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城伯府，角门外。

    

    杨建躺在血泊中，面色煞白，双眼无神，身体不断抽搐着，已然出气多，入气少。

    

    刚过门的吴小娘子、名为书奴儿的小厮、服侍杨建的美婢，以及众多杨府奴仆，在周围跪了一大片，俱都嚎啕大哭，涕泪俱下。

    

    突闻噩耗，今日恰好留在府中的杨洪匆匆赶来，看见儿子的惨状，顿时怒发冲冠，血贯双瞳。

    

    “我儿！”

    

    跟在杨洪身后的某个华服女性，也就是杨建亲母哀呼一声，旋即双眼翻白，直接晕了过去，被婢女们手忙脚乱扶住。

    

    “阿爷，阿娘......”

    

    本已奄奄一息的杨建听到声音，仿佛回光返照般，艰难地扭头看向父母，两行血泪顺着脸颊滑落。

    

    “阿爷在，阿爷在！”

    

    杨洪连声应着，小心翼翼把杨建抱在怀中，平素握刀掣枪、稳如磐石的双手竟有些颤抖。

    

    这位三品勋贵、沙场大将红着眼睛问道：“三郎，三郎，告诉阿爷是谁干的，阿爷杀他全家，替你报仇！”

    

    杨建眼中浮现一抹诡异的神采，挤出体内最后的力气，恨声道：“林石头！”

    

    其实，取代原主后，林策气质大变，杨建根本没认出他的身份。

    

    可这并不妨碍杨建把账算到原主身上。

    

    既然从刺客嘴里听见林石头的名字，那就一定是林石头害我！

    

    杨洪怔住了。

    

    他眼前陡然浮现一张淳朴的、憨厚的年轻面孔，对他敬若神明，充满忠诚。

    

    命令林石头替儿子顶缸，杨洪心里其实是有点惭愧的。

    

    早已吩咐下去，等对方死后风光大葬，不能让这个忠心耿耿的亲兵变成孤魂野鬼。

    

    然而，没想到那些狱卒实在太无能。

    

    拿了银子，事情却没办好，竟让林石头反杀越狱。

    

    从方主薄那里得知此事，杨洪便产生一种微妙的预感。

    

    他担心林石头遭此横祸，性格大变，回头报复杨家，特意嘱咐儿子不要随便出门逛荡。

    

    结果方才过去半日光景，预感便应验了。

    

    杨洪心底生出强烈的荒谬，以及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憎怒。

    

    不就是让你顶缸而已，至于吗？

    

    你区区贱命，也配和我儿子的命相提并论？

    

    “三郎，你放心，阿爷一定把林石头碎尸万段，挫骨扬灰！”杨洪咬牙切齿道。

    

    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杨建忽然抬起手臂，紧紧抓着父亲的胳膊，祈求道：“阿爷，救我，我不想死......”

    

    闻言，杨洪顿感心痛如绞。

    

    若能救，他怎么可能不救呢？

    

    那个挨千刀的林石头，居然用这种方式折磨他儿子，简直丧心病狂！

    

    “阿爷，好痛啊，我好冷......”

    

    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喃喃说着，杨建眼中光芒黯淡下去，逐渐停止了呼吸。

    

    杨洪合上儿子死不瞑目的双眼，将其平放于地，缓缓站起身体。

    

    其脸上悲痛之色更浓，两只眼睛红彤彤的，闪烁着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狠厉。

    

    “来人，把三郎抬回府中好生安置，等本爵抓住林石头，亲手剖心剜肝，再设灵堂，以祭我儿！”他冷冷说道。

    

    四个家奴膝行上前，合力抬起杨建尚未彻底僵硬的尸体，小心翼翼地返回府邸。

    

    杨洪环目一扫，看见跪在地上的美婢和小厮，不由勃然大怒：“赶紧把这两个奴婢打死，三郎都没了，他们还活着作甚？”

    

    闻言，平素颇受宠爱的小厮魂飞魄散：“阿郎，饶命，饶命啊！”

    

    美婢则一动不动，神情麻木。

    

    自有家奴堵住小厮嘴巴，将两人迅速拖走。

    

    杨洪的目光复又落在吴小娘子身上，后者早已吓得浑身颤抖，花容失色：“此女是谁？”

    

    府中管事咽了口唾沫，战战兢兢答道：“禀阿郎，此女乃是城中商贾之女，被三郎纳为小妾，今日过门。”

    

    杨洪本想也将她打杀了事，替自家儿子陪葬，可看着吴小娘子娇俏秀丽的面容，临时改变了主意。

    

    “既是三郎新纳的小妾，就让她替三郎守灵罢。”

    

    “喏！”

    

    三言两语掌握局面，杨洪抬头看了看天色，表情一沉：“蒲大山，孙十二，钱五在哪？”

    

    四周一片寂静，无人应答。

    

    良久，杨府护卫头领，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壮汉低声答道：“听说他们去追刺客了。”

    

    “林......刺客逃往哪个方向？”

    

    杨洪本打算直接叫出林石头的名字。

    

    可转念一想，此事系家丑，会影响杨府名声，切切不可外扬，于是硬生生改口。

    

    护卫头领抬手一指：“往兴化坊、安业坊那边逃了，属下已派人去跟蒲大山、孙十二他们汇合，分成多个方向围追堵截，并快马通知附近各坊，让他们留意可疑人等，配合我们抓刺客。”

    

    闻得此言，杨洪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愈发焦躁，如同发怒的狮子，在原地来回踱步。

    

    最关键的问题是，天快黑了。

    

    一旦代表天黑的鼓声响起，长安城便会执行宵禁。

    

    除非获得朝廷许可，否则即便他是三品勋贵，也不敢随意犯禁，那相当于拿政治生涯冒险。

    

    “你们继续搜捕刺客，不要放过任何蛛丝马迹，本爵亲自去向京兆府和左右御卫报备，哪怕掘地三尺，也要把刺客找出来！”

    

    “再告知大郎、二郎他们，自今日起，所有人等无故不得出府，就算要出府，也必须带齐护卫！”

    

    “刺客熟悉长安城的情况，又是独自一人，肯定会逃得越远越好，甚至可能直接逃出城，派一队护卫骑马先行，给本爵盯住城门！”

    

    即便处于伤痛之中，杨洪仍旧保持冷静，沉声吩咐护卫头领，展现出了领兵之将的缜密心思。

    

    “喏！”

    

    护卫头领拱手领命。

    

    此后数日，京兆府、历城伯府、长安县衙、万年县衙发起了一次联合行动，全城搜捕胆敢杀人越狱、并当街刺杀勋贵后裔的亡命徒。

    

    无数流氓恶少、地痞无赖、游侠盗贼倒了血霉。

    

    长安县狱和万年县狱塞满犯人，都城秩序肉眼可见的好转，平民百姓拍手称道。

    

    不过，虽然搜捕行动声势浩大，但是长安城拥有数十万居民，每日海量人口物资流动。

    

    要想在这种环境下寻找一个刻意躲藏起来的刺客，难度不亚于大海捞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