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下官所知，林石头入狱后就被严刑拷打，跟历城伯事先保证的不一样。”
唐季云言辞干脆：“而且，历城伯府的管事买通狱吏刘东，让后者杀死林石头，林石头不甘束手待毙，遂决定越狱。”
“既然林石头愿意顶缸，说明他对历城伯忠心耿耿，历城伯为何要杀他？”县令杜承追问道。
“对于这个问题，目前似乎有两种解释。”
虽然案发时间尚短，但是唐季云早就调查清楚了，否则也不敢来向上官禀告：“一种解释是，历城伯不想得罪信安伯，所以用林石头的命，演一出苦肉计；”
说到这里，唐季云顿了顿，加重语气：“另一种解释是，历城伯担心林石头泄露他的秘密，遂决定杀人灭口。”
杜承、展骏、方凤奇三人同时坐直了身体。
都是久历宦海的人精，岂能听不出唐季云的言外之意？
世家勋贵，豪门大族，哪家没点不可告人的阴私？
作为杨府护卫，历城伯曾经的亲兵，林石头确实有可能接触到某些腌臜事。
因此，两种解释都说得通。
三双眼睛注视着唐季云，等待后者继续讲。
唐季云一字一句道：“林石头越狱之前，指控历城伯勾结北狄，妄图造反，活下来的四个狱卒皆可作证！”
话音刚落，方凤奇猛地从矮凳上站起来：“不可能！”
他反应太大，以至于杜承和展骏都侧目而视，表情各异。
“历城伯是开国勋贵之后，历经三代，始终忠诚可靠，怎么可能勾结北狄，图谋造反呢？”
方凤奇厉声驳斥：“诬陷，一定是林石头的诬陷！此事没有任何可信度！”
堂中气氛顿时陷入莫名的诡异。
展骏眯着眼睛，仿佛第一次认识方凤奇般，上上下下地打量他。
唐季云则攥紧了藏在袖子里的拳头，硬生生忍住了跟方凤奇对线的冲动。
“方主薄，稍安勿躁。”
杜承面色平静，不疾不徐道：“此事关系重大，必须上报京兆府，是不是诬陷，自有上级判断，你大可不必如此激动。”
方凤奇自知不小心露了屁股，老脸一红，讪讪坐下，嘴上没忘给自己找补：“老夫平生最恨攀诬之人，愤而失态，还望各位见谅。”
“无妨。”
杜承意味深长地瞥了对方一眼：“空口白牙，无凭无据，确实有可能是林石头对历城伯的攀诬，不过，总要查明真相，还历城伯一个清白，这样朝廷放心，我们放心，历城伯也放心嘛。”
方凤奇还能说什么呢，连连点头：“明府言之有理，是老夫孟浪了。”
杜承不再看他，转而望向唐季云，沉声道：“唐县尉，本官待会便呈文京兆府，禀明案情，你立即发出海捕文书，全城缉拿逃犯，当头等要案来办，不得有误！”
唐季云俯身领命：“喏！”
长安西市。
天刚蒙蒙亮，大街上就已经热闹非凡。
货栈、客店、酒楼、茶馆、食铺、饼摊、米店、布店......各行各业都开门迎客，叫卖声此起彼伏。
载满货物的马车、牛车、骡车沿街而行，形成严重拥堵，指挥交通的差役忙得满头大汗。
“勿要逆行！”
“勿要逆行！”
“前面走不通啦，后面不要挤！”
“闪开，统统给乃公闪开，乃公要给云中侯府送碳！”
“哼，云中侯？乃公的货是闻喜公府要用的！”
林策收回视线，关上窗户，将喧嚷声隔绝在外。
此时他已成功入住某家客店，用从刘狱吏那里得到的银子。
只是一角碎银，便抵得上数日店资，而且还有富余，袋中多了两百余文铜钱。
林策拿起一枚铜钱细细观看。
通体锃亮，成色颇足，轮廓规整，上刻“乾始通宝”四字，代表如今的年号。
从这枚小小的铜钱便能够看出，虽然大楚内忧外患不断，但是朝廷对天下的掌控力度并不弱。
货币体系基本稳固，物价也处于合理范围，并未出现大规模饥荒。
当然，也可能是长安与其他地方的情况不一样。
根据原主的记忆，大楚内部总体安定，纵有前朝余孽兴风作浪，但是随着朝廷屡次派兵剿杀，已经掀不起什么浪花来了。
而外部，南蛮、东夷早早便向大楚朝廷屈服，愿意接受赐封，称臣纳贡。
唯独北狄和西戎不安分，时常兴兵犯境，烧杀掳掠。
立国至今，大楚总共开展了五次对外战争。
平均十年一次，试图消灭这两个心腹之患，可惜战果寥寥，反而闹得百姓怨声载道。
总而言之，虽然大楚确实面临许多挑战，但是那些挑战，都不足以动摇国本。
“看来，要想活出个人样，靠扯旗造反是行不通的，再怎么闹腾也只是为外敌做嫁衣。”
林策收起铜钱，心中冷冷想着：“既然不能扯旗造反，那就只能走另外一条路。”
“叩叩叩。”
便在此时，敲门声响起，打断林策的思绪。
两个十几岁的年轻伙计站在门外，当先一人满脸堆笑：“客官，您要的热水烧好了。”
林策默不作声地点点头，让两个伙计抬着装有热水的浴桶入内，每人赏了五文钱。
“客官，您是否需要帮忙搓澡？”
拿到赏钱后，伙计笑得更热切：“小的专门跟澡堂师傅学过，保证搓得干干净净。”
“不必了。”
林策摇头拒绝，略一思忖，将剩下的所有铜钱递给对方，客气道：“能不能辛苦你去帮我买套衣物？用料不必太好，麻布即可，多的算跑腿费。”
伙计满脸喜色，赶紧收起铜钱，拍着胸膛道：“客官放心，包在小的身上！”
说完，他似乎生怕林策改变主意，拉着同伴扭头就走，顺便贴心地关上房门。
林策静静地立在门后，侧耳倾听。
直至两个伙计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再无别的动静传来，他方才稍微放松戒备。
从怀中取出钱袋和短刀，置于触手可及之处，林策咬紧牙关，慢慢脱掉身上的单衣，露出伤痕累累的躯体。
他先把单衣扔进火盆烧掉，然后浑身赤条条地坐进浴桶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