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紧紧抱住我。
下巴抵在我肩窝,双臂牢牢圈住我身体,隔着薄薄的衣料。
她浑身都在克制不住地发抖。
方勤停在原地,目光黯黯落在相拥的我们身上,眼底藏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我身子僵直片刻,慢慢抬起手,手掌轻抚她单薄的后背。
“你认得我,是不是?”
苏晴只是抱着我,什么话也不说。
门口,响起了苏旭的声音。
“我妹怎么了?”
他大概在楼下等得有点久,所以上来看看怎么回事。
方勤迟疑几秒,说:“晴晴很喜欢这个小姑娘,不想跟她分开。你们先回去,等晚点我再把晴晴送回来。”
苏旭面露错愕,目光狐疑扫过我的脸,须臾的功夫,他就敛起了眼中异色,面色恢复平静。
他走上前。
“晴晴,我们要回家了。”
但他的手掌刚触及苏晴的胳膊,苏晴就很生气的甩开他,张开手臂挡在我面前,一通手舞足蹈,激动冲他尖叫:
“啊!啊!”
方勤连忙把苏旭拉开:“她就是想跟这个小姑娘待一起,你别刺激她。”
苏旭的视线越过我面前的苏晴,落在我脸上。
“还小姑娘?不小了吧,二十几了?”
方勤轻咳:“这不是关键。”
苏旭看了眼墙壁上的挂钟,板正的脸上难掩疲惫之色。
“已经天黑了,继续在别人家里打扰不太好,你尽快帮忙把人安抚好吧,我在楼下等。”
他走了有一会儿,苏晴还站在我身前,维持着双臂张开的姿势,一动不动,眼神呆滞。
我绕到她面前,面对着她,轻轻握住她的手,放到掌心里来。
“那我留在你身边,不走,好不好?”
苏晴眼皮动了动,呆滞的眼里隐约有了一点水光。
我心里面突然特别酸涩。
她知道我不一样,她舍不得我,但她说不清这种感觉是为什么,也叫不出我名字。
她只是凭一种本能,找到我,留住我。
我指腹细细摩挲过她指节上的茧子:“叔叔,我妈妈已经受了这么多年的苦,现在她想要的也不多,你们会满足她的吧。”
妈妈跟女儿在一起,是天经地义的事。
方勤沉默片刻。
“你可以留在她身边,但不能以她女儿的身份自居。”
他对我这个人贩子的女儿,终究有偏见。
我爽快答应:“可以。”
苏家人知道我是苏晴的女儿,并不会因此有几分好脸色,而我自已也不想去面对那些异样的眼光。
所以只要妈妈知道我在她身边,这就好了。
我回房间去收拾几件衣服。
苏晴就乖乖站在客厅,静静的等我,她有点焦急,但没有闹。
出门前,我给周律发了条信息。
[我走了。]
他应该有事在忙,没回我。
……
相比周家,苏家的别墅很高调,丝毫没有敛其锋芒。
门口站哨的保安立得笔挺。
大晚上有点看不太清,但我瞧着,保安腰间别的那玩意儿,有点像枪支。
沈建良敢带着孩子来闯苏家要抚养费,真应承了那句话,无知者无畏。
苏晴的房间很大,房间里面还有个房间,她睡里面那间。
这种房型,放在旧社会的话,外面那间一看就是丫鬟佣人睡的,方便给主人守夜。
而这个外间,放了些男式的东西,一看就是方勤平时睡的。
我说:“我在这儿,你可以回自已家了。”
方勤置若未闻,自顾自把西服挂在衣架上,下意识要把苏晴扶到浴室里去。
浴室门口,他意识到什么,停下动作,吩咐的口吻对我说:
“帮你妈洗个澡。”
我定定站在原地,心里面腾起一股无名火。
理智告诉我,要跟方勤和谐相处,不要跟他起冲突。
我把苏晴扶进浴室里面。
她乖乖坐在方椅上,等待着接下来的流程。
我看着她,心里面那股怒火终究没能克制下去。
“妈,你等我一会儿。”
我转身走出去,压着嗓子质问方勤:“我妈脑子坏了,你脑子也坏了吗?她都这个样子了,你还欺负她吗?”
哪怕寸步不离,睡在外间,这些还可以说为了照顾病人,但有些事,他就不该做。
方勤站在窗帘旁,双手插在裤袋里,额边青筋跳了跳。
“我不至于这么禽兽,她不让别的任何人碰她,有些事总要有人做。”
在苏晴的潜意识里,他还是丈夫。
我说:“请个女护工……”
“她害怕陌生人,”方勤面无表情说,“她妈妈年纪大了,身体也坏了,照顾不了她。”
我又想问,那她的嫂子呢,苏旭的妻子,苏昭昭的妈妈。
转念一想,哪个嫂子能做到这样去照顾小姑子,而且今天为了苏昭昭谈定亲的事,做姑姑的都去了,怎么当妈妈的好像反而没出现。
我喃喃:“就只能是你吗?”
方勤点了下头。
“在你出现之前,就只能是我。”
所以,这就是苏家不得不同意方勤留下来的原因,他们没有别的办法。
对于名声之类,照顾到苏晴的情绪,避免她受惊,是最重要的。
“现在有我了,你离我妈妈远点。”
方勤没说话。
我折返回浴室,帮苏晴洗完澡,换上睡衣。
她比我想象中更容易照顾,就像个听话的乖孩子,让她伸脚就伸脚,让她到被子里睡觉,她就钻进去躺好,然后蜷缩成一团。
但她得牢牢抓着我衣服。
我守在她身边,直到她睡着了,我才看一眼手机。
周律给我打了很多个电话,我开了静音,没看到。
还有很多信息。
[怎么了,怎么走了?去哪里了?]
[你理理我。]
[你知道了对吗?]
[对不起,我不应该隐瞒你,我答应的爷爷去联姻。]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但是你去哪里了,你告诉我,好不好?]
我看了眼熟睡的苏晴。
她把被子抱得很紧。我稍微动一下,她就会有醒来的迹象,非常警觉。
我动作非常轻,平常缓慢地挪到露台上,关上隔音的移门,再回拨过去某个电话。
周律秒接。
“初初。”
但说了这两个字,他就说不出别的话来。
我轻声问:“苏阿姨失踪是在春天,是不是?”
周律反应了会儿,才说:“你等等。”
那边传来一阵唏唏嗦嗦翻东西的动静。
半晌后,他才再次开口:“我家里有一张很旧的喜帖,是苏阿姨跟方叔叔的,日期是5月1号。苏阿姨就失踪在婚礼的十天前,那么确实是春天。”
“怎么了?怎么问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