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沈如云和苏清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靠山村。
走之前,沈如云在村长家的窗台上放了十两碎银子。算是报答这大半年来村里人的照顾。
两人趁着夜色进了黑风岭
沈如云在半山腰找了个极其隐蔽的天然溶洞。他在洞口搬了几块大石头堵住,又扯了些藤蔓做掩护。
溶洞里有些潮湿。沈如云生了一堆火,把洞里烤得暖烘烘的。
师姐重回巅峰,可喜可贺。”沈如云笑着拍了拍衣袍上的灰,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投在对面的石壁上,像另一个更瘦更沉默的人。
苏清月没有应声。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灵力在指尖凝成一朵半透明的冰花,又在她握拳的瞬间碎裂。
“师姐?”
“我在想,”苏清月的声音很轻,“失去修为的那大半年,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沈如云挑眉。“什么梦?”
苏清月抬起眼睛看他。那眼神很奇怪,像是隔着半透明的纸在看一个人,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隔了一层化不开的霜。
“梦里有个名字,”她说,“楚霜凝。”
溶洞里的火堆跳了一下。不知从哪吹来的风,明明所有的缝隙都被石头和藤蔓堵死了。
沈如云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楚霜凝?”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苏清月盯着他看了很久。火光在她的瞳孔里跳动,把她的脸映得像某种古老的图腾。
“我也想知道,”她终于开口,“因为在那个梦里,你喊了我很多次。”
沈如云走到洞口,从石缝间往外看了一眼。外面是黑风岭的密林,树冠在夜风中起伏如黑色的海浪,月光碎了一地,和树影搅在一起。
什么都没有。
他转过身,苏清月已经重新坐回了石板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和方才冲关时一模一样。但她身上的气息变了。不是修为的变化,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像是一面镜子里同时映出了两个人的脸,而观察者无法分辨哪一张才是真正的倒影。
“你刚才说,你恢复了修为,”沈如云慢慢走回来,在她对面坐下,“但你没说,你的记忆恢复了多少。”
苏清月抬眸。那双眼睛在火光中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双重性——冰冷如霜雪覆盖的湖面,却又在湖面之下隐约有另一重光景,像是有人在冰层下点燃了一盏灯。
“你说得对,”她说,“你应该记起了一些事。比如,我并不是一直叫苏清月。”
沈如云的手指微微蜷缩。
“在成为云天宗内门天骄之前,我有过另一个名字,”苏清月的嘴唇翕动,“其实你知道,我即楚霜凝,不过楚霜凝这个名字,以后还是少用吧。”
“没问题,师姐,准备好了吗?”沈如云搓着手,破除着相,苏清月盘腿坐在石板上,脸颊绯红。她狠狠瞪了沈如云一眼。
“你少废话,赶紧办正事。你要是敢借机占便宜,我修为恢复了第一个拿你祭剑。”
沈如云满口答应。“放心放心,我沈某人最是正派。”
他在苏清月对面坐下,两人双掌相贴。
《九天阴阳和合大悲赋》瞬间运转起来。
沈如云体内那磅礴的纯阳之气,顺着双掌涌入苏清月的经脉。
苏清月闷哼一声。这股力量太过霸道,在她干涸的经脉里横冲直撞。
她体内的封印是一道暗红色的诡异能量,死死堵在丹田处。
沈如云的纯阳之气化作一把把利剑,不断地冲击着那道封印。
一次。两次。十次。
随着功法的不断运转,两人身上的衣服无风自动。溶洞里的灵气开始疯狂地朝着他们汇聚。
沈如云不仅在帮苏清月冲破封印,他自己也在借机恢复真元。
这大半年他虽然肉身无敌,但丹田里空空如也。现在功法一转,周围的灵气像疯了一样灌进他的身体。
筑基初期的修为壁垒,瞬间被填满。
筑基中期。
一直到筑基中期巅峰,他体内的真元才停止了暴涨。
而此时,苏清月体内的封印也终于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那道暗红色的能量被纯阳之气彻底绞碎。
久违的灵力瞬间游走遍她的全身。筑基初期的威压从她身上爆发出来,直接把火堆吹得四下飞散。
苏清月睁开双眼,一道精光在眼底闪过。
她终于又变回了那个高高在上的云天宗内门天骄。
“呼——憋死我了。”苏清月长出一口气,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沈如云也跟着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恭喜师姐重回巅峰。咱们现在是不是该杀回去了?”
苏清月点了点头。她的眼神变得冰冷。“这笔账,是该好好算算了。”
沈如云心念一动,紫金葫芦从他怀里飞出,迎风变大。
这宝贝在空间乱流里受了点损伤,但当个飞行法器还是绰绰有余。
两人跳上紫金葫芦,化作一道流光,直冲云霄。
目标,云天宗。
几万里的路程,对于筑基期修士来说,不过是几天的时间。
但越靠近云天宗的地界,沈如云和苏清月的心情就越沉重。
下方的景象太惨了。
原本繁华的凡人城镇,现在十室九空。到处都是残垣断壁,大火烧过的痕迹触目惊心。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毫不掩饰的妖气。
“万妖会这帮畜生,到底杀了多少人?”沈如云看着下方一个被屠戮殆尽的村庄,脸色铁青。
苏清月没有说话,但她握剑的手在微微发抖。
三天后,两人终于抵达了云天宗所在的天柱峰。
远远望去,沈如云倒吸了一口凉气。
原本笼罩在天柱峰外围的护宗大阵,那层淡蓝色的光幕,已经彻底消失了。
云天宗的山门,那块高达百丈、刻着“云天”二字的汉白玉石碑,被人从中间拦腰斩断。
碎石散落一地,上面沾满了干涸发黑的血迹。
通往宗门主峰的白玉阶梯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无数具穿着云天宗服饰的尸体。
有些尸体已经被妖兽啃食得残缺不全,惨不忍睹。
曾经仙气缥缈的修仙大派,现在变成了一片人间炼狱。
“怎么会这样……”苏清月身子一晃,差点从紫金葫芦上栽下去。
沈如云赶紧扶住她。“师姐,冷静点。这地方不对劲。”
两人收起法器,隐匿了气息,悄悄潜入山门。
宗门内部的破坏更加严重。藏书阁被烧成了白地,炼丹房的丹炉碎成了一地废铁。
到处都是翻找过的痕迹。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一阵大笑声。
“哈哈哈,大哥你看,我在这废墟里刨出了一把半完好的玄阶飞剑!”
沈如云和苏清月对视一眼,悄无声息地靠了过去。
只见两个穿着破烂道袍的散修,正蹲在一个倒塌的大殿前分赃。
旁边还站着一个长着老鼠脑袋的半妖,正贪婪地啃着一截不知名的骨头。
“那是内门弟子的住处。”苏清月传音给沈如云,声音里压抑着极大的愤怒。
沈如云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别冲动。
他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那三人身后。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沈如云双手齐出。
“咔嚓咔嚓”两声脆响,两个散修的脖子被直接拧断。
那个鼠头半妖吓得怪叫一声,刚想跑,就被沈如云一脚踩在背上。
强大的筑基期威压直接把半妖压得趴在地上,连气都喘不过来。
“大爷饶命!前辈饶命啊!”半妖疯狂求饶,眼泪鼻涕流了一地。
沈如云蹲下身,抓住半妖的头发,把它的脸扯了起来。
“我问,你答。敢说半句假话,我把你这身老鼠皮扒下来做鞋垫。”
半妖疯狂点头。“我说!我什么都说!”
“云天宗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变成这副鬼样子?”沈如云冷冷地问道。
半妖咽了口唾沫,哆哆嗦嗦地开口。
“半……半个月前,万妖会的几位大妖王联手攻山。”
“云天宗的护宗大阵本来能撑住的。但是……但是林家的人叛变了。他们从里面破坏了阵眼,把妖族放了进来。”
听到“林家”两个字,苏清月的眼睛瞬间红了。
“林震天那个老匹夫呢?大长老周通呢?”她厉声喝问。
半妖被她吓了一跳,赶紧回答。
“大长老周通战死了,连元婴都没逃出来,被血鸦妖王生吞了。”
“林家家主林震天,现在成了万妖会的走狗。他带着林家的人,帮着妖族屠杀同门。云天宗的宗主重伤逃遁,下落不明。”
沈如云冷笑一声。“林家这帮杂碎,还真是死性不改。”
他手底下一用力。“那现在这地方谁管事?”
“现在这里是黑虎妖王的地盘。他们还在到处搜捕云天宗的漏网之鱼。”
半妖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堵断墙。“那边……那边贴着通缉令呢。”
沈如云顺着它指的方向看去,断墙上果然贴着几张告示。
他一把捏碎了半妖的脖子,顺手收了它那点可怜的妖魔寿元。
两人走到断墙前。
通缉令上画着几个人的头像。排在最前面的,赫然就是沈如云和苏清月。
画像画得还挺传神。
“好家伙,咱们俩这身价涨得够快的。”沈如云摸着下巴,调侃了一句。
苏清月看着满目疮痍的宗门,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这里是她长大的地方。虽然宗门高层冷血无情,但这里也有她熟悉的一草一木。
现在全毁了。
天,真的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