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房内坐着五个人。
除了最上首的陆霄臣以外,在其下首左右两侧,分别坐着两个身穿铁甲的大汉。
四个大汉高矮胖瘦不齐,却俱都身形壮实,气质彪悍,眼神冰冷而漠然。
随着林策进入公房,他们齐刷刷地转过头,冷冷朝林策看来,凌厉的目光似乎要把后者刺穿。
换成普通士卒,或许会害怕,会畏缩。
甚至跪在地上求饶。
但是林策没有。
林策的表情波依旧澜不惊,立于门口,朝陆霄臣拱手一礼:“恕卑职愚钝,不理解校尉的意思。”
“还跟乃公装傻!”
陆霄臣的脸色阴沉得仿佛要滴下水来:“你为何要自己出钱,给麾下士卒买肉吃?”
“不可以吗?”
林策扬了扬眉毛,淡淡反问:“哪条军法规定,上官不能给士卒改善伙食?我又没用校尉的钱,校尉有什么理由不满?”
“砰!”
话音刚落,陆霄臣已经一脚将面前的案桌踹翻。
沉重的案桌翻滚着砸向林策,摆在上面的毛笔、纸张、砚台等物品到处乱飞。
林策不闪不避,右手五指紧握,旋即一拳直捣,将飞来的案桌轰成稀巴烂!
“嘭!”
实木制成的案桌化作无数碎片,朝着四面八方溅射。
一片混乱中,公房内的另外四个壮汉半蹲于地,握住腰间环首刀,虎视眈眈地盯着林策,准备群起而攻之。
可是,没有陆霄臣的命令,他们不敢动手。
残害袍泽的罪名,除非手眼通天,谁也承担不起。
虽然大楚军队盘根错节,各方势力明争暗斗,但左骁卫仍然是定国公宁远舟说了算。
“尔母婢!”
陆霄臣指着林策破口大骂:“少跟乃公玩心眼,你当着乃公的面,挖乃公的墙角,当乃公是瞎的吗?”
“你在乃公的地盘上,收买乃公的兵,而且还敢不承认,信不信乃公宰了你?”
这位左骁卫校尉显然真的生气了,以至于口不择言,张嘴闭嘴都是乃公,毫无武臣风范。
“如果一头羊就能收买士卒们,校尉为何不做?连一头羊都不愿给士卒们买,看着他们每日吃粟米饭配咸菜,自己大鱼大肉,却叫嚣着他们是你的兵,不觉得很可笑吗?”
对方越生气,林策越冷静,说出的话语就像淬了毒,字字诛心:“陆校尉,你的想法很危险,左骁卫的士卒们,不是你的兵,而是大楚朝廷的兵!这里也不是你的地盘,而是大楚朝廷的地盘!”
“我们的身份并无区别,都是替朝廷管理军队,所以卑职奉劝校尉谨言慎行,不要动辄喊打喊杀,更不要把士卒们视作自己的私产,你还没那个资格!”
说到此处,林策轻蔑地笑了笑,抬手指了指头顶:“宁国公此刻正盯着你呢,谅你也不敢轻举妄动,就只能过过嘴瘾罢了。”
偌大的公房鸦雀无声。
陆霄臣表情难看到极点,面庞像变色龙似的变来变去,时而涨红,时而铁青,时而惨白,煞是精彩。
而他的四个心腹,也都呆若木鸡,完全不知该如何帮腔。
这个新来的队正,嘴巴实在太毒了!
简直跟那些擅长打嘴炮的文人不遑多让。
“陆校尉若无别的事,卑职就此告辞。”
林策完全不在乎自己给陆霄臣造成了多大伤害。
都已经彻底撕破脸了,彼此是敌非友,早晚要斗一场,何必留什么情面?
对敌人仁慈,便是对自己残忍。
陆霄臣强忍吐血的冲动,齿缝里挤出两个字:“站住!”
林策双臂环胸:“陆校尉还有何赐教?”
陆霄臣双眼不知何时布满血丝,胸膛剧烈起伏,整个人怒发欲狂,狠声道:“别以为有定国公当靠山,就可以肆无忌惮,你依旧是本校尉的下属,必须听本校尉的指挥。”
“当然,陆校尉尽管下令便是。”
林策心中暗自提高警惕,思考对方会怎么对付自己。
闹到这个份上,彼此势同水火,再无缓和余地,陆霄臣肯定欲杀他而后快。
“后日,便是全团演武,林队正不是自认为了不起吗?有没有信心率队拔得头筹?”
陆霄臣冷笑道:“假如你能拔得头筹,本校尉愿主动认错,并从此不管你的事,如何?”
林策知道对方嘴里没一句实话。
他故意问道:“怎样才算拔得头筹?”
“只要击败所有对手,便算拔得头筹。”
陆霄臣似乎已经恢复冷静,即便眼中血丝并未减少:“获胜一方,每位士卒赏铜钱两贯,林队正不是怜惜士卒吗?想必不会因为怕死就当逃兵吧?”
拙劣的激将法对林策无用。
他准确猜到了对方真正的计划。
每逢演武,军中士卒都会出现大量伤亡,死个把人根本不算事。
因此,后日是杀人的好时机,陆霄臣必定图穷匕见,不计代价也要解决他。
稳妥点的做法是,直接找个借口拒绝。
但林策已经厌烦了勾心斗角,与其继续纠缠,还不如快刀斩乱麻,毕其功于一役。
思虑及此,林策故作沉吟:“演武时是否要带甲兵?”
“演武只是同袍之间的切磋,不必着甲。”
担心林策起疑,陆霄臣又补充道:“武器可以带,演武开始前取下即可。”
说到这里,他脸色一沉,警告道:“林队正,全团演武乃是全军演武的预选,每位士卒都必须参加,否则休怪军法无情!”
林策干脆拱手:“卑职遵命。”
他懒得再听陆霄臣废话,转身离开公房。
“啪!”
身后传来摔东西的声音。
陆霄臣的咆哮声传入林策耳朵,他只觉得聒噪。
“不必着甲?”
“哼,谁信谁是傻子。”
时间紧迫,林策准备去定国公府一趟,看能不能搞清楚怎么回事。
就算宁远舟不方便亲自出面,利用他这个小喽啰对付陆霄臣,总得提供情报和物资支持吧?
否则堂堂国公爷,大楚武臣之首,竟想着空手套白狼,未免太无耻了些。
回到营房,跟顾武槐、沈二郎、焦猪儿、袁蛤蟆等人交代几句,林策遂骑着大青驴,出了左骁卫大营,往定国公府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