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雨停了。
西边的天际线上,云层裂开一道缝,残阳从缝隙里漏出来,把白鹭渡的水面染成一片暗金色。
劳工们陆陆续续收了工,三三两两地朝工棚走去,身上的蓑衣还在滴水,在泥地上留下一串串湿漉漉的脚印。
李工头没有回工棚。
他站在石料堆旁边,用搭在肩上的粗布巾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和雨水,抬头看了看天色。那张平日里憨厚老实的脸,在这一刻忽然显得有些深沉。
他左右看了看。见周围的劳工都已经走远了,他不动声色地转过身,朝渡口下游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像是在饭后散步消食。
沿着河岸走,经过一排歪歪扭扭的柳树,经过一座废弃的渔棚,经过一片芦苇荡。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他在一座破庙前停了下来。
那是一座河神庙,不知建于何年何月,如今已经荒废得不成样子。
庙门歪斜着挂在门框上,门上的朱漆早已剥殆尽,露出
李工头站在庙门前,回头看了一眼。
来路空无一人。
他收回目光,推开歪斜的庙门,走了进去。
河神像歪倒在神台上,神像的头颅不知去向,只剩下一截泥塑的脖子指向黑暗的穹顶。
李工头走到神台前,从怀里掏出一盏油灯,用火折子点亮。
微弱的灯光在破庙里摇曳,照亮了他瘦削的脸。
此刻的李工头,和白天那个劳工判若两人。眼神锐利而冷静,嘴角微微下撇,带着一股常年压抑的阴鸷。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庙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他立刻站起身,面朝庙门,微微躬身。
进来的是一个身穿兜帽的男人,身穿粗布长衫,背驼得很厉害,走路时上半身几乎与地面平行,但步伐却异常稳健,每一步踏出都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鲁先生。”李工头向驼背老者躬身行礼,将他请进去。
二人在神台前的破蒲团上坐下,被称作鲁先生的人,把油灯往自己面前挪了挪。
灯光照亮了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十根手指又细又长,指节粗大,一看就是常年和木石打交道的手。
“李工头,三爷让我来问你,东西准备好了没有?”来人问到。
李工头从怀中取出一卷图纸,双手捧着,在那人面前展开。
那是一张白鹭渡桥梁的施工详图。
图纸画在泛黄的桑皮纸上,墨迹工整,线条清晰,标注了密密麻麻的尺寸和位置。
桥墩的间距、榫卯的规格、石料的厚度、水流的走向,每一个细节都被仔细地记录在上面。
“这是陆家工坊的施工图纸。”李工头低声道,
“我在图纸房里拓印的,花了三个晚上,没有人发现。”
男人接过图纸,凑在油灯下仔细端详。
他看了很久,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计算着什么。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工夫,来人抬起头,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陆家的设计倒是中规中矩,没什么大毛病。”
他把图纸摊在神台上,用手指点了点上面的三个位置,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这三个桥墩基座的榫卯结构,是整座桥的受力关键。
白鹭渡这一段的水流表面平缓,但水底下有暗涌,侧向力最大。陆家的设计虽然考虑了暗涌的因素,但安全余量留得并不多。”
他的手指在图纸上画了一个圈,继续道:“如果这三个位置的榫头各削去半寸,短期内不会有任何影响,验收的人看不出问题。
但暗涌来的时候,侧向力会集中在被削弱的榫卯上。三个月之内,桥墩必然倾斜。到时候一场暴雨,整座桥就会塌。”
李工头的眼睛亮了起来:“鲁先生高明。只是……这三个位置都在桥墩基座深处,施工时周围全是陆家的工匠,我如何动手?”
男人从袖中取出一把特制的凿刀,递给李工头。
那把凿刀比普通的凿刀短两寸,刃口只有拇指宽。
刀柄用细麻绳缠绕,握在手里不会打滑。刃口经过特殊打磨,锋利得几乎看不见厚度。
“这把凿刀是我专门打的。”男人道,“比普通的短两寸,藏在袖子里不会露出来。刃口用的是上好的镔铁,削榫头时几乎不会发出声响。
只需要安排人手,在安装榫头的时候,趁人不注意,手腕偏转半寸,削掉一层即可。”
李工头接过凿刀,用手指试了试刃口。
指尖刚碰到刀刃,皮肤就被划开了一道细的口子,血珠渗了出来。他倒吸了一口凉气,连忙把凿刀收入怀中。
“好刀。”
“时间定在三天后。”男人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
“那天陆家工坊有一批新石料到货,是从城西采石场运来的,一共十二车。
到时候工地会非常忙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卸货上。你找几个人,趁那个机会动手。”
想了想,又道:“注意,顺序不要搞错,削的深度不要超过半寸。削多了,验收的时候可能会被发现。削少了,暗涌的力不够,桥墩不会倾斜。”
“属下记住了。”
男人看着李工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布满老茧的手在李工头肩上,力道不重,却让李工头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这件事办成了,三爷了,你就不用再在陆家工坊潜伏了。回周家,给你一个管事的位子。”
李工头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渴望。
他在陆家工坊潜伏了三年,每天和苦力们一起搬石头、吃粗粮、睡工棚,手上的茧子磨了一层又一层,早就盼着这一日了。
他原本是周家的旁支子弟,虽然不算嫡系,但也是锦衣玉食长大的。
一日,周家三爷找到他,派给了他这个差事。
三年了。他终于看到了回去的希望。
“多谢鲁先生。多谢三爷。”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男人起身准备走,刚走几步,脚步又停顿了片刻,道,“记住,你这个只是辅助,我们之后的行动才是最重要的,不要打草惊蛇。”
李工头目光中露出一丝了然,“属下明白。”
看着他转身走出了庙门,李工头独自站在破庙里,油灯的火苗在他脸上跳动。
夜色已深。天边不知何时飘来了一片乌云,遮住了月亮。河面上起了风,吹得芦苇荡沙沙作响,像是在窃窃私语。
又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李工头才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步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身后几十步远的地方,一棵老槐树的枝叶轻轻晃动了一下。
江陵从树上滑下来,无声无息。
他在树上待了将近一个时辰。
从李工头走进河神庙之时,就已经在这里了。
他选了一根最粗的枝干,背靠着主干,双腿分开踩在两根侧枝上,身体被茂密的枝叶完全遮住。
甚至有闲心在树上打了个盹,直到来人的脚步声把他惊醒。
他站在老槐树下,拍了拍身上的树叶,抬头看了看天。
“桥墩倾斜……”
他自言自语地重复着刚才听到的关键词,然后摇了摇头。
“真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