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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嘉的声音下最后一个字,余音似乎还在空旷威严的大殿中微微震颤。他没有立刻继续,而是停顿了片刻,目光缓缓扫过玉台上那七道笼罩在神光中的巍峨身影,又掠过旁听席上神色各异的众多面孔,最终,他的视线与身侧红缨抬起的血眸相遇。那里面,有担忧,有鼓励,更有一种全然的托付。他收回目光,再次深吸一口那冰冷沉重的空气,胸膛微微起伏,然后,用一种更加清晰、更加坚定的语调,开始了他的陈述。
“诸位阎君在上,阳世之人牛嘉,今日斗胆陈情,非为僭越,实为求一个‘理’字,一个‘公’字。”
他的声音在大殿中扩散开来,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反而生出的平静力量。
“红缨一案,表面是冥婚契之争,实则关乎阴司旧例是否合于今日之‘理’,是否存有‘公’义。钟判官所赠玉简中,载有自唐贞观年间至今,共计一百三十七例因‘强制冥婚’而引发的冤魂执念不散、扰乱阴阳之案。其中,有八十九例最终导致魂体怨气爆发,化为厉鬼,为祸一方,需地府出动无常司甚至判官司精锐方能镇压。此等旧例,名为‘维系秩序’,实为‘催生祸乱’之根!”
牛嘉的声音渐渐提高,他不再看玉简,那些案例和数据早已刻入脑海。
“贞观二十三年,江南陈氏女,年十六夭亡,被强配与一病死纨绔。其魂不从,被锁于夫家阴宅百年,怨气日积,终在明永乐年间冲破禁制,吞噬夫家阴宅上下三十七口阴魂,波及阳世,致一村瘟疫,死伤近百。地府为此出动一殿判官亲临,方将其镇压,投入十八层地狱。此案卷宗编号,阴司刑档·甲字·贞观·七三二。”
“北宋元丰五年,蜀中张氏子,战死沙场,英魂未归,其家族为攀附阴间将门,擅定冥婚,强娶一溺水而亡的渔家女。渔家女魂念父母,执意归家,被张家阴兵打散三魂七魄中的一魄,从此痴傻,游荡忘川之畔,见人便问‘家何在’,至今未解。其怨念所化阴瘴,污染忘川支流三百里,需孟婆汤原液每日三勺方能勉强压制。此案卷宗,阴司民生档·乙字·元丰·二一八。”
牛嘉每一例,便报出一个精确的卷宗编号。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投入大殿死寂的湖面,激起一圈圈无形的涟漪。旁听席上,不少中低级官吏和鬼差开始窃窃私语,眼神中流露出惊疑。这些案例,他们中的许多人或许听过只言片语,但如此系统、精确地被一个活人当众列举,还是第一次。
玉台之上,神光微微波动。秦广王依旧端坐如岳,但牛嘉隐约感觉到,另外六道神光中,似乎有两道的“注视”感,变得更加清晰了一些。
“以上案例,仅是冰山一角。”牛嘉继续道,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压抑的激愤,“旧例执行千年,制造了多少本不该有的怨魂?消耗了地府多少本可用于维护真正阴阳平衡的资源?又让多少像红缨这样,本可安然等待轮回或另有选择的魂灵,陷入绝望与反抗?”
他侧身,指向身侧的红缨。红缨适时地抬起头,血眸中不再是凶煞,而是流露出一种深切的悲凉与不屈。她身上的嫁衣红得刺眼,但那红色此刻仿佛在无声诉着百年的禁锢与挣扎。
“红缨,民国十三年,强迫其致死,其家族为换取阴间罗家庇护,单方面定下冥婚,强配与罗家的嫡子。红缨不从,魂体被锁于罗家阴宅偏院,受阴火灼魂之刑十年,只因其‘不驯’。十年后,她趁罗家内乱,拼着魂体受损,方才逃出。此后百年,东躲西藏,如同阴间逃犯,只因她不愿接受这强加的命运!”
牛嘉的声音有些颤抖,不是害怕,而是愤怒。
“敢问诸位阎君,敢问在座各位大人!此等行径,与阳世间古时强抢民女、逼良为娼何异?只不过,施加的对象,是已无阳世肉身庇护的魂魄!阴司律例,本当护佑亡魂,导其向善,安其心志,为何反而成了某些势力满足私欲、践踏魂灵本愿的工具?!”
他的质问,如同重锤,敲击在每一个倾听者的心头。旁听席上,一些出身寒微或因故未能进入世家体系的鬼吏,脸上露出了复杂的神色,有同情,有共鸣,也有兔死狐悲的黯然。
崔判官坐在靠后的位置上,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他几次想要起身,但目光扫过玉台上毫无表示的秦广王,又强行按捺住了。他袖中的手,紧紧攥着,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那三位暗影司代表,依旧如同三尊冰冷的雕塑,帽檐下的阴影纹丝不动,仿佛牛嘉激昂的陈述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杂音。
牛嘉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激荡的情绪。他知道,光有案例和情绪还不够,他必须给出“解决方案”,或者至少是“思考的方向”。
“牛嘉并非妄言要彻底废除一切阴间婚配。阴阳相合,魂有所归,本是天道人情。但‘合’的前提,当是‘两情相悦’,至少是‘双方自愿’!阳世婚姻尚需本人点头,为何到了阴间,反而可以不顾魂灵本愿,强行捆绑,美其名曰‘古制’、‘秩序’?”
他目光扫过那些世家代表聚集的区域,那里坐着的大多是衣着华贵、气息古老深沉的身影。
“钟判官玉简中亦提及,阴司古律,并非一成不变。自后土皇祇立轮回,至十殿阎罗定秩序,阴司大律例增删修改,何止万千?《阴司古律》第三卷中关于‘阴婚’的条款,在明嘉靖年间,就曾因‘永乐厉鬼案’的教训,做过一次修订,加入了‘若女方魂体强烈抗拒,需报请判官司复审’的但书!只不过,这条但书在后来的执行中,往往被有意无意地‘忽略’了!”
牛嘉从怀中取出那本《阴司律例·婚姻卷》册子,高高举起。册子很薄,但在此时却仿佛重若千钧。
“此册,乃牛嘉于海州城隍庙所得,其中所载,便是明嘉靖年后修订的版本!白纸黑字,条款犹在!敢问,是古律错了,还是执行古律的人,错了?!”
他的声音如同惊雷,在大殿中炸响。这一次,连玉台上的神光,都出现了明显的波动!七道巍峨身影,似乎都微微动了一下。
“牛嘉一介阳世凡人,误入阴阳之事,初衷不过是为了自保,为了……保护身边之人。”他看向红缨,眼神柔和了一瞬,随即又变得锐利,“但既已至此,牛嘉愿以微末之身,叩问阎君:阴司之秩序,究竟是为了维护少数人的特权与陈规,还是为了保障万千魂灵的基本安宁与自由选择之权?阴司之律法,究竟是僵化不变的铁板一块,还是应当随着时势变迁、人心(魂心)所向,而不断修正、完善,以求真正的公平与正义?!”
他再次停顿,胸膛剧烈起伏,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这番陈述,几乎耗尽了他全部的心力。大殿内一片死寂,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以及远处青铜灯盏中火焰无声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有惊愕,有审视,有愤怒,也有隐隐的钦佩。
然而,就在这寂静即将被打破,秦广王或许将要开口,或是其他阎君有所表示之际——
“阎君容禀。”
一个苍老、干涩,却异常平稳、铿锵的声音,从世家代表区域的前排响起。
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殿内凝重的空气,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牛嘉心头猛地一紧,循声望去。
只见一位坐在最前排中央位置的老者,缓缓站起了身。
那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鬼。他的白发梳得一丝不苟,在头顶绾成一个古朴的发髻,插着一根黯淡无光的木簪。面容枯槁,布满了深深的皱纹,如同千年老树的树皮,一双眼睛却不见浑浊,反而透着一种历经漫长岁月沉淀下来的、冰冷的清明。他穿着一身深紫色的古式长袍,袍子上绣着繁复的、早已失传的阴文图案,气息古老而晦涩,站在那里,不像一个鬼魂,更像是一段活过来的、凝固的历史。
他起身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与刻入骨髓的礼仪规范。先是整理了一下本就没有丝毫褶皱的袍袖,然后才微微躬身,向着玉台方向,行了一个极其古老、甚至有些繁琐的揖礼。
“老朽阴山杜氏,杜伯渊,添为‘古老盟约’见证家族之一,杜家当代守律长老。”老者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冒昧打断,实因方才阳世之人所言,关乎阴司根本法统,老朽不敢不言,不得不言。”
他直起身,枯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平静地扫过牛嘉,那目光中没有任何敌意,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看待无关紧要之物的漠然,以及更深处的、对于某种既定秩序不容动摇的绝对维护。
“阎君明鉴。”杜伯渊转向玉台,声音提高了一些,却依旧平稳,“方才此子所言,看似有理有据,引案例,列卷宗,甚至提及古律修订之但书,慷慨激昂,颇能动人。”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沉重而锐利。
“然,其所述一切,皆立足于一个谬误之上——那便是,试图以一时一事之个案,以阳世浮薄之情理,动摇我阴司立世之根基,否定传承数千载之古制根本!”
老鬼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带着一种沉重的、仿佛来自岁月深处的回响。
“红缨冥婚契一事,罗家确有罪责,滥用私刑,触犯阴律,自当按律惩处。此点,老朽与盟约各家,并无异议。”他先退一步,承认了罗家的错误,显得公允,却让牛嘉心中警铃大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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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杜伯渊紧接着便图穷匕见。
“然,此案根本,不在于罗家之罪,而在于‘阴婚旧例’本身!”他苍老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如同寒铁般冰冷的光芒,“‘阴婚旧例’,非罗家所创,非一家一姓之私规!其源流,可追溯至后土皇祇定立轮回之初,载于《阴司古律》第三卷‘礼秩篇’,乃是为了‘安亡魂之孤寂,定阴族之传承,稳魂灵之秩序’而设!数千年来,此制维系了无数阴间世家血脉不绝,安抚了无数亡魂的孤苦无依,使得阴间不至于成为一盘散沙、怨魂肆虐的无序之地!”
他的话语,开始扣上“法统”与“秩序”的大帽子。
“此制绵延数千载,历经无数劫难而不改,正明其符合阴间大道,乃维系阴阳平衡不可或缺之一环!岂可因一人之抗拒,因一时之案例,便轻言废立?!”
杜伯渊的目光再次扫向牛嘉,这一次,带上了明显的审视与居高临下的批判。
“牛嘉,一介阳世活人,寿不过百,见识不过方寸之地。凭些许机缘,得窥阴阳之事,便妄图以阳世短短数十载之伦理观念,来评判我阴间运行数千载之古制?此非僭越,何为僭越?!”
他的质问,比牛嘉之前的更加凌厉,直接攻击牛嘉的“资格”与“立场”。
“你所举案例,固然有其事。然,阴间广袤,亡魂亿万,数千年来,依‘阴婚旧例’而得以安魂定志、延续门楣者,何止千万?因各种缘由产生纠纷怨怼者,不过百中有一,千中有一!岂能因极少数之‘弊’,便否定古制整体之‘利’?此非因噎废食,何为因噎废食?!”
老鬼的声音越发铿锵,如同洪钟大吕,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他不再看牛嘉,而是再次面向玉台,深深一揖。
“阎君!古制乃法统之基,秩序之源!《阴司古律》乃十殿阎罗共立,后土皇祇默察之根本大法!若今日因一活人之言,因一女鬼之愿,便轻易动摇此古制,则律法威严何存?阴司秩序何存?!”
他猛地直起身,枯瘦的身躯仿佛瞬间变得高大,一股古老而沉重的气势弥漫开来,竟隐隐能与大殿本身的威严抗衡。
“今日若开此例,则明日,是否会有其他亡魂,以各种理由,抗拒投胎安排?抗拒罪罚审判?抗拒一切阴司既定之秩序?!届时,阴间礼崩乐坏,法度荡然,亿万魂灵各行其是,弱肉强食,冤冤相报,轮回阻塞,阴阳失衡……此等滔天大祸,谁人能担?谁人敢担?!”
“请阎君明鉴!维护古律尊严,便是维护阴司根本!便是维护阴阳两界之大局稳定!万不可因失大,因情废法啊!”
杜伯渊完,再次深深躬身,久久不起。他那苍老而铿锵的声音,如同沉重的枷锁,一层层套向牛嘉,也套向了整个案件的核心。
大殿内,一片死寂。
但这份死寂并未持续太久。
“杜长老所言极是!”世家区域,另一位身着锦袍、面白无须的中年鬼魂站了起来,声音尖细,“古制不可轻废!我陇西李氏,附议!”
“阴司秩序,重于泰山!岂容儿戏?”又一个声音响起,来自一个身材魁梧、武将打扮的鬼魂,“我朔方马家,亦附议!”
“维护古律,便是维护所有阴间生灵的根本利益!”第三个声音,来自一个文士打扮的老鬼,“老朽代表清河崔氏旁支,恳请阎君三思!”
紧接着,第四个,第五个……短短片刻,竟有七八位来自不同世家、或代表某些阴间势力的鬼魂代表起身附和。他们的话语或许略有不同,但核心意思完全一致:支持杜伯渊,维护“阴婚旧例”这一古制,反对因红缨个案而动摇根本法统。
他们巧妙地避开了红缨个人的悲惨遭遇,避开了罗家的具体罪行,甚至避开了牛嘉列举的那些血淋淋的案例。他们将问题拔高到了“阴司法统存续”、“阴阳秩序稳定”的宏大层面。在这个层面上,红缨的意愿、牛嘉的举证,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那么“不识大体”。
一股无形的、却沉重无比的合力,在大殿中凝聚。那是传承了数千年的既得利益集团,在面对可能动摇其根基的挑战时,本能而默契的反扑。他们不再纠缠具体细节,而是直接祭出了“法统”和“秩序”这两面大旗,试图从根本上,将牛嘉的一切努力,定性为“危害阴间稳定”的僭越之举。
压力,如同实质的冰山,轰然压向依旧站在大殿中央的牛嘉。
牛嘉的脸色微微发白。他能感觉到,旁听席上原本那些因为他的案例而产生共鸣的中下层官吏鬼差,此刻在“维护古律”、“稳定大局”的呼声面前,又变得犹豫、沉默起来。玉台之上的神光,波动似乎也平复了一些,变得更加深邃难测。
杜伯渊缓缓直起身,目光平静地看向牛嘉,那眼神仿佛在:看,这才是真正的力量,建立在数千年法统与秩序之上的力量。你的那些案例、那些情绪,在真正的“大义”面前,不堪一击。
红缨的手,再次悄然握紧了牛嘉的手。她的手心,依旧冰凉,但那力度,却传递着一丝支撑。
牛嘉没有立刻开口反驳。他站在原地,目光从那些附和的世家代表脸上一一扫过,又看向高居玉台、笼罩在神光中沉默不语的七道身影,最后,与身侧红缨担忧而坚定的血眸对视了一瞬。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对方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法理的源头。硬碰硬地引用律法条文辩论细节,自己或许能纠缠,但很难从根本上撼动对方“维护古制就是维护秩序”的核心论点。钟判官玉简里虽然有“情势变更”、“个案特殊”等可以援引的条款,但在对方咬死“古律不可违”的大前提下,效果可能有限。
他需要另一个突破口。一个能绕过“古制不可废”这个铁板,直接触动阎君,也能引起更广泛共鸣的点。
一个……关于“秩序”本身,究竟该如何定义的思考。
就在杜伯渊和那些世家代表以为已经用“大义”压住了牛嘉的气势,甚至有人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得色时——
牛嘉忽然抬起了头。
他脸上的苍白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特的平静。那平静深处,甚至带着一丝……悲悯?
他缓缓地,再次向前迈出了一步。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那些尚未完全平息的附和之声,传遍大殿。
“诸位阎君,各位大人。”
他的目光,首先投向了玉台。
“刚才,杜老先生,以及各位世家代表,反复强调,‘古制不可废’,是为了‘阴间秩序’。”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异常平和,甚至有些空洞,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真理。
“那,我想问——”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杜伯渊那古井无波的脸上。
“什么是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