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谦走过来,目光随着星璇的手指落在地上那个昏死的黑衣人身上。
那人脸上遮带着金属面罩,只露出一双紧闭的眼睛和苍白的额头。
她蹲下身,一把扯
“李执事?”
看清那人的面容后,云疏月有些惊讶。
那日她与碧翊去博物阁,当时他跟在墨长老身后。
身着墨绿长袍,眼神锐利如鹰,修为也在金丹大圆满。
现在想来,他当时一眼认出骨杖的来历并失声惊呼,绝非偶然。
“李全?”星璇也皱起眉头,凑近看了看,“第五谦,他不是你花重金请回来的么?怎么会和这事扯上关系?而且这气息……”
她蹲下身,指尖泛起微光,在李全眉心、手腕几处穴位轻点。
一会后,她脸色渐渐变得凝重。
“他体内有不止一种禁制残留,神魂有被强行侵蚀、控制的痕迹,但似乎又有自愿献祭的烙印?等等,这是……”
星璇的指尖,在李全右手腕内侧一处不起眼的皮肤上停住。
那里有一个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诡异印记。
形似一只扭曲的虫子,散发着一股子腥气。
“血髓蛊?”第五谦语气冷了下来。
云疏月与苍冥、陆亦风对视了一眼。
这蛊虫他们知道!
在雾障山黑铁矿,青萝给云疏月介绍过这虫子。
此蛊歹毒无比,可寄生于修士或妖兽体内。
吞噬其精血神魂,成为傀儡,反哺饲主,助其修炼邪功。
当初被关押起来的兽族,多半都被种了这种血髓蛊,成为了厉无涯的‘血包’。
但这里的封印、靠山屯灭门案乃至失踪的人族修士,恐怕不止血煞老祖一人的手笔。
毕竟星璇刚才说李全体内不止一种禁制。
“亦风,试试?”云疏月给陆亦风传了一道密音。
陆亦风迟疑了一下,上前道:
“让我看看。”
说罢,他凝了灵力探入李全的神魂。
没多久,他收回手,语气平平:
“他体内有万器宗内门亲传弟子的禁制。”
万相楼和万器宗的开宗老祖可是亲兄弟,虽然后面道不同不相为谋,但两宗在一些功法、修炼、禁制等的痕迹,却是同源的。
接触到星璇和第五谦惊讶的目光,陆亦风摇头解释:
“我不是万器宗的人。”
其余的,他再也没多透露。
“阁主,请问李全来贵阁多久了?”碧翊问道。
“七年。”
“七年前,我外出游历,曾见他在拍卖会上一眼鉴出一件伪造的稀世珍宝。后面又陆续在不同的拍卖会遇过他,他的眼光很毒辣,于是我就重金聘请他来博物阁担任执事。”
“万器宗的大本营可是在天工城。”
星璇撇了自家姐姐一眼,笑话道:
“你兜兜转转一圈,居然把人带回了家门口。”
第五谦没有回答。
她走到李全身边,蹲下身,伸手翻开他的眼皮。
瞳孔散大,但还有反应。
她又探了探他的脉搏,从袖中取出一枚银针,刺入他后颈的穴位。
周全的身体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呻吟,但没有醒。
“不会让他死的。”
第五谦收起银针,站起来,看着众人。
“你们先回去。这个人交给我,三天之内,我把他的脑子翻个底朝天。”
“厉无涯在天工城还有多少暗桩,百里屠到底想要什么——我都会问出来的。定给你们一个交代。”
云疏月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地上那张阴鸷的脸上。
“好。”她说,声音里没有温度,“问出来之后,告诉我们。”
第五谦点头。
一行人沿着崩塌的溶洞裂缝往外飞。
穹顶的碎石还在不断砸落,灰尘弥漫,但碧翊的青光护罩稳如磐石,将所有落石挡在外面。
外头,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刺破晨雾,照在碎石坡上,把黑色的泥沼映出一层诡异的金边。
第五谦没有多留,带着周全化作一道红色遁光消失在天际。
星璇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连招呼都没打。
碧翊收起青光护罩,看了一眼崩塌的洞口,然后转头看着云疏月。
“你的修为恢复了,根基不稳。回去闭关三日,不要动灵力,让身体自然适应。”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苍冥身上。
“你也是。邪气虽然被分了,但还有残留在丹田里,需要慢慢炼化。三天之内,不要运转灵力,不要动武。”
苍冥点头,挑眉看着满地横七竖八躺着的尸体。
“看来,昨晚上面也很热闹。”
云疏月认出其中两位,是与李全一起追杀她和元宝的修士。
陆亦风把元宝往上托了托,叹了口气。
“都回去歇着吧。折腾了一宿,我腿都软了。”
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雾气从山谷里漫上来,把远处的城墙遮得若隐若现,像一座浮在云端的鬼城。
回到小院,碧翊重新布下阵法。
陆亦风把元宝放在床上,给她盖好被子,元宝拉着他的手不肯放,嘴里嘟囔着“风风别走”。
“啧,怎么这样黏人。”
他刮了刮她的小鼻子,坐在床边,让她抓着手指。
云疏月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取出骨杖,放在桌上。
骨杖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金光,杖身上的符文像水一样流动。
她脑中翻涌着最近发生的一切。
苍冥从屋里走出来,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手里端着吃食。
他把粥放在她面前,在旁边坐下。
“月月,吃点东西。”
云疏月的修为已经恢复,她其实可以完全辟谷。
但她现在很需要一些热的东西,暖一下身体。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
粥不烫,温度刚好。
她一口一口地喝,喝得很慢。
苍冥就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她。
“苍冥。”她放下碗。
“嗯。”
“你为什么要挡那道血芒?”
苍冥愣了一下。
“不挡的话,它会打到你。”
苍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道:
“我不想让你难受。”
云疏月看着他。
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说漂亮话。
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仅此而已。
她无声笑了笑,眉眼舒展。
三天的时间一晃而过。
天工城的大街小巷都在议论城外地下溶洞的“地震”,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地脉变动,有人说邪修作祟,还有人说天工城地下镇压着一头上古凶兽,地震是因为封印松动了。
城主府贴出告示,说只是普通地动,没有任何伤亡,请大家不要恐慌。
但恐慌还是在暗地里蔓延。一些修士开始收拾行李,连夜离开天工城。
一些商行关门歇业,老板不知所踪。
街头巷尾多了很多巡逻的守卫,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不安。
第五谦在第三天傍晚来了。
她换了一身淡红长裙,头发用一根玉簪挽起,看起来比前几天憔悴了不少。
她走进院子,在石桌旁坐下,拿出一枚玉简放在桌上。
“周全招了。”她端起陆亦风倒的茶喝了一大口。
“百里屠在天工城安插了二十三个金丹境的暗桩,分布在城主府、各大商行和拍卖场等。名单在这里。”
云疏月拿起玉简,灵力探入。
密密麻麻的名字,二十三个人,每一个都有具体的职位、住址、联络方式。
“厉无涯呢?”她问。
“百里屠和厉无涯的合作从三个月前就开始了。”
第五谦放下茶杯。
“最近的异常,都是他们的手笔。但他们的目的是什么,问不出来。”
“李全记忆里没有这部分的信息。”
“要么李全的级别不够并不知道更多细节,要么他的这部分记忆丢失了。”
云疏月淡淡地支着下巴,沉吟了一会儿。
“第五阁主,你有没有想过,厉无涯和百里屠的目标不只是灵眼和寂眼,也不只是天工城?”
第五谦有个能掐会算而且还是来自天机阁的妹妹。云疏月觉得双眼的事情,倒也没必要特意对她藏着掖着了。
反正她妹妹什么都知道。
第五谦的手指顿了一下。
“什么意思?”
“周全去地下溶洞,不是为了抓元宝,也不是为了抢骨杖。他是来确认封印的。”
云疏月的声音不高,但每句话都很有道理。
“那东西被封印了不知多少岁月,厉无涯作为成名已久的血煞老祖,他肯定比谁都清楚它的存在。他想放它出来,不是为了报复谁,是想利用它的力量。”
房间里安静下来。
此时,碧翊走进了屋里,淡青色的衣袍在暮色中泛着微光。
“周全还说了什么?”他问。
“他说,百里屠在地下溶洞附近布了一个阵法,用来收集那东西散发出来的邪气。邪气通过阵法传输到城外的某个地方,那里有一座祭坛,用来炼制一种名为‘血魂丹’的邪药。吃了之后,修为暴涨,但会丧失理智,沦为只知道杀戮的怪物。”
“百里屠疯了。”
云疏月的声音冷得像冰。
“他以前只是拿兽族炼器,现在连人族修士都不放过。”
第五谦看着她。
“不只是人族修士。血魂丹的主要材料,是兽族的精血和人族的魂魄。”
“李全说兽族从矿洞里抓,人族从天工城抓。那些失踪的修士,一部分在我们昨天所见的地下溶洞里,另一部分恐怕已经被炼成了丹药。”
“那座祭坛在哪里?”苍冥猛地站起来。
“周全不知道。”第五谦摇头,“他负责的是联络和潜伏。”
“但你们可以利用今晚的拍卖会。”第五谦狡黠地笑了
“骨杖作为压轴,消息十天前已经放出去了,撤不回来了。”
“我的建议是照常进行。就算关于溶洞的消息甚嚣尘上,但只要一日没证实是我们干的,我们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让厉无涯和百里屠以为他们的人只是失踪了,不是暴露了。”
“拍卖会结束后,他们一定会有所动作。”
“到时候,我们跟上去,顺藤摸瓜。”
云疏月玩味地看着她,道:
“阁主好计谋,故意用这些话来试探我。”
“也罢,昨日感谢令妹襄助,明人不说暗话,我要用骨杖钓的另有其人。顺藤摸瓜摸出来的,也不会是厉无涯和百里屠。”
在墟境时,厉无涯就接触过骨杖,他当时只对灵眼和寂眼有兴趣且志在必得。
那与他同阵营的百里屠,想必也是如此。
不然百里屠早该来抢骨杖了。
毕竟这里是天工城,是万器宗的大本营,在这里发生的事情,他若真想查未必查不到。
云疏月笑看着第五谦:
“阁主这般光明正大地邀请我们利用你的拍卖会,想来是有计划了?”
“跟聪明人沟通就是舒服。”第五谦回以微笑。
“舒月姑娘可愿与我谈一桩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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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工城最大的拍卖场“凌霄殿”门前车水马龙,比过年还热闹。
云疏月和苍冥戴了面纱和斗笠,从后门进了里面。
第五谦安排他们在七楼的天字三号包间。
陆亦风和元宝也在。
元宝这几天恢复了不少,脸色红润了,能吃能睡。
“月月,我们今天买什么?”
元宝趴在栏杆上,金色的眼睛亮晶晶的。
“不买了。”云疏月摇头,帮她把弄乱的辫子重新辫好。
“冰魄凝神珠和凝丹玉露都不买了吗?”元宝歪头,有些可惜道:
“我还想试试凝丹玉露是不是真的那么好喝呢!”
陆亦风笑了,逗她:
“就知道吃。要不你央我一下,我可以考虑给你买。”
元宝脖子一扭,抱上苍冥的大腿。
“苍冥,我们兽族应该比人族更有钱吧?”
苍冥很认真地想了想。
“不知道,我的钱都给月月了。”
元宝撇嘴。
钱这种东西,金灿灿的,这么好看,怎么能给别人管?要是她有钱,铁定踹自己兜里。
谈笑间,拍卖会准时开始。
拍卖师是个中年男子,声音洪亮,口齿伶俐,几句话就把场子烘热了。
第一件拍品是一把上品灵器,起拍价一千上品灵石。
很快,就被一个金丹修士以三千五拿下。
第二件是一瓶丹药,第三件是一块灵矿雕件。
拍卖会正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随着时间推移,出现的拍品越来越稀缺,现场的氛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似有什么东西在蛰伏,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