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粮店老板,起初还提着心吊着胆,生怕街道办真刀真枪地查下来。
可一连好几天,风平浪静,街道办那边除了偶尔有人来店里问问价、看看货,并没有什么大动作。
虽然他们也听说了街道办在调查他们,但生意做得这么大,上面怎么可能没有认识的人?要是没有点贡献和人情,他们怎么可能安安稳稳地做到今天?早就跑了,或者被抓起来了。
这年头,能在前门大街开粮店的,哪个不是人精?哪个没点门路?
孙老板坐在自家粮店二楼的办公室里,面前摆着一壶上好的龙井,茶香袅袅,飘满整个房间。
他靠在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嘴角挂着一丝不屑的笑意。
旁边坐着几个同行,都是前门大街有头有脸的大粮商,几个人一边喝茶一边说笑,言语之间对叶凡这个年轻的科长颇为轻蔑。
“那个叶科长,嘴上喊得凶,真动起手来,也不过如此。”孙老板端起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眼神里带着几分得意,像是在说一件早已预料到的事情,“年轻人嘛,嘴上没毛,办事不牢。过几天,他还得求到咱们头上来。”
王大粮商也跟着附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就是。粮价的事,不是他一个小科长说了算的。咱们在四九城做了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区区一个街道办,还能把天翻过来不成?”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越来越轻松,好像叶凡之前的那些警告和调查,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闹一阵就过去了。
外面的粮价纹丝不动,老百姓照样排着长队,拎着布袋、端着面盆,在秋日的寒风里哆哆嗦嗦地等着买粮。
孙老板的仓库里粮食堆得满满当当,他一点都不急。他有的是粮,老百姓没粮可不行。拖得越久,粮价还得涨。
到时候,不是他来求街道办,是街道办来求他。求他开仓放粮,求他稳定市场。那主动权,不就又回到他手里了吗?
就在这群粮商嘲笑叶凡做着无用功,断定他最终还会来求到他们身上的时候,当夜,叶凡就带着人给他们来了个突击。
秋天的夜黑得早,不到八点,前门大街就安静下来了。
叶凡带着街道办的几个年轻干事,配合派出所的民警,兵分几路,同时行动。
第一站,就是孙老板家。
孙老板住在前门大街后面的一条胡同里,独门独院,青砖灰瓦,门口还立着两个石狮子,气派得很。
叶凡带着人走到门口的时候,院门虚掩着,里面灯火通明,隐隐约约能听见划拳喝酒的声音。孙老板今天高兴,请了几个同行在家喝酒。
叶凡也不敲门,推门就进。
院子里摆着一桌酒席,孙老板正举着酒杯,跟几个粮商吹牛。看见叶凡带着人进来,他先是一愣,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孙老板,你涉嫌囤积居奇、哄抬物价、扰乱市场秩序,现在依法对你进行逮捕。”叶凡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铁锤一样砸在桌面上,震得酒杯都在晃。
孙老板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啪的一声把酒杯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仰差点翻倒,指着叶凡的鼻子就开始骂,说他认识某某领导,说叶凡一个小科长算什么东西,说他一个电话就能让叶凡吃不了兜着走。
那些威胁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听,唾沫星子都快飞到叶凡脸上了。
叶凡没跟他废话。他一挥手,两个民警上去就把孙老板按住了。
孙老板挣扎了几下,又骂了几句,见没人理他,渐渐安静下来,但眼睛里的不甘和愤怒,像是要喷出火来。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他根本没放在眼里的年轻科长,竟然真敢动他。
孙老板被带走的时候,还在威胁叶凡,说他认识市里的谁谁谁,说他一个电话就能让人把他撤了。
叶凡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亲自带人搜查了孙老板的家和仓库。这一搜,不得了,仓库里囤积的粮食多达数万斤,账本上清清楚楚地记录着每次涨价的日期和幅度,还有一些见不得光的往来账目,一笔一笔,触目惊心。
孙老板被抓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不到一个小时就传遍了整个四九城粮商圈。
有人幸灾乐祸,有人心惊胆战,有人连夜打电话托关系,想打听到底是怎么回事,街道办到底要查到什么程度。
可电话那头,平时称兄道弟的那些人,有的不接电话,有的支支吾吾,有的干脆说“这事我管不了”。
风向变了,一夜之间,那些平日里呼风唤雨的大人物,忽然都变成了缩头乌龟。
那些大粮商身份都不简单,都是四九城赫赫有名的大老板,关系、人脉都有不少,在各个衙门里都有熟人。
平日里,他们跺一跺脚,前门大街都要抖三抖。可今天,他们那些关系和人脉都不好使了。
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替他们出头——现在可是刚建国不久,作风正是最硬朗的时候,谁敢在这种事情上插手?要是让人捅出来,说不定自己也得搭进去。
尤其是现在这个状况,前线吃紧,后方这群粮商搞东搞西,谁敢去插手?那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所以,当叶凡带人找上第二家大粮商的时候,那位平日里趾高气扬的王老板,连反抗都没反抗,乖乖跟着走了。
他知道,孙老板都进去了,他还能怎么着?但他心里还有一丝侥幸——自己的事,应该比孙老板轻得多。大不了罚点钱,关几天,出来了还是好汉。
可当叶凡抓捕第三家大粮商的时候,出现了意外。
这一家姓刘,刘老板,在前门大街也是数得着的人物。叶凡查到的犯罪证据,是这家伙在建国之前强抢民女,虽然没有逼出人命,但这事儿也干了不少。
按说这种事,就算被抓起来,最多也就是判几年,罪不至死。
可也不知道这家伙从哪儿提前得到了消息,等叶凡带人赶到的时候,刘老板已经把自己关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把长枪,身边还站着几个同样拿着武器的伙计。
“叶科长,你这是要赶尽杀绝啊!”刘老板站在二楼的窗户后面,声音沙哑,像是困兽犹斗,眼睛里的血丝像是要滴出血来。
他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听起来既绝望又疯狂。
叶凡站在院子外面,借着路灯的光看着楼上那扇窗户。他没有急着冲进去,而是在心里快速地盘算着。
对方有枪,人数也不少,硬冲的话,自己的人可能会有伤亡。他不能拿弟兄们的命去赌。
他让其他人退到安全距离以外,自己一个人站在院子门口,抬起手,冲楼上喊话。
“刘老板,放下枪,出来。你现在放下枪,还来得及。要是负隅顽抗,罪加一等。你自己想想,值不值得。”
楼上的刘老板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窗户里传出一阵嘈杂的声音,有人在里面骂骂咧咧,有人在喊“跟他们拼了”,有人在大声哭喊,像是发了疯。然后,枪响了。
子弹打在叶凡脚边的青石板路上,碎石飞溅,火花四溅。
叶凡侧身一躲,躲开了飞溅的石块,但他的衣服被划破了一道口子。
这一枪,彻底激怒了叶凡。
他不再喊话,也不等后续支援,纵身一跃翻过墙头,冲进了院子。
院子里站着四五个拿着武器的伙计,看见叶凡冲进来,先是一愣,然后有人举起枪就要朝他射击。
叶凡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他一个闪身躲过子弹,欺身到那人面前,一掌劈在他手腕上,只听咔嚓一声,那人的手腕直接断了,枪掉在地上,整个人疼得蹲在地上嗷嗷大叫。
剩下几个人见状,有的想跑,有的想开枪,但叶凡根本没给他们机会。
他像一阵风一样在院子里穿梭,拳脚所到之处,那些人一个接一个倒了下去。
有人被打断了胳膊,有人被打断了腿,有人被打得口吐鲜血,趴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楼上的刘老板听见后门逃跑。
但叶凡已经上了二楼,一脚踹开房门,冲了进去。刘老板看见叶凡,举枪就要射击,叶凡一个箭步冲上去,左手抓住枪管往上一推,“砰”的一声,子弹打在了天花板上,石灰粉簌簌地落下来。
叶凡右手握拳,一拳砸在刘老板的胸口,刘老板闷哼一声,整个人飞了出去,撞在墙上,滑落下来,嘴里吐出一口血,手中的枪也掉在了地上。
叶凡快步上前,一脚把枪踢开,弯腰看了看刘老板的伤势。肋骨断了几根,内脏可能也伤了,但不致命。
他本来可以一拳打死他,但他留了手。他要活的,要问出他为什么抵抗,不要命了。
其他几个伙计也被陆续制服了。街道办的人和民警冲进来,把院子里那些躺在地上哀嚎的人抬上担架,紧急送往医院。
也幸亏叶凡身体素质非凡,反应快,身手好,要不然今天这一趟,说不定街道办的人就会出现伤亡。
光是刘老板那一枪,要不是叶凡躲得快,子弹打在脚边,换了别人,怕是要当场倒下。
刘老板这一动枪,自然惊动了公安。很快就有十几个公安干警过来,带队的是一位姓张的队长,四十来岁,精瘦干练,一双眼睛像老鹰一样锐利。
他大步走进院子,看见满地狼藉,又看了看叶凡。
叶凡简单说了一下情况,就开始和干警们开始在院子里搜查。
这不搜查还好,一搜查,果然出事了。
刘老板的卧室里,衣柜后面有一个暗格。干警把暗格打开,里面藏着的东西,让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好几本泛黄的册子,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人名、地名、时间和一些暗语,一看就不是普通的账本。
还有几张手绘的地图,标注着一些重要的军事设施和交通要道。
最让人心惊的是,暗格最底层,压着一部电台——虽然已经拆散了,但零件齐全,一看就是可以随时组装起来使用的。
“好家伙,还是个敌特。”张队长的脸色一下子变了,额头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他蹲下来,小心地翻看那些册子和地图,每翻一页,嘴角就抿紧一分。他抬起头,看着叶凡,目光凝重。
叶凡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原本以为刘老板只是个囤积居奇的奸商,没想到这家伙还有这一层身份。
难怪他反应这么大,难怪他敢动枪——他不怕坐牢,因为他坐不起。一旦被抓,查出来的不只是囤积居奇,还有通敌叛国。这个罪名,枪毙十回都够了。
这事一下就大了。叶凡和张队长连忙上报,电话打到了市局,又打到了区委。消息像一颗炸弹在夜空中炸开,震动了整座城市。
不到一个小时,李主任以及公安的领导都亲自赶到了现场。两人在院子里碰了个头,脸色都不好看。
李主任背着手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被搬出来的赃物,沉默了很久,一句话都没说。
公安的领导蹲在暗格旁边,仔细查看那些册子和地图,越看脸色越沉。
“查,一查到底。”公安领导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这些人,一个都不能放过。”
李主任点头表示同意,两个人对视一眼,没再多说,各自开始部署工作。公安的人立刻去医院蹲守,等刘老板处理妥当,就开始审讯,询问敌特的有关线索。
而叶凡这边的抓捕行动,公安也全面加入进来。现在不仅要抓人,抓了人之后还要搜查家里,谁知道还有没有别的“刘老板”?谁又知道那些粮商里,还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整个四九城的粮商圈,天翻地覆。
公安的人分成了十几个小组,叶凡带着街道办的人配合行动,挨家挨户地搜查。那些平日里不可一世的大粮商,有的还在睡梦中就被从被窝里拎了出来,有的正在跟小妾寻欢作乐被当场堵在屋里,有的想跑被堵在后门口。没有一个人跑得掉。
这一搜,不得了。
干粮店的,哪个家里没有点黄金?毕竟是从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过来的,有点钱的人,都或多或少买点黄金存着,防的就是哪天纸币变成废纸。
以前没人管,国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太过分,没人查你。
但现在这么一搜,好家伙,所有东西都摆到明面上来了——黄金、银元、美钞,一堆一堆的,有的藏在地窖里,有的藏在夹墙里,有的藏在床底下。光是黄金,从那些大粮商家里搜出来的,加起来少说也有几百斤。
还有枪。那个年代,有点身家的人家里藏把枪防身,不是什么稀奇事。
但现在建国了,私藏枪支就是违法。有的粮商家里搜出了手枪,有的搜出了长枪,有的甚至搜出了手榴弹。
一个个平时道貌岸然、慈眉善目的老板,家里藏的东西比土匪窝还齐全。
那些大粮商,几乎没有一个屁股底下是干净的。偷税漏税,囤积居奇,强买强卖,勾结官吏,甚至还有通敌叛国的。一个个罪行被翻出来,像剥洋葱一样,剥一层臭一层,剥到最后,连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
而那些殃及池鱼的小粮商,虽然也被查了,但大多是些小问题,交代清楚之后就放了。
让叶凡意外的是,赵富贵没被放走,赵秀艳也被抓进来了。
按理说,不应该呀。叶凡查过赵富贵,这人虽然是粮商,但胆子不大,平时老老实实做生意,没犯过什么大事,撑死了也就是跟着大粮商涨涨价,不算什么大奸大恶。怎么会抓了他?
他找人一问,才知道是怎么回事。原来赵秀艳和那个敌特粮商的儿子交往过一段时间。
时间很近,就在几个月前,两人谈了一阵子对象,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分了手。
公安顺藤摸瓜查到这条线,自然要把相关人员叫来调查一下。
万一赵秀艳也有问题呢?万一她跟刘老板的儿子交往期间,接触过什么不该接触的人、知道什么不该知道的事呢?
叶凡听到这个消息,心里五味杂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赵秀艳和刘老板的儿子交往过,时间很近,而她是带货嫁给贾东旭的,那孩子是谁的不言而喻了吧。
叶凡不傻,他算得清这笔账。但他没有说。大人的事是大人的,跟那个还没出世的小生命没有关系。
虽然以贾东旭,还有那个难缠的贾张氏,这孩子以后可能也长不正,但他不能因为不确定的事情就否定一个孩子的未来。而且如果说了之后,赵秀艳的下场也不是很好。所以他并没有说这件事。
父女俩在里面待了三天。公安把赵秀艳的事查了个底朝天,她跟刘老板的儿子确实谈过恋爱,但她本人并不知道刘家的底细,跟敌特没有任何关系,分手也是因为性格不合,跟政治无关。
确认没问题之后,终于将两人放了出来。赵富贵在里面吃了不少苦,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头发都白了不少,整个人看着老了十岁。
赵秀艳因为是孕妇,叶凡特意交代过,里面的人对她还算照顾,虽然也受了惊吓,但身体没什么大碍。
两人出来的时候,正好在门口碰到叶凡。
“叶……叶科长。”赵富贵的声音沙哑,像是一把生了锈的刀在石头上磨,刺耳又无力。
叶凡看了他一眼,神情平静,没有责备,也没有安抚,只是公事公办地点了点头。
“赵老板放心,跟你们没什么关系。只要不违法乱纪,我们是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人的。”他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当然,只要你敢违法乱纪,我们也绝对不会放过你。安安稳稳的,比什么都强。这个道理,你应该比我懂。”
赵富贵连连点头,点头的频率快得像鸡啄米。“哎哎,知道了,叶科长。”
叶凡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赵秀艳,没有跟她多说什么。他心里清楚,这个时候说多了反而不好。
他要说的,赵秀艳自己应该都明白,日子是自己的,怎么过,自己掂量。
他要是主动去叮嘱,反倒显得他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这种敏感的问题,多说一句都是错。
“好了,快点回去吧,这还有一个孕妇呢。”叶凡摆了摆手。
赵富贵扶着赵秀艳,两个人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地向远处走去。他们的背影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单薄,赵富贵佝偻着背,赵秀艳低着头,两个人走得很慢,像两只受了伤的鸟。
两人回到家,推开门的那一刻,他们彻底傻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