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海手里的铁锹攥得很紧。
粗糙的木柄上勒出泛白的指节轮廓。
他看了看付杰腰间那个黑皮枪套。
手背上的青筋跳了跳,脚下硬是没挪动半步。
“叔,这真是真家伙。”
付杰拍了拍配枪,发出沉闷的皮革摩擦声。
僵持。
就在这当口,白笑像条泥鳅一样从林秀背后钻了出来。
一把死死抱住林舟的右胳膊。
“我也去!”
她另一只手高高举起手机。
屏幕上赫然是已经开启的直播界面。
“舅舅,你今天别想甩下我。我要开直播,让几百万网友一起监工。”
“真遇到什么事,几百万双眼睛看着,总比你一个人单打独斗强!”
这丫头平时看着没心没肺,关键时刻倒是有点急智。
林秀一听这话,气得直跺脚,伸手就要去揪白笑的耳朵。
“你这死丫头跟着瞎凑什么热闹!赶紧给我滚回屋里去!”
出人意料的,林舟没有像往常那样把白笑扒拉开。
他低头看着外甥女那张倔强又带着点婴儿肥的脸。
前世那段最黑暗的记忆,毫无预兆地翻涌上来。
牲畜死绝后,白笑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那种只能在绝望中等待的无力感,他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把她放在家里,未必安全。
带在身边,至少在他的视线之内。
“行,你跟着。”
林舟开口,打断了林秀的数落。
他语气很沉,“但有一条,进山之后,必须寸步不离跟在我身后。”
“多走一步,以后就别叫我舅舅。”
白笑愣了一下,连连点头如捣蒜。
林大海见状,手里的铁锹终于拄到了地上。
长长地叹了口气。
“小舟,你心里有数就行。”
“千万,千万小心。”
付杰冲站在院门外的小王使了个眼色。
两人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将林舟和白笑护在中间。
咔哒两声轻响,子弹上膛。
原本还算轻松的农家小院,气氛陡然肃杀。
两只黄喉貂见林舟终于迈出院门,立刻窜了出去。
带路。
但它们今天的状态,太诡异了。
往常这两只惹祸精进山,那是上蹿下跳。
恨不得把每一棵树都挠一遍。
今天,它们却将身体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地面在匍匐前进。
平时高高翘起的大尾巴,此刻紧紧夹在后腿之间。
它们走得很慢。
每爬出几米,就要回头看一眼林舟。
喉咙里发出那种短促惊恐的低鸣。
这不是遇到寻常野兽的反应。
黄喉貂连狼都敢惹,能把它们吓成这副德行。
前面的东西,超出了它们的认知。
白笑手里的直播间,人数正在疯狂飙升。
标题《跟着舅舅进山探秘,全副武装》刚挂上去不到十分钟。
在线人数直接突破了一百万。
弹幕密密麻麻地滚过屏幕。
“卧槽!真枪实弹?小舟兽医这是要去打仗吗?”
“看那两只黄喉貂!我养过雪貂,这种夹尾巴贴地走的姿势,是极度恐惧的表现!前面绝对有大家伙!”
“难道是东北虎下山了?还是遇到成群的野猪了?”
“前面的,野猪能把黄喉貂吓成这样?我赌一包辣条,绝对是熊瞎子!”
“白笑妹妹手别抖啊,镜头稳住!”
队伍顺着村后那条杂草丛生的小路,越走越偏。
林舟的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他发现,黄喉貂带的路线,根本不是往深山里去。
它们在沿着村子和后山交界的边缘地带移动。
也就是村里人常说的,“北边地”。
前段时间,周婶就是在这附近被蛇咬的。
这地方的杂草长得比人还高。
越往前走,气温降得越明显。
比村子里至少低了四五度。
空气里,开始弥漫起一股难以形容的腥气。
像是在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里放了十天的臭鱼烂虾。
混合着腐败落叶的味道。
付杰握枪的手指紧了紧。
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灌木丛。
小王走在后面,咽唾沫的声音在安静的环境里听得一清二楚。
白笑紧紧拽着林舟的冲锋衣下摆,连大气都不敢喘。
*
距离白桦林还有几百米的地方,有一个特殊时期留下来的废弃土窑洞。
两只黄喉貂在这里,彻底崩溃了。
它们突然停下,死死趴在枯黄的草窠子里。
浑身像筛糠一样剧烈颤抖。
喉咙里的声音不再是低鸣,而是变成了极其凄厉的惨叫。
那种声音,就像是用指甲用力刮擦黑板,刺得人耳膜生疼。
死活不肯再往前挪动半步。
林舟没有强求它们。
他蹲下身,动作利索地解开背包。
将两只抖成一团的黄喉貂塞了进去。
拉好拉链,只留了一条透气的缝隙。
他站起身,转头对着付杰和小王打了个手势。
食指和中指并拢,指了指白笑,又指了指地面。
原地警戒,保护白笑。
付杰点点头,双脚微分,端起配枪,将白笑挡在身后。
林舟反手拔出腰间的开山刀。
沉甸甸的刀柄握在手里,给了他一丝实质的触感。
他放轻脚步,军靴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只发出极其微弱的沙沙声。
他独自一人,朝那个黑黢黢的土窑洞走去。
白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手机镜头死死咬住林舟的背影。
直播间里。
刚才还吵吵闹闹的几百万人,此刻出奇的安静。
弹幕几乎出现了断层。
所有人都在屏住呼吸,隔着屏幕。
感受着那种几乎能拧出水来的压迫感。
付杰的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白毛汗。
只要窑洞里扑出任何具有攻击性的黑影,他会毫不犹豫地清空弹匣。
十米。
五米。
三米。
林舟停在了土窑洞的洞口。
那股腥臭味到了这里,已经浓烈到了刺鼻的地步。
熏得人眼睛发酸。
洞口被茂密的枯草和带刺的灌木丛遮挡了大半。
林舟没有贸然探头进去。
他手腕一转,开山刀的刀背贴着地面,缓缓探入草丛。
然后,轻轻向上一挑。
枯草被拨开。
没有猛兽的咆哮。
没有黑熊的怒吼。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细密而黏腻的声响。
“嘶嘶——”
伴随着鳞片在干燥泥土和彼此身体上摩擦的“沙沙”声。
这声音不大,却像无数把极细的锉刀,直接刮在人的神经上。
林舟的瞳孔急速收缩。
他看到了窑洞内部的景象。
没有大型猛兽。
这里,是一片海。
一片由密密麻麻,疯狂纠缠在一起的冷血爬行动物组成的,肉体之海。
蛇!
成百上千条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