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希亚说到此处，安琳恍然大悟，难怪迪妮莎要自己在罪界里帮助幽灵魔女寻觅一个合适的王座与道途，来自宇宙起源之地的至高王座，或许真能帮助幽灵魔女彻底解决这个麻烦...

    

    “只不过，迪妮一直以来的想法，在一部分幽灵魔女看来纯属是多余和...‘有违祖宗之法’，而抱着这些保守想法的老幽灵魔女在古堡高层中占据着不小的话语权...迪妮的这个计划到最后，无论是利益还是意识形态上，必然会和这些老魔女出现冲突...”

    

    虽然希亚说得很委婉，但安琳也能想象迪妮莎平时面对的压力，她要不是现任的伟大魔女，幽灵首席，可能很多政策都会遭遇莫名其妙的阻力而无法执行下去。

    

    “所以在迪妮的做法出现成效前，这些事情都要保密哦~”

    

    虽然希亚说得很轻松，但安琳和安穗穗脸上还是露出了些许担忧之色，芽火这只小幽灵魔女更是用手捂住了耳朵，脸上露出了‘这种事情是我这个小魔女能听的吗？’的表情。

    

    希亚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芽火，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身为阿加莎学徒的她，哪怕还没成年，天然就在幽灵魔女族群的政治生态位上有着不容忽视的分量。

    

    毕竟她的未来摆在那里，而阿加莎这个老狐狸只会站在胜利者的一方，也就是说让芽火掺和进这件事来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若是迪妮莎成功了，阿加莎自然会下场站台，表示支持。

    

    哪怕最后失败了，那也只是‘小孩子不懂事，闹着玩的’，‘徒弟个人行为，请勿上升到师傅层次’，一个能连任三朝伟大的魔女，有的是办法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甚至希亚猜测阿加莎之所以把芽火从星象洞天里放出来，除了是替她去X-0找些东西外，本身还有着配合迪妮莎做尝试的意思。毕竟迪妮莎谋的不是私利，而是在做着对整个幽灵魔女族群都有利的尝试。

    

    而希亚也猜测那些最顶层，知晓一点内情的魔女们，或许都会力所能及的帮助迪妮莎吃下这第一口螃蟹，看看那所谓的王座与道途到底能给魔女们带来多少好处。

    

    哪怕魔女们已经在谋夺机械皇帝的王座，但也不耽误她们做更多的尝试。

    

    看到三人脸上的表情，希亚又扑哧一笑，露出了很青春阳光的笑容：

    

    “别担心，我们魔女中的‘老顽固’只是相对而言的，若真能对族群有利，哪怕是折损自己的利益，她们也会跟上时代发展的脚步的。”

    

    “你不知道在人造灵魂技术发展出来前，这些老魔女的家族有着多少‘手工’榨取灵魂的品牌产业园，现在不都基本全面改成现代化的流水线吗？”

    

    事实确实如此，只不过希亚没说的是，这些老贵族魔女之所以愿意痛下决心、大刀阔斧地进行快速变革，除了迪妮莎一系的强势施压，以及愿意为她们开放技术、提供转型扶持外，最关键的一点在于，人造灵魂技术的利润实在丰厚！

    

    那些异族对这类产品需求源源不断，完全不愁销路，保守派们看清这一点后，也就顺势而为了。

    

    话到此处，三人也刚好在希亚的带领下来到了一扇大门前，推开大门映入眼帘的不是什么会客厅，而是一个小型的...舞台？！

    

    大厅内的灯光昏暗，聚光灯全部聚焦在舞台正中央，那个正在闭目养神的身影之上。

    

    她有着幽灵魔女标志性的惨白皮肤，身材姣好，身着一袭幽灵魔女常穿的暗红色哥特式长裙，黑色的长发被精心挽成繁复的发髻，几缕碎发垂落在白皙的脖颈旁，更添几分神秘与慵懒。

    

    聚光灯下的迪妮莎缓缓睁开双眼。那是一双墨绿色的瞳孔，瞳仁深处仿佛沉淀着亿万年暮色的余烬，既沉寂，又燃烧。

    

    迪妮莎没有说话，待到四人落坐在观众席上后，她也只是微微颔首，修长的手指便搭上了舞台中央那架通体漆黑的大提琴——琴身的木材上，隐约可见暗红色的纹路在灯光下流转，那是以幽灵古堡特有的工艺，将凝结的鲜血封入漆面形成的纹饰。

    

    “迪妮可是我们魔女世界的流行乐之王，当之无愧的音乐全才哦，不过在我看来，她的音乐经常带着点那种...老艺术家的味道，不是说不好，只是在商业化上不占优势...毕竟你也知道的吧，大众更喜欢那些艺术专业风格没那么重的东西...”

    

    希亚知道安琳接触魔女社会的时间还不长，所以和江涵一样，她一有机会也会和安琳多说一些东西。

    

    不过话虽如此，迪妮莎只要开演唱会那必定是场场爆满一票难求，而一般只有在接待贵客时，她才会像现在这样提供一场独奏表演。

    

    对于她这样的音乐大家来说，这是对贵客一直以来的特别礼遇与尊重。

    

    这让安琳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不由停下了其他正在刷题、学习法术、看涩涩的思维线，全身心投入这场幽灵首席为自己一行提供的演出。

    

    琴弓触弦的刹那，周遭喧嚣仿佛被无形的屏障隔绝，整个空间只剩下那具大提琴的呼吸。

    

    第一个音符落下的瞬间，安琳感到心脏猛地一缩。

    

    那是一种共振。

    

    在琴弦的振动中，她仿佛听到了无数细碎的低语在耳蜗深处呢喃——是叹息，是哀鸣，是千百个灵魂在同一时刻发出渴望被吞噬的祈祷。那声音冰冷、潮湿，带着血腥味的甜腻，沉甸甸地压在胸腔深处，令人窒息。

    

    然后，旋律开始流动。

    

    起初是低沉而缓慢的，如同幽暗深潭底部泛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向外扩散。那是一种空洞的声音——像是站在一个永无止境的深渊边缘，凝视着内部虚无的黑暗。那深渊在召唤，在呢喃，在用最温柔的声音低语：

    

    ——来吧，吃吧，吞噬吧——

    

    ——让鲜血填满你，让灵魂填满你——

    

    ——然后你会发现，空洞依然在那里——

    

    ——永远在那里——

    

    迪妮莎的琴弓在弦上滑动的姿态优雅得近乎残酷，每一个音符都像是被精心雕琢过的刀刃，闪着寒光却美得惊心动魄。她的表情平静如水，惨白的面容在聚光灯下泛着瓷釉般的光泽，但那双眼睛——

    

    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始终是睁开的，始终是清醒的。

    

    旋律开始攀升。

    

    音符之间的衔接变得急促而凌厉，琴弓移动的速度越来越快，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残影。低沉的咕哝逐渐被尖锐的嘶鸣取代，那些声音从各个方向涌来——饥饿的、焦灼的、疯狂的——

    

    安琳在这一刻脑中突然想起了希亚之前说过的话。她仿佛在这一刻深切明白了，希亚所说的幽灵魔女需要面对的本能饥渴究竟是何物。

    

    那不是普通的欲望，那是永恒的空洞。

    

    这个空洞没有底，没有边缘，永远不会被填满。它永远张着嘴，在每一个幽灵魔女的灵魂深处咆哮、撕咬、尖叫。它要鲜血，要灵魂，要聆听生命在终结前发出的哀嚎，要感受温热的血液在指尖冷却的触感——

    

    要、要、要、要、要、要、要——

    

    旋律在这一刻变得支离破碎，原本优雅的乐曲化作无数锋利的碎片，疯狂地刺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脑海深处。安琳感到自己的呼吸变得急促，胸腔深处沉寂已久的东西开始躁动——

    

    迪妮莎的音乐同样激起了安琳身为魔女的嗜血欲望。

    

    音乐在召唤它。

    

    音乐在唤醒它。

    

    这是一种共鸣——是迪妮莎用琴弦施展了极其高深的法术，将幽灵魔女这个种族千百年来最深处的诅咒，以声音的形式赤裸裸地剖开、展示、倾诉。

    

    所有的观众此刻都能对这种本能产生极致的共鸣。

    

    舞台周围的空气中开始浮现出细碎的光点。

    

    那是灵魂碎片。

    

    成千上万、密密麻麻，它们像是被琴声召唤而来的飞蛾，疯狂地向迪妮莎涌去。银白色的光流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缠绕在她的发梢，擦过她的脸颊，掠过她的指尖——

    

    那是极致的诱惑。

    

    对于一个幽灵魔女来说，这些纯净的灵魂碎片就像是沙漠中的甘泉、绝境中的盛宴。只要张开嘴，只要伸出手，那些美味至极的灵魂就会滑入喉咙，让无尽的本能饥渴得到片刻的慰藉。

    

    在这样铺天盖地的诱惑面前，谁能忍住？谁能忍住？

    

    然后，安琳看到了迪妮莎的表情。

    

    那双墨绿的瞳孔依然平静。

    

    没有颤抖，没有挣扎，没有疯狂。她就那样端坐在舞台中央，任由漫天的灵魂碎片环绕在她身边，掠过她的唇角、擦过她的眼睫、缠绕在她的发间——

    

    她的嘴角甚至带着淡淡的微笑。

    

    那是一种只有真正战胜过自己的人，才会拥有的表情。那是穿越了地狱之后回望来路的从容，是站在山顶俯瞰深渊的悲悯，是知道那些诱惑再也无法撼动自己的坦然。

    

    她看着那些灵魂碎片，就像看着曾经那个饥渴的自己。

    

    她听着那些呢喃诱惑，就像听着已经死去的梦魇。

    

    然后，迪妮莎的琴弓轻轻一转——

    

    旋律在这一刻逆转。

    

    原本尖锐疯狂的音符突然变得柔和、缓慢，急促坠落的基调开始攀升。就像是有人从深渊中伸出了手，抓住悬崖的边缘，一点一点，把自己从那永无止境的饥饿中拉了出来。

    

    这是一段缓慢而坚定的旋律。

    

    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一个脚步，沉重，但坚定。向着光明的方向，一步一步，坚定不移。旋律中有着挣扎，有着痛苦，但更多的是不屈的意志——

    

    安琳在那一刻，仿佛看见了一条路。

    

    一条从永恒的饥饿中走出来的路。一条用意志铺就、用自我抗争为代价、用无数次在悬崖边缘勒马的经历换来的救赎之路。

    

    迪妮莎的手指在琴弦上跳跃，每一个音符都是一段回忆：

    

    ——是她在无数个夜晚独自对抗本能的嘶吼；

    

    ——是她在每一次诱惑面前咬牙坚持的痛苦；

    

    ——是她用五十年时间证明“可以做到“的决心。

    

    她走过来了。

    

    旋律变得更加明亮、更有力量。

    

    原本压抑空洞的声音，此刻充斥着希望，不再是永恒饥渴的悲鸣。

    

    安琳看到，那些环绕在迪妮莎身边的灵魂碎片开始改变方向。它们不再疯狂地向她涌来，而是随着旋律的节奏，缓缓地、有序地在空气中旋转，像是一场优雅的舞蹈。

    

    迪妮莎用琴声驾驭了它们。

    

    她用音乐告诉所有人：这些曾经诱惑我的东西，现在它们只是我的伴奏。它们不再能控制我，是我控制它们。

    

    最后，琴弓在空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

    

    所有的灵魂碎片同时静止。

    

    然后，在下一个瞬间，化作漫天的银白色光雨，轻柔地飘散在舞台上方。那些光点像是为一场盛大的庆典撒下的花瓣，优美，宁静，不再有任何疯狂的气息。

    

    它们臣服了。

    

    音乐戛然而止。

    

    大厅陷入了绝对的寂静。

    

    迪妮莎保持着最后一个演奏姿态，静静地坐在舞台中央。她的呼吸平稳，神色从容，额角甚至没有一滴汗水。

    

    她已经战胜了本能，不需要与任何东西抗争了。

    

    迪妮莎缓缓放下琴弓，目光穿过昏暗的空气，准确无误地落在安琳身上。那双墨绿色的瞳孔平静地注视着她，目光悲悯，更透出坚定的期待。

    

    “让各位见笑了。”

    

    她的声音清越，在大厅中回荡：

    

    “这首《永饥者之舞》，曾是我为幽灵魔女谱写的‘病历’，后来因为一些奇遇，我将后半部分的绝望与疯狂尽数剥离、修改，将这首哀歌改成了一首写给‘未来’的曲子。”

    

    她站起身来，暗红色的哥特长裙在灯光下流淌着深邃的光泽。她缓缓走下舞台，一步一步，向着安琳的方向走来，每一步都踏得从容而坚定。

    

    “安琳小姐。”

    

    迪妮莎在距离安琳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颔首，嘴角漾起浅笑：

    

    “我希望有一天，我的每一位同族……都能演奏出这首曲子的尾声。”

    

    她平静地注视着安琳的眼睛：

    

    “在那之前——这首曲子，永远没有休止符。”

    

    【《魔女1999》第一卷：俯身、抬头、并渴望，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