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名骑兵,时而如同一窝被捅了的马蜂,
毫无章法地向左侧猛冲,马蹄翻飞,掀起滚滚烟尘。
时而又突然散开,化作数股散乱的骑流,
在广袤的平原上胡乱穿梭,彼此交错,
看起来更像是一场混乱不堪的追逐游戏。
紧接着,随着一声从远处传来的尖锐哨响,
这几股看似溃不成军的散兵游勇,
又会奇迹般地迅速调转马头,重新汇合,
再次凝聚成一个整体。
与其说他们是在操演兵法,倒不如说是在纵马嬉戏。
唯一能称得上整齐划一的,是这五百人手中挥舞的兵器。
他们所有人,都用着自己的左手紧握着制式佩刀,
动作别扭而又生涩,在旁人眼中显得滑稽可笑,
充满了不协调感。
这便是朱三郎特意为他们设计的“非惯用手”训练法。
因为这五百名从步卒中挑选出来的汉子,
恰好没有一个是天生的左撇子,
这才阴差阳错地呈现出,如此整齐划一的奇特景象。
光阴荏苒,一晃,一个月过去了。
朱三郎就这么带着他那支被私下里,
称为“漠北游击队”的队伍,始终在大营之外“鬼混”。
他一次也未曾踏入过戒备森严的中军大帐,
仿佛已经彻底被北伐大军的指挥中枢所遗忘。
若不是徐达心细,特意派了身边的近侍每天留意他的动向,
这位身经百战的魏国公恐怕真的要以为,
这个胆大包天的皇子已经按捺不住,
私自带兵提前深入漠北去“建功立业”了。
此刻,灯火通明的中军大帐之内,气氛凝重如铁。
徐达与傅友德、冯胜等一众战功赫赫的大将军,
正围着巨大的沙盘,目光锐利如鹰,
反复推演着即将到来的决战的每一种可能。
“报——!”
一名亲兵快步从帐外入内,
洪亮的声音打断了将军们的沉思。
“启禀大将军,京师来的军需佥事已经抵达大营,
正在帐外等候您的召见。”
徐达闻言,紧锁的眉头微微舒展,精神为之一振。
“快!让他进来!”
很快,一名风尘仆仆、
身着文官服饰的军需佥事快步走进大帐,
他先是整了整衣冠,然后才对着帅位上的徐达深深一揖,躬身行礼。
“下官叩见大将军,叩见诸位将军。”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
立刻从怀中掏出早已备好的文书,
开始一板一眼地禀报此行的押运清单。
“此次押运,冬衣十万套,牛皮甲三万副,
神臂弓五千张,箭矢五十万支,粮草……”
徐达耐着性子,静静地听着。
这些都是关乎大军命脉的常规物资,
虽然至关重要,却也都在他的意料之中,并未带来太多惊喜。
然而,军需佥事最后的一句话,
却让这位国公猛地从帅位上站了起来,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另,太子殿下有令,
特为神机营加急送来骑兵燧发枪五百支,步兵燧发手铳五百支!”
“什么?!”
徐达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军需佥事面前,
甚至有些失态地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此话当真?!太子殿下真的将燧发枪送来了?!”
在场的其他将军也全都露出了震惊和狂喜的神色。
他们虽然没有亲手摸过,那传说中的神兵利器,
但关于晋王献上的这种新式火器的恐怖威力,
早已通过各种渠道有所耳闻。
操作简单,无惧风雨,精度奇高,射程惊人!
若是神机营的精锐能够换装此等利器,
那大明北伐大军的胜算,无疑将凭空再添三分!
“快!快带老夫去看看!”
徐达欣喜若狂,拉着军需佥事就要往外走,
迫不及待地想要亲眼见证这批足以改变战局的宝贝。
“大将军,请留步!”
军需佥事却拦住了他,神色显得有些古怪,
他从怀中又取出一封用火漆严密密封的信函,双手奉上。
“太子殿下还有一封密函,命下官务必亲手交予大将军您。”
徐达疑惑地接过密函,手指一捻,
撕开了火漆,迅速抽出里面的信纸,
一目十行地飞速浏览起来。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狂喜转为惊愕,
又从惊愕迅速化为铁青。
“砰!”
他猛地一掌拍在身旁的桌案之上,
那张由坚实硬木打造的桌子,
被他盛怒之下的一掌拍得发出一声巨响,
桌面上的令箭都随之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这个兔崽子!”
在场的所有将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了一跳,
纷纷噤声,面面相觑,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都以为徐达是在骂太子,一时间帐内落针可闻。
徐达也立刻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连忙干咳两声,
对着众人有些尴尬地辩解道。
“咳咳,老夫不是在骂太子殿下……”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那股,
又气又无奈的怒火,转头对帐门口的亲兵厉声下令。
“去!把那个叫朱三郎的混小子给老夫叫回来!”
“就说他心心念念的宝贝到了,让他立刻滚回来见我!”
众将领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大将军口中的“兔崽子”骂的不是远在京师的太子,
而是那个神神秘秘的参将朱三郎。
与此同时,大营十里之外的草原上。
那支名为“漠北游击队”的骑兵队伍,
依旧是一副懒散懈怠的模样。
他们没有穿戴任何沉重的铠甲,只是穿着单薄的军服,
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
有的在细心地给自己的战马梳理鬃毛,
有的则干脆躺在柔软的草地上,枕着双臂,
惬意地晒着太阳,毫无纪律可言漫。
“将军!”
朱能骑着马,如同一阵风般从远处飞奔而来,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兴奋。
“大营那边来人了!”
正靠在一块光滑的大石头上,
闭目养神的朱棡闻言,缓缓睁开了眼睛。
“说什么了?”
“斥候传大将军的将令,说京师来的军需佥事已经到了,让您速速回营!”
朱能的话音刚刚落下,朱棡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
“等了一个月,总算来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当即下令。
“传我命令!全队就地休息,原地待命!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乱动!”
“朱能,张兴!你们两个,立刻跟我回营!”
说罢,他干净利落地翻身上马,
对着满脸疑惑的朱能和张兴神秘地一笑。
“走!去取咱们漠北游击队的‘宝贝’!”
话音未落,他便一马当先,双腿一夹马腹,
战马嘶鸣一声,朝着主营的方向疾驰而去。
中军大帐之内,气氛压抑得可怕。
徐达背着手,焦躁地来回踱步,
一双虎目死死地瞪着刚刚走进帐内、还一脸笑意的朱棡。
“好小子!你真是个好小子啊!”
徐达猛地停下脚步,伸出手指着朱棡的鼻子,气得连胡子都在微微发抖。
“当初你拿一把燧发枪,
跟老夫换人手的时候,那叫一个干脆利落,
老夫还以为你小子是真心孝敬长辈!”
“闹了半天,你小子早就给自己留好了后手!
竟然早就通过太子殿下的门路,在京师的军器监,
特意为你自己打造了一千把短管的燧发枪!”
原来,太子朱标的密函中写得清清楚楚。
除了给神机营换装的五百支骑兵燧发枪,和五百支步兵燧发枪之外,
另有一千把专门为骑兵,
贴身作战设计的短管燧发枪,
指名道姓要交给参将朱棡全权处置。
徐达看着军需营地里那批崭新的神兵利器,
尤其是在看到那整整一千把小巧精悍、
闪烁着幽冷光泽的短管燧发枪时,眼馋得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可太子殿下的旨意,他不敢违抗。
晋王殿下打又不能打,骂又不好骂得太狠,这让徐达快要抓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