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檐角挂着风铃,一路上叮叮当当响。
时闻竹看陆煊满脸泛红的耳朵,忍俊不禁,便多看了一会儿,直到笑出声来,“五爷,你耳朵红了,哈哈哈哈!”
时闻竹也没想到陆煊这把年纪了,还不经逗。
陆煊瞪了她一眼,撩开车帘问阿九,“燕子楼到了没?”
时闻竹觉得陆煊这幅样子,十分有趣,还有点可爱,于是凑过去想继续逗他:“五爷,妾身还有好多本事呢,你要不要试试呀?”
陆煊掀车帘的手一僵,闷了半晌才回头,一脸的正经,“雕虫技,不需要!”
这人怎么这么不识趣呢?
时闻竹被他气死,“跟水井水似的,寡淡。”
陆煊脸上似有不悦:“时闻竹,你能不能正经…端庄一点?”
时闻竹一时哽住,她哪里不端庄了?
想了一会儿,才觉得她方才的话是有点“惊世骇俗”了。
可夫妻之间要什么端庄,要什么正经,她爹娘要是端庄正经,也不会有她和弟弟了不是?
但陆煊脸上的不悦,又让她不敢再惹他,于是只好乖巧道:“等下燕子楼的探春宴,换我请五爷,赔罪还不成么。”
“哎呀,你就别气了好不好?”
燕子楼是北平最大的酒楼,来此地宴饮的多是达官显贵,人流爆满,即便是想订雅间,也不容易。
好在有陆煊这厮,她才有机会来燕子楼尝一尝人人称赞的探春宴。
燕子楼的老板似乎认识陆煊,他们一下车,便迎了上来,殷勤地把二人带到楼上的雅间。
陆煊喝了口二送上来的清茶,看时闻竹眸色放光,便不由问:“你之前没来过?”
时闻竹品尝一道兰溪蜜枣,没理他,只对这道蜜枣赞不绝口。
听这道兰溪蜜枣,每一颗枣都要切一百三十刀,蜜浸、糖煮、风干,色如金丝琥珀,贵得很,只有太后、皇上才吃得起。
又去尝那一道烹龙炮凤,听试用壮鹿、雄雉,配燕窝、鱼翅、花胶高汤煨了三日才成的。
品尝过后,果然不带半点腥膻,自带淡淡的草木野香,蜜露的清甜回甘。
这哪里是探春宴,分明就是探他们的钱包。
她和陆煊处在燕子楼的六层雅间,门口还挂了雅间的名字,名为“竹轩”,看老板那么熟稔地把陆煊请到这个雅间,似乎这雅间是老板专门为陆煊准备的。
“我爹吧官,俸禄少,这么富贵的酒楼他是来不得的,我娘做营生虽然有点钱,但也舍不得来这里吃酒吃饭的。”
时闻竹顺手打了碗烹龙炮凤的汤给陆煊。
外头传来丝竹管弦的雅乐,只才弹片刻,便引得外头一阵喝彩。
“是什么人在弹曲?如听仙乐耳暂明呢。”
陆煊起身,打开雅间的窗户,从窗看下去,便看见楼庭的广场中的乐人的表演。
时闻竹走过去,与他并肩,往下看了几眼,却发现陆煊看庭中的乐人看得出神。
她顺着陆煊的视线,再次望下去,见,那一堆花团锦簇中有位靓妆美人。
那女子二十多岁,面容姣好,眉目如画,低眉信手弹琵琶,一颦一笑,尽是风情万种,她水眸轻抬,往陆煊这边瞧了一眼。
时闻竹眼睛好使得很,便是隔了六楼,她也能清楚地看到那女子流转的眼波是怎样的多情动人。
好巧不巧,时闻竹见过这个女人。
“凤仙姑娘是北平府里顶漂亮的花魁,”时闻竹由衷地夸一句凤仙姑娘的美貌,转头就看向身侧的陆煊,“你认识她吗?”
陆煊点头,“认识。”
时闻竹手撑着窗台,垂眸看着下方演奏的凤仙姑娘,“凤仙姑娘不在醉春楼,怎么来燕子楼了?”
“凤仙姑娘每隔一段时间都要去八大酒楼演出,今日正好轮到燕子楼。”
时闻竹听着凤仙婉转悠扬的曲调,心里并不好受。
陆煊的那一副好皮囊,竟是用来招蜂引蝶的。
忽然又想到书房里那幅没有五官的鹅黄衣裳少女图。
不准那少女图就是凤仙姑娘,还不准陆煊和他有一段旧情。
因为凤仙姑娘身份低微,陆煊不能纳她为妾,更不能娶她为正妻。
时闻竹转眸悠悠地看着陆煊,笑着了一句:“陆大人蛮风流的嘛,这样的事都能知得明明白白的。”
陆煊却是阴沉沉看她,脸上竟然浮了一层恼怒的薄红,“我不是,你是!”
“……”
时闻竹忙跟陆煊身后解释,“陆大人,我开玩笑的啦。”
“你得对,你不是,我是。我爱美嘛,我喜欢漂亮男人,也喜欢漂亮女人,就是有一点点的风流,你别……”
话还没完,注意到陆煊的眼神往雅间的门外头看,她不解地循着他的目光看去,却见门外有一个与众不同的女子。
她鼻青脸肿,发髻松散,身上的衣服脏兮兮的,像是乞丐,衣衫有撕裂,露出的肌肤青紫,像是被人用鞭子抽过一般,那年轻的面容,还有烫伤。
“你谁呀?你怎么了?”时闻竹正要出去问情况,那女子却踉跄地闯进来,抓了一把时闻竹的手肘,朝她苦涩绝望一笑,嘴皮子动了两下,像是在话。
时闻竹听不明她在什么,“你大声点。”
她却松开时闻竹,望着那窗外,猛地跑过去,攀着窗台,纵身一跃。
陆煊手疾眼快冲到窗口,抓住了对方的衣带,正想伸手去抓那女子的手,却见那女子抽出了短刀,一挥,便断了那根衣带。
陆煊在这一瞬间,明显是愣住了,他抓住了,怎么就断了呢?
时闻竹在坠地的一声巨响中反应过来,她走近陆煊,看他僵在空中一动不动的手握成了拳,好像低声呢喃了一句,但她没听清。
时闻竹往外看了一眼。
到处都是惊恐的尖叫声,乱成一团。
正值春时,燕子楼的探春宴最受人欢迎,每日往来品尝探春宴的人络绎不绝,今日又有醉春楼的头牌登台献艺,人流更如闹市。
那跳楼的女子,就砸在楼下的广场上,血肉模糊,惨不忍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