看不清——是那帮人走过的地方,空气里多出来一层东西。
说不出是什么,就是鼻腔里有点刺,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和一种沉甸甸的东西混在一块儿,往下压,让周围的观众不由自主地往后退。
宁荣荣在旁边把手搁在九彩琉璃塔上,往下多看了两眼。
“那味儿,腥的。”
朱竹清:“毒。死气。”
胡列娜把九条尾巴不动声色往回收了几分,脸色没变,声音压低了一截。
“领头那个……我闻出来了,那不是普通的毒气,那是人血发酵过的。”
宁荣荣把脸转过来,看向叶辰。
叶辰喝了口茶,没急着开口,只是把杯子搁回去,斜倚着椅背,往场内扫了一眼。
领头的那个黑袍人,比其余人高出半个头,走路的姿态沉稳,后腰挂着一排暗器,在黑袍的遮盖下只露出金属边沿,阳光一照,反着光。
他认得这身段。
也认得那排暗器。
唐三。
叶辰收回来,表情不变,但心里给这件事挂了个标记——唐三现在的状态,比他预料的更邪。
……
大赛预选赛第一轮开幕。
赛场分区,东区第一场,鸿蒙战队的对位是别的学院,暂时还没轮上。
唐三那支“暗黑史莱克战队”被排在西区第一场,对手是苍晖学院。
苍晖学院的五个队员入场,都是二十岁出头的魂师,修为最高的是魂王巅峰,整体素质放在全大陆算中流偏上,队长是个宽肩的男生,脸上还挂着点赛前的兴奋。
暗黑史莱克这边,十三个黑袍人在西区入场台上一字排开。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叶鸿蒙从小舞怀里爬出来,把头探到包厢栏杆上,往西区看了一眼。
“爹,那帮人死了多少个?”
叶辰:“你怎么判断的?”
“那十三个人里头,有八个人的气息是断的,但脚还在动,眼睛也在转,走路的步伐是一样的频率,太整齐了。活人走路不会这么整齐,真正活着的就只有领头那一个,后面跟着的两个,还有再靠边上站着的那两个。”
叶鸿蒙把手指往下指了指,数得很仔细。
“五个活人,八个…走尸。”
包厢里安静了两秒。
小舞把叶鸿蒙后脖领拎起来,拎回怀里。
“行,分析得不错,你爹表扬你,但不许爬栏杆,掉下去我揍你。”
叶鸿蒙:“…掉不下去的,我会飞。”
“说了不许爬!”
叶辰没去管母子俩那边的拉锯,把视线往西区长钉。
苍晖学院的队长走出来,举手行了个礼,开口喊了句“请赐教”——
然后场上就变了。
没有任何前戏,没有武魂展开的仪式,没有魂环浮现的过程。
就是那个领头的黑袍人,袍袖往外一展,地面上的青草纹路倏地往四周延伸,蓝色的,颜色极深,深到发黑,带着暗纹在茎杆上蠕动,往苍晖学院那五个人的脚下钻。
速度快得没给人反应的余地。
苍晖队长向后跳——跳晚了。
那一根藤蔓从地缝里钻出来,蔓延的速度不是往前扑,是从下往上裹,一圈一圈,像是活的,把他的脚踝、膝盖、腰腹依次缠住,越缠越紧,刺穿进去。
是真的刺穿。
带着倒刺的茎杆深入皮肉,苍晖队长的衣服上渗出了深红色,他低头往下看了一眼,嗓子里发出一声什么,但那声音卡住了,出不来,因为他的魂力——
在被抽走。
不是消耗,是抽。
从伤口,顺着那些藤蔓,往深处走,像是把人体内的东西从管道里往外扯。
苍晖队长的脸,在那一刻,白了半个度。
旁边四个队员的情况比他更快,因为他们躲闪的时候,反而踩进了更密的藤蔓阵里,那些蓝黑色的茎杆根本没有固定的落点,是活的,感知到热源就扑。
五个人,在极短的时间内,被困住、刺穿、开始被抽取魂力。
惨叫声在那之后才响起来。
观众席上,有人直接站起来往后退,有人用手捂住嘴,有人扭过头不看——但扭过去之后又忍不住再看一眼,因为那声音停下来的太快了,快得不正常。
魂力被抽干的速度,是以秒计的。
五个人,在最后一刻,蜷缩在藤蔓的包裹里,面孔朝上,嘴张着,眼睛还开着,但里头什么都没有了。
皮肤开始塌陷。
干,皱,塌下去——
就像水分被全部抽走的瓜,从表皮开始向内缩,变成另一种形状,维持着最后一个姿势,没有倒下,被藤蔓撑着,站在那里。
干尸。
苍晖学院五个队员,从入场到全灭,时间没超过四十秒。
……
西区观众席上,炸了。
“这……这是武魂功法?!”
“杀人的,这是杀人的,这场比赛怎么能——”
“裁判呢?!裁判在哪里?!”
赛会裁判那边,乱成一锅粥,三个裁判里有两个已经飞身落到西区场地里,往那五具干尸的方向扑过去。
其中一个落地之后,伸手去摸苍晖队长的脉搏。
然后停住了。
什么脉都没有了。
不是晕厥,是没了。
裁判把手收回来,往后退了一步,脸色青白,回头冲另一边的裁判摇了摇头。
西区观众席彻底乱。
那十三个黑袍人站在场地里,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像是在等。
领头那个,把袍帽往后推了推。
是唐三。
他站在那里,眉目清秀,五官几乎算得上端正,但眼底两块暗红,把整张脸的气质拖进了另一个方向。
他面对着满席的惊叫和骚动,脸上没有什么明确的表情,既不得意,也不惊慌,就是那么站着,很平静。
……
贵宾包厢里,叶辰放下茶杯。
他没急着说话,就那么把西区扫了一遍,把唐三的状态、藤蔓覆盖的范围和那些干尸的情况,在心里归了个档。
比他预计的快,也比他预计的狠。
唐三这一个月,练的是真玩意儿。
宁荣荣在旁边把脸凑过来,声音不高,带着点她惯有的大直球风格。
“叶辰,那五个人死了。”
“嗯。”
“比赛杀人,赛会那边不管的吗?”
“管。但唐三现在不是为了管不管,他是要把这件事往大了闹,让全大陆都知道他。”
宁荣荣把这话在嘴里过了一遍,皱了下眉。
“为什么要让人知道他?他现在这个状态被人认出来,不是找死吗?”
“因为他要当着全大陆的面,让我亲手打死他。”
包厢里的几个人,同时把头转过来。
小舞抱着叶鸿蒙,没开口,但那双粉眸窄了一截,往西区看了一眼。
胡列娜低声开口。
“他要寻死?”
“他认为自己必输,但他想用这场赛事,给自己炒一个死得够大的舞台,让更多人注意到我,注意到他的结局。”叶辰把木簪往上扶了扶,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无聊的事情,“他自己把这件事想得挺悲壮的。”
千仞雪在旁边没说话,但她把天使战神矛往地上顿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才开口。
“那——他下一场对的是谁?”
“不知道,但早晚排到我们这边。”
“那我们怎么处理他?”
“打死。”叶辰说得很简单,声音没有任何起伏,跟说“今天中午吃饺子”差不多的语气,“但不是现在,让他多跳几轮,把剧情演完,省得他觉得自己死得不够精彩,走得不甘心。”
叶鸿蒙从小舞怀里把脸探出来,表情认真。
“爹,他很强吗?”
“不强。”
“那他用那个藤蔓抽人——”
“是邪法,不是实力。”叶辰把这句话解释了一遍,语气往下压了点,是那种说正经事的调子,“那叫以命换命,把别人的命和魂力变成自己用的东西,越吃越多,越多越强,但根不稳,修为越高崩得越彻底,这种路子,你以后遇上,不用接他的招,用火法直接烧干净,别让那些东西碰到身上。”
叶鸿蒙点了下头,把这话收进去了。
他认真的样子,把旁边宁荣荣给整了个心软,她把叶鸿蒙后脑勺摸了一把,语气带着点感慨。
“我家孩子学东西真快,跟他爹一个脑子,聪明得过分。”
朱竹清在另一边,手指往幽冥剑花上转了一圈,停下来,开口。
“他现在的状态,已经是邪魂师了。”
“邪魂师,正式的那种,不是打擦边球的那种。”叶辰把脸转向西区,把视线在唐三身上搁了一拍,然后收回来,“赛会那边不会真的拦他,因为他的背后有人撑着,不然他出得来?”
胡列娜细眉往上提了一下。
“神秘黑袍人那边。”
“嗯,养他的。放他出来,就是为了在这个场合,把事情闹大,把我和武魂殿拖进来,顺手把皇室也搅进去。”
宁荣荣把九彩琉璃塔往掌心一搁,把这帮人来来去去的算盘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冲叶辰笑了笑,笑容相当灿烂。
“所以,你打算让他闹多大?”
“够大。”叶辰把椅背往后靠了靠,“让他先闹,等他以为自己成了气候,我们再上去,把他按死,顺便把他背后那只手,一块儿切干净。”
小舞抱着叶鸿蒙,把这话听完,点了下头,然后把头转向西区那边——唐三站在干尸旁边,黑袍在风里动了一下,整个人站得极直,像是在等什么人对他多看一眼。
她收回来,语气平淡。
“他等你注意他。”
“我注意了。”叶辰喝了口茶,“但让他再等等。”
西区的骚动还在持续,赛会工作人员已经开始封锁场地,把苍晖学院的人抬出去,几个裁判在场边低声交涉,神色都不太好看。
唐三那边,十三个黑袍人纹丝不动,等着裁判给出结论。
叶辰把这一幕扫了一眼,往包厢里扫了一圈,把几个女人和叶鸿蒙都收进视野里,开口。
“这场比赛结束了,下一轮我们上。”
“打谁?”宁荣荣问。
“云水学院。五个魂王。”
宁荣荣把九彩琉璃塔掂了掂,语气轻飘飘的。
“我一个人能打。”
“让鸿蒙去。”
叶鸿蒙的耳朵立刻竖起来了。
他从小舞怀里坐直,把腰背挺了挺,表情端正了许多,拿出一副随时可以出发的架势。
小舞把他后脖领攥住,往怀里按。
“先把饭吃了再说上场的事,你今天早上喝了两口粥就跑。”
叶鸿蒙:“……娘你能不能别在这种时候说这个。”
“不能。”
宁荣荣在旁边已经没忍住,往茶几边上靠了靠,把茶杯挡在嘴前,肩膀抖了两下。
包厢里这边热闹得很。
西区那边,唐三把袍帽重新压下来,在赛会裁判宣判胜负的时候,没有任何表情地往出口走。
他走到通道口,往贵宾席的方向抬了一下头。
人太多,他找不到叶辰在哪里。
但他知道叶辰在看他。
他把头低下去,继续往前走。
他给自己留的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