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人了。
深山密林,腥风瞬间压过了林间的草木潮气。
粗壮的黑毛野猪轰然砸落在地,四蹄抽搐两下,彻底没了动静。
厚重的躯体砸得落叶尘土翻飞,血腥味混着泥土味,呛得在场所有人喉咙发紧。
方才被野猪活活踏断脊梁的知青,仰面躺在枯枝烂叶上。
双目圆睁,嘴角溢着黑红血丝,身体早已冰凉僵硬。
不过短短片刻,一条鲜活的人命,就没了。
李建军、李建家两兄弟浑身僵住,脸上的侥幸与贪婪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慌乱。
他们原本只想借着进山的由头,偷挖点山货、打野猪,赚一笔横财。
但没想到野猪,真那么恐怖。
还好叫上了知情,不然撞上狂暴的大野猪,躺下的就是他们兄弟了。
至于死掉的知情,那只能怪他命不好了。
同行活着对的那个知情腿肚子疯狂打颤,死死攥着手里的柴刀,手心全是冷汗,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唯独扛着三八大盖的王山,脸色惨白如纸,手指死死扣着枪托,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阴狠杀意。
死人了。
在这荒无人烟的深山,没有旁人见证,只要口径统一,一切都能糊弄过去。
可一旦事情败露,私自进山狩猎、致人死亡,这顶帽子扣下来,在场所有人都得吃牢饭,严重的甚至要抵命。
张远山背着老旧土枪,腰间别着开山斧,一身粗布衣裳沾满晨露,身形挺拔如松。
他蹲下身,指尖搭在死者颈动脉上,片刻后缓缓收回,眉头死死拧起,周身气场冷得吓人。
“私自进山,违规猎兽,闹出人命。”
苍老沙哑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却像重锤砸在众人心上,震得没人敢出声。
李建军强压心底恐惧,硬着头皮上前,挤出一副慌张模样:
“远山叔,我们……我们是凑巧进山捡点柴火,谁知道撞上这头疯野猪,这知青同志是自己乱跑,不慎遭了难,跟我们没关系啊!”
“没关系?”
张远山猛地转头,锐利的眸子如同鹰隼,死死盯住李建军:
“没有你们带路进山,没有你们妄图借人挡兽,他一个城里来的知青,能独自跑到这片深山腹地?”
方才树上众人的慌乱喊叫、见死不救的模样,他远远听得一清二楚。
这群人何止是无辜,分明是卑劣自私,眼睁睁看着同伴送死,只为自保。
李建家急忙附和:“远山叔,话不能这么说!山林野兽无眼,天灾人祸,谁能料到?我们当时拼了命想救,根本来不及啊!”
两人一唱一和,妄图把命案推脱得干干净净。
王山缓缓上前,收起枪械,脸上看不出情绪,只沉声道:
“远山叔,确实是意外。野猪突然窜出,事发突然,我们无力回天。眼下最重要的是赶紧回村上报,安置后事,别再纠结对错。”
他这话看似公允,实则是悄悄定了“意外身亡”的调子,堵住了深究的口子。
张远山冷眼扫过四人,将几人眼底的慌乱、侥幸、算计尽收眼底。
在山里摸爬滚打二十多年,见过无数人心险恶,这点小心思在他面前如同透明。
他心里清楚,这事绝不是简单的意外,但此刻身处深山,没有证据,没有证人,死人无法开口,这几人咬死不认,根本无从辩驳。
“把野猪抬上,把人也抬上,回村。”张远山冷冷吩咐:
“今天这事,谁也不准私下乱嚼舌根,统一口径,等待公社和村里调查处理。谁敢乱说话、乱栽赃,我张远山第一个不放过他。”
几人如蒙大赦,连忙应声,手忙脚乱地收拾猎物、搬运尸体,心头悬着的石头稍稍落地,却也各自暗藏鬼胎。
一行人步履沉重、心事重重,顺着山路匆匆往落脚屯赶去,沉闷的气氛笼罩全程,无人言语。
……
落脚屯,李建业家门口。
刚打发走窝囊废堂哥李建国,李建业正站在院门口,脸色阴沉地吓人。
方才他一眼就看穿了所有把戏。
张小凤躲在转角教唆周冰雪下跪卖惨,想用众人舆论来道德绑架他。
逼他破格给周冰雪安排工人岗位。
一边是道德枷锁,一边是规矩原则,摆明了想让他左右为难、进退两难。
若是他硬心肠拒绝,不出半日,整个落脚屯都会传遍他李建业发达忘本、冷血无情、苛待亲族孕妇的闲话,彻底败坏名声。
若是他松口破例,刚立起来的招工规矩就会形同虚设。
往后村里谁不是沾亲带故?个个都来攀关系、走后门。
榨油坊的制度彻底作废,他所有的布局都会毁于一旦。
好一手歹毒的算计!
偏偏紧要关头,李建国蠢得离谱,躲猪粪坑被砸,硬生生给他送了个脱身的借口,打断了张小凤婆媳的阴招。
院外,周冰雪早就跟着来了,依旧红着眼眶站着,衣衫朴素,身形单薄,挺着微微发胖的小腹,一副受尽委屈、可怜无助的模样。
张小凤也不再躲藏,径直走到院门口,脸上堆着愁苦,语气带着逼迫:
“建业,妈知道你现在出息了,是村里的大人物,眼界高、本事大。可冰雪肚子里怀着咱们李家的根,家里四个孩子嗷嗷待哺,又有建国一个废人要养,一家子老弱病残,你三哥一个人实在撑不下去了。”
“你就当真这么狠心,眼睁睁看着一家人饿死?一个工人岗位,对你来说不算什么,对她们一家,就是救命的活路啊!”
这番话字字句句,都在往道德制高点上站,字字诛心,摆明了要逼李建业让步。
周围早已围了不少看热闹的村民,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有人心软唏嘘:“确实可怜,一大家子太难了,建业帮衬一把也不算过分。”
有人暗自观望:“建业刚办榨油坊,立了规矩,破例确实不好办。”
也有心思通透的人暗自嘀咕:“这婆媳俩精明得很,怕是故意拿捏建业呢。”
舆论的风向,已然被张小凤悄悄带偏,隐隐朝着指责李建业冷血的方向倾斜。
张念匆匆赶来,挤进人群,走到李建业身边,轻轻拉住他的手腕,低声道:“建业,别冲动,好好说,别被人拿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