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的手指搭在主麦克风的金属底座上,金属的凉意传到指尖。他身子前倾,将麦克风的杆子往自已嘴边拉了拉。
电流声在礼堂的音响里轻微作响。
台下第一排,李达康死死盯着那只握着麦克风的手。
一声清脆的瓷器碎裂声,突兀地从会场后排炸开。
高育良的动作停住了。
后排过道上,一个白瓷茶杯摔得粉碎,茶水溅在红地毯上,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水渍。
“咳咳!咳咳咳!”
紧接着,剧烈的咳嗽声从左侧后排响起,声音极大,完全是扯着嗓子干咳。
“这会没法开了!”一个地中海发型的副局长站了起来,他一脚踢开面前碎裂的茶杯瓷片,指着主席台,“程序不公,我们不服通报!”
他这一嗓子,像是在油锅里滴进了一滴水。
后排十几个沙系残党接二连三地站了起来。
“对!不服通报!”一个挺着啤酒肚的处长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凭什么高育良坐主位!他算老几!”
“我们要见中央领导!我们要反映情况!”另一个瘦高个干部把手里的笔记本用力砸在地上。
椅子被推开的摩擦声、拍桌子的声音、故意扯着嗓子的叫骂声,交织在一起,把高育良面前麦克风里的电流声完全盖了过去。
沙瑞金被两名督导组干事架着,听到后排的动静,他猛地抬起头。
“听见了吗!”沙瑞金用力挣扎,手铐砸在木质发言台上,“高育良,你不得人心!汉东的干部不服你!你以为你拿几张废纸就能把我们全抓了!”
李达康坐在第一排,后背的衬衫紧紧贴着皮肤。他转过头,看向后排那些站起来叫唤的人。
那个踢碎茶杯的副局长,正挥舞着手臂,唾沫横飞地喊叫着:“高育良在政法委搞一言堂,现在又想在省委搞一言堂!我们坚决抵制!”
李达康双手在膝盖上搓了搓,手心全是湿漉漉的汗水。他咬着牙,恶狠狠地瞪着那个副局长。
“这帮蠢货,找死别拉着别人!”李达康压低嗓音骂了一句,立刻转回身,挺直腰板,双眼直视前方,看都不再看后排一眼。
田国富把手里的钢笔插回口袋,双手抱在胸前,靠在椅背上,看着台上的高育良。
“田书记,这帮人疯了?”旁边的吕州市长凑过来,小声问了一句。
“想给自已壮胆呢。”田国富冷哼一声,“死到临头了,还指望沙瑞金能保他们。看着吧,今天有他们好受的。”
高育良站在主麦克风前。
他没有拍桌子,也没有对着麦克风呵斥。
他松开了握着麦克风底座的手,站直了身子。
后排的吵闹声越来越大。
“高育良滚下来!”
“省委的事情轮不到你一个人说了算!我们要求召开全会!”
那个瘦高个干部甚至拿起桌上的矿泉水瓶,用力砸在过道的木地板上。塑料瓶弹起半米高,滚到了前排的椅子
高育良转过头,看向坐在侧面的吴秘书。
吴秘书立刻上前,端起桌上的白瓷茶杯,双手递到高育良手里。
高育良接过茶杯,左手托着杯底,右手捏着杯盖。杯盖在杯沿上轻轻刮了两下。
“叮,叮。”
瓷器碰撞的声音很轻,被后排的喧闹声完全淹没。
高育良低下头,吹了吹水面上的茶叶,喝了一小口热水。他抬起头,静静地看着后排那些跳得最欢的干部。
那个地中海副局长喊得满脸通红,领带都被他自已扯歪了,正指着主席台破口大骂。
旁边几个处长跟着拍桌子,把桌上的名牌都拍得跳了起来。
高育良看着他们,脸上的肌肉没有任何变化。他就像是在看一场劣质的滑稽戏,又像是在看几具已经散发着腐臭味的政治尸体。
他端着茶杯,不发一言。
沙瑞金看着高育良这副做派,心里的火气越烧越旺。
“高育良,你装什么深沉!”沙瑞金大吼,“你以为你不说话,这事就能过去吗!今天不把话说清楚,谁也别想走出这个门!”
沙瑞金转头冲着台下喊:“同志们,继续反映问题!让督导组看看汉东的民意!”
台下起哄的十几个人喊得更起劲了。
“不解决问题,我们就不开会!”副局长一脚踹在前面的椅子上。
高育良把茶杯递回给吴秘书。
他依然没有开口,只是偏过头,看向站在侧面的陈岩。
陈岩站在旁边,看着台下的闹剧,伸手理了理西装的下摆。
“陈组长。”高育良对着陈岩说了一句,“汉东的干部队伍里,混进了一些杂音。影响了督导组的通报,实在是不好意思。”
陈岩点点头,走向备用发言台。
两名架着沙瑞金的干事立刻往两边退开一步,把位置让出来。
陈岩拿起备用话筒,手指在话筒开关上拨了一下。
“沙瑞金,你的人嗓门挺大。”陈岩拿着话筒,声音不大,却通过音响清晰地传遍全场。
后排的叫骂声停顿了一秒,立刻又拔高了八度。
“督导组滚出汉东!”
“我们不认你们的通报!你们这是滥用职权!”
陈岩没有理会那些叫嚣。他拿着话筒,转头看向那个地中海副局长。
“你叫什么名字?”陈岩问。
副局长梗着脖子,拍着胸脯:“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省建设厅副局长刘大强!我告诉你,我不服!”
“建设厅的。”陈岩点点头,“马建国交代的问题里,有你一份吧?”
刘大强脸色变了一下,但还是硬撑着喊:“你别血口喷人!我们是为了汉东的建设!”
陈岩把话筒重新放回发言台上。
他转过身,面向全场。
“既然有人不想开会,那就换个地方开。”陈岩的声音通过主音响砸向每一个人的耳朵。
沙瑞金愣了一下,手腕上的手铐链条晃荡两下。
“陈岩,你想干什么!”沙瑞金大声质问,“你敢在全省干部大会上抓人?”
陈岩抬起右手,对着大门的方向,打了一个干脆利落的手势。
他的手掌在半空中用力往下一劈。
一声巨响从礼堂后方传来。
会场内起哄的声音戛然而止,那几个残党面面相觑,感到不妙。
刘大强的手掌停在半空中,嘴巴张得老大,发不出一丝声音。
所有的干部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礼堂后方。
会场后方的大门被两排全副武装的特警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