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晚刺杀朱棢不成,反被朱棢按在床榻上夺刀之后,海别便有些不对劲。
白日里还好。
可一到夜里,灯一灭,屋中静下来,那晚的画面便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
男人的手掌压住她的手腕,力道极稳。
她手里的短刀被夺走,整个人被困在床榻之间,动弹不得。
朱棢低头看她,语气里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就这点本事,也敢来杀本王?”
那句话,她白日里想起时只觉得羞恼。
可到了夜里,心口却会莫名发热。
尤其是梦中。
她总会梦见自己与朱棢同卧一被窝,
身旁是男人滚烫的气息,手腕还被他握着。
她想挣开,却又不舍得真挣开。
每每惊醒,海别都要坐在床上发呆许久。
她明知道不该,朱棢已经大婚。
徐妙云是晋王妃,温婉聪慧,待她也向来不差。
她一个未出阁女子,日日沉溺这种荒唐心思,实在失了分寸。
可情之一字,哪里是自己说收便能收的。
越是提醒自己不可想,脑子里便越是清楚。
今日从秦王府回来,海别听见朱棢下午便要回府,心里那点沉重顿时散了大半。
她脚步都快了些,她甚至没来得及细想,
自己刚才在秦王府说出的那些话,会给观音奴带去什么。
她不知道,自己刚离开的秦王府,已经彻底变了颜色。
秦王府后院,门窗紧闭。
观音奴端坐床榻,脸上没有了方才宴席上的温婉。
乌兰图雅站在一旁,神色忧虑。
屋中只燃着一盏灯,灯火压得很低,照得二人脸色都很沉。
沉默许久,乌兰图雅终于忍不住开口。
“王妃,既然晋王已经识破身份,不如趁早离开应天。”
观音奴抬眼看她。
“离开?”
她声音很轻,却冷得让乌兰图雅心头一紧。
“能逃去何处?”
乌兰图雅低声道:“秦王殿下已在西安就藩。
王妃若赶去西安,至少有秦王府护着。”
观音奴眼底没有半分动摇。
“西安就稳妥吗?”
乌兰图雅语塞,观音奴缓缓起身,走到窗边,却没有推窗。
“朱棢早已知晓探马军司,也知道我是应天探马军司首领。”
“他迟迟未动手,说明此事并未外泄。”
“至少陛下不知道。”
乌兰图雅点头。
“是。”
观音奴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
“可只要他活着,这件事便始终悬在我头上。”
乌兰图雅脸色微变。
她声音低了许多。
“王妃的意思是……”
观音奴没有立刻说话,神色很冷,眼底却有一瞬迟疑。
朱棢不是寻常人,她很清楚。
若能不招惹,她也不愿招惹。
可海别今日那番话,已经把一切都挑明。
锦衣卫不能碰,晋王府不能碰,朱棢也不能碰。
她可以一时不动,可将来呢?
若哪一日朱棢改了主意,或者朱元璋从别处知道探马军司之事,她连辩解的机会都不会有。
锦衣卫诏狱最近闹出的动静,她已经听说。
薛静进去不到半日便招了。
几个勋贵府上的管事,一夜之间吐干净了多年旧账。
她绝不能坐等朱棢哪天伸手来拿她。
观音奴抬手,掌心在颈间轻轻一划。
动作很轻,却把话说尽了。
乌兰图雅心头发寒。
“王妃,晋王身边有锦衣卫,有亲军,也有张玉、朱能这等猛将。”
“贸然动手,风险太大。”
观音奴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不忍已经被压下。
“所以不能贸然。”
“寻心腹,暗中行事。”
“不要牵到秦王府,也不要牵到探马军司。”
乌兰图雅沉默了很久,她知道这一步一旦迈出去,便再难回头。
刺杀亲王,是灭族大罪。
可观音奴说得也没错,朱棢知晓内情,始终是心腹大患。
片刻后,乌兰图雅俯首。
“属下领命。”
观音奴重新坐回床榻,缓缓松开拳头。
“海别那里,不要惊动。”
“她已经向着晋王府了。”
乌兰图雅低声道:“属下明白。”
海别全然不知,自己好心劝说,反倒勾起了观音奴的杀心。
倘若她早知如此,绝不会吐露实情。
更不会把朱棢已经知晓探马军司的事,说得那般明白。
可这世上许多事,错一步,便再无回头。
二人都未曾察觉,秦王府暗处,一抹绣春刀寒芒转瞬即逝。
……
皇宫门外,一辆华贵车架缓缓驶出。
车帘微微掀开,露出徐妙云清丽容颜。
她今日穿着王妃常服,发髻端正,手腕上的玉镯被袖口遮住,只在抬手时露出一点温润光泽。
朱棢坐在她身侧,姿态懒散。
二人刚从宫中辞别朱元璋、马皇后,准备回晋王府。
马车行至半路,后方忽然传来一声呼喊。
“三哥!”
朱棢眉头一挑,掀开车帘看去。
朱棣身着御赐黄色飞鱼服,策马赶来。
飞鱼服在日光下很醒目,腰间绣春刀随着马身轻晃,引得路旁行人纷纷侧目。
“停车。”
车夫立刻勒马。
朱棢下车,徐妙云也跟着走了下来。
朱棣翻身下马,快步上前行礼。
“拜见三哥,三嫂。”
徐妙云微微颔首。
“四弟不必多礼。”
朱棢上下看了朱棣一眼,笑道:
“穿成这样在街上跑,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锦衣卫指挥使?”
朱棣咧嘴一笑。
“父皇赐的衣裳,不穿白不穿。”
朱棢听着这话,心里却觉得有些怪。
老四如今执掌锦衣卫,按理说不该无故离宫。
“父皇召你入宫?”
朱棣点头。
“是。”
“父皇要派我去凤阳。”
朱棢神色微动。
“凤阳?”
这两个字一出,徐妙云也看向朱棣。
凤阳是皇室祖地,近来又牵扯淮西勋贵侵吞田产之事。
这时候让朱棣去,绝不是游玩。
朱棣凑近两步,压低声音。
“三哥,我南下途中遇见了铁铉。”
朱棢眼皮一动。
“铁铉?”
朱棣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赏。
“正是此人揭发淮西勋贵吞没田产之事。”
“我原以为读书人多半只会嘴上说大道理。”
“没想到这铁铉倒是有骨气。”
“面对淮西勋贵也敢查,敢告,敢把证据送到御前。”
朱棣越说越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