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进病房里的时候,苏晴跟方勤刚离开,我没能碰上他们。
病床上那个男人,每根手指都被绷带包裹了起来,只露出个没有血色的脸,腿也被绑得结结实实,吊在空中。
好像个活的木乃伊。
钟阿姨坐在他床边默默抹泪,从来笔直的脊梁弯曲了,一双眼睛哭得很肿。
周律见我来了,挤眉弄眼示意他妈快别哭了。
“妈……”
可钟阿姨为人母亲,哪里受得了儿子伤成这样,一时半会儿也控制不住自已的情绪。只能起身往病房外走,暂时回避。
钟阿姨走到门口,回过头:“小初啊,你知道这傻小子见到我,他说什么吗?”
“什么?”
“他说妈妈别担心,这是好事,老婆总该爱上他了,”钟阿姨连声叹气,“满脑子就这点事,我这个当妈的,该拿他怎么办才好。”
她走出去,关上病房门。
周律努力抬起脖子,对我绽开个虚弱又带有歉意的笑容。
“今天本来应该陪你去产检的……”
我在钟阿姨刚刚坐的那张椅子上坐下来,从手包里拿出一张折叠好的纸,慢慢展开,呈到他眼前。
“我知道你想看宝宝,我把报告单带来啦。”我边指边说,“这个是大小,这个是心跳数据,这个是宝宝现在的样子。”
周律将这寥寥无几的两行字眼看了一遍又一遍,我将纸折起来放回手包里,他还依依不舍的看着我手包。
我说:“现在这么喜欢,等生出来了。闹得你想塞回去。”
“怎么可能?”周律愁眉苦脸,“就是我现在这个样子,订婚宴怎么办?”
我想抱抱他,可是他这个样子,抱哪里我都怕弄疼他。
想问他疼不疼,这一问又太多余了,怎么会不疼呢。
最后我说:“你怪不怪我?我没有来。”
周律笑了笑。
“我只怕你来。你不来,我什么都熬得住,你要是来了,我就白熬了。”
“幸好啊,我英明的岳父岳母给你放药让你睡过去了。至少你没有事,我妈还有孙子抱,多好,有个孩子,我也算对我爸妈尽孝了。”
病历单就在他的床头柜上,只要打开看一眼,我就能知道他到底伤成什么样,可我竟然就连这么一件简单的事,都要很努力的鼓起勇气,才能做到。
可我终究是要面对的。
我的手伸向那个病历本。
“别看,”周律急声制止,“这个东西,医生看就好了,你不要看。”
我转而低头,亲吻他的嘴角。
想好要控制情绪的,眼眶还是抑制不住的发涩。
周律想抬起手,绷带绑得太厚,很费劲才能抬起来一点点。
“你在心疼我?”他坏笑道,“被心疼真的很爽,万一上瘾了,我天天受伤给你看怎么办?”
我噗嗤笑出声。
我叫他把手放下去,再说:“订婚宴的事你不用担心,我一个人完成就好。”
订婚的意义,也就在于宣告我们成为未婚夫妻,即将结婚,可以没有司仪,致辞,所以哪怕他躺在医院里静养,也不影响我去完成这场订婚。
……
相比之下,方勤伤的不重,腿上一道砍痕,缝了几针,在周律隔壁病房先住着。
外婆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们统一口径说出了车祸,她不相信,可她也查不出什么。
“新郎伤成那样,新娘爸爸伤成这样,我们这个订婚宴要被人家笑死了,你们啊,也真是不小心。”
订婚宴当天,我们对外还是那套说辞。
因为出了车祸,所以周律和方勤都受伤了,一个重伤一个轻伤。
我穿着精挑细选出来的礼服,辗转在各桌酒席之间,用果汁敬宾客们。
路过姜家这桌时,我特地留意了下,没有姜云舒。
姜家终究决定跟姜云舒割席,欠款她一人背负,方勤也同意,他本意并不是跟整个姜氏过不去。
刚走开,我就听到姜清愿偷偷问苏昭昭:“她订婚,陆丛瑾居然没闹?”
苏昭昭嘘道:“别提他。”
姜清愿说:“陆季都来了,陆丛瑾怎么没来?”
陆季来的特别早,自已坐在角落那桌,菜还没上就自已拆了白酒,在那一个人闷喝。
现在喝多了,趴在桌上一动不动。
“别提他,”苏昭昭又说一遍,“不要再提陆丛瑾,知道吗?”
姜清愿“噢”了声。
吃到一半,主持人拿着某张特殊的礼单上台宣布方家二老给我们小两口的订婚礼,还有外婆给的订婚礼,以及周律外婆送的贺礼。
一通数字报下来,台下纵使都是见过世面的人,仍然一片唏嘘之声。
我自拍了许多照片,这些等到宴席结束,要拿去医院里给周律看的。
可是,宴席走到尾声时候,人还没有完全走完,外婆就接到电话,说外公在icu里突然快不行了。
我们刚赶到医院,就来了一群警察。
“方先生,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
医院宣布抢救失败的同时,我也弄清楚了什么情况。
外公得知了苏旭的死讯,急血攻心,用尽最后一丝余力,把方勤的犯罪证据给了警方。
他儿子没了,他也不让我们好过。
外婆听到抢救失败的消息,就昏厥过去,我站在原地一遍遍打陆丛瑾的电话。
没有人接。
数不清打到第几遍的时候,电话终于被接了。
“喂。”
电话是苏昭昭接的。
我说:“陆丛瑾呢?”
苏昭昭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姐,你找他干嘛?”
“有事问。”我说。
方勤的犯罪证据,我能想到的,就是那个杀人的监控视频。
那个视频,只有陆丛瑾手里有。
苏昭昭顿了顿,说:“姐,陆丛瑾逃了,不在本地了,我们都找不到他。”
不对劲。
陆丛瑾逃什么呢?
可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我问:“他的手机,为什么在你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