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陆炳之言的李乾坤不由得冷笑了出声,那笑声在狭窄而昏暗的营帐内回荡,带着一丝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听得人背脊发寒。
“接风洗尘?这老小子,对此地的掌控力度倒还算行,至少已经知晓朕到了!”
李乾坤缓缓抬起头,原本在烛光下显得有些疲惫的双眼,此刻却亮得吓人,仿佛两把出鞘的利剑,直刺人心。
他修长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膝头的佩剑,那是他在极度兴奋或极度愤怒时才会有的习惯性动作。
陆炳站在一旁,身姿挺拔如松,脸上那略显狰狞的神情在摇曳的烛火下显得格外恐怖。
但就是这样的陆炳,此刻却是低垂着眼帘,不敢与皇帝的目光直视,只是沉声说道:“陛下,陈文昭此人老谋深算,在江南经营多年,根深蒂固,此次明知陛下微服而来,却敢公然设宴,恐怕……是鸿门宴!”
“所以,卑职认为,我们……”
陆炳有些迟疑地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他担心的不是自己的安危,而是皇帝的安危!
虽说陆炳知道,陛下身边的这百人士兵乃是超乎寻常的存在,但若杭州城内真有埋伏,想要护着皇帝全身而退,恐怕也要付出一些代价。
当然了,陆炳不是舍不得这些付出的代价,他只是担心,万一一个不慎,将陛下给交代在这里了,那他们可就真的是万死难赎其罪了!
“我们当然是去赴宴了!”
让陆炳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只见得,李乾坤猛地站起身,神情中满是兴致勃勃之意!
此刻,李乾坤那并不算高大魁梧的身躯,却仿佛蕴含着无穷的爆发力。
他走到营帐大门前,一把掀开厚重的营帐帐帘,任由外面湿冷的夜风灌入营帐之中,吹乱他额前的发丝。
“既然人家已经设好了宴,那我们有什么理由不去呢?”
李乾坤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那是久居上位者才有的霸气,
“朕倒要看看,他陈文昭有何能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正好,我也借此机会让他好好见识一下,我这位日月国天子的威严!”
李乾坤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视着陆炳,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传令下去,百人队……全员随行!朕要让他陈文昭看看,什么叫做天子仪仗,哪怕只有百人,也胜过他千军万马!”
这真的是字面意义上的,百人胜过千军万马!
“遵旨!”
陆炳领命,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知道,皇帝这是要以雷霆之势,震慑江南!
……
……
半个时辰后,杭州府城门口。
夜色已深,雨势渐起,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青石板上,激起一片迷蒙的水雾。
城楼上的守军早已得到了通知,厚重的城门缓缓打开,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然而,当守军看到城门外的景象时,还是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雨幕之中,一支百人骑兵队伍静静伫立。
他们身披黑色铁甲,雨水顺着甲胄的纹路流淌,却无法掩盖那森冷的寒光。
每一匹战马都打着响鼻,显得躁动不安,而骑士们却如同雕塑一般,纹丝不动。
他们手中的长枪,并非平日里仪仗用的装饰品,而是经过战火洗礼、枪尖崩口的实战利器。
枪尖上,一滴滴雨水滑落,仿佛带着血腥味。
李乾坤一马当先,身着明黄色的龙纹披风,在一片漆黑的队伍中显得格外醒目。
他没有打伞,任由雨水打湿全身,那张年轻却满是风霜的脸上,写满了冷漠与坚毅。
“这就是……传闻中的‘屯骑营’?”
城楼上的守军将领喃喃自语,握着刀柄的手不由得微微出汗。
虽然只有百人,但那股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煞气,却仿佛千军万马般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无人阻拦,也不敢阻拦!
李乾坤一勒马缰,黑色的骏马长嘶一声,前蹄扬起,率先踏入了杭州城。
百骑随后,马蹄声整齐划一,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声响,仿佛是死神的鼓点,敲击在每一个守军的心头。
队伍穿过繁华的街道,直奔府衙而去。
此时,府衙门前,灯火通明。
陈文昭身穿官服,头戴乌纱,面色红润,看起来和蔼可亲,仿佛一位慈祥的邻家老者。
而在他的身后,则是站立着杭州府的一众官员,此刻,他们个个衣冠楚楚,脸上堆满了恭谨的笑容。
然而,陆炳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陈文昭眼中那一闪而逝的阴冷与轻蔑。
“下官陈文昭,率杭州府文武百官,恭迎陛下圣驾!”
陈文昭躬身行礼,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仿佛真的是一位忠君爱国的父母官。
李乾坤骑在马上,并未下马,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雨水顺着他的披风滴落,在他脚下汇成一个小水洼。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注视着陈文昭,目光如刀,仿佛要将他整个人剖开,看看他的五脏六腑是不是黑的。
这种沉默,比任何斥责都更让人难受。
陈文昭躬着身,额头上的冷汗混着雨水流下。
他能感觉到,这位应该还勉强算得上是年轻的皇帝,与他以往见过的任何时候都不一样。
此刻,他的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的犹豫和软弱,有的,只是无尽的冰冷与杀意。
良久,李乾坤才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陈布政使免礼!朕此次巡视天下,只为体察民情,陈布政使不必多礼。”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却让陈文昭感到一股莫名的压力。
陈文昭直起身,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标准的笑容,仿佛刚才的尴尬从未发生过:“陛下体恤民情,微服私访,实乃江南百姓之福!下官已在府衙备下薄酒,为陛下接风洗尘,还请陛下移步。”
“有劳陈布政使了。”
李乾坤翻身下马,动作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他将马鞭扔给身后的亲卫,大步向府衙内走去。
百名亲卫紧随其后,他们并没有散开,而是保持着紧密的战斗阵型,如同一道黑色的铁流,涌入了府衙。
陈文昭看着这支队伍,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随即转化为深深的忌惮。
这就是传闻中,曾经以极为弱势的兵力,击溃了姜家冠绝天下的“玄甲军”的“屯骑营”士兵?
虽然只有百人,但那股肃杀之气,竟然让他这个也曾久经沙场之人都感觉到了一丝心悸。
不过……
当陈文昭的目光扫过府衙四周的阴影处时,其嘴角处却是不由得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区区百十来人,就敢闯他陈文昭经营多年的大本营,是不是有些太看不起他了?
这杭州府,早已不是朝廷的杭州府,而是他陈文昭的杭州府了!
而这看似喜庆的接风宴,实则是他精心布置的“虎狼窝”。
只要李乾坤敢踏入宴会厅,他就有把握让这支精锐的“屯骑营”有来无回!
“陛下,请!”
陈文昭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李乾坤脚步未停,径直走向灯火辉煌的宴会厅。
大厅之内,早已摆好了丰盛的酒席。
山珍海味,琳琅满目,美酒飘香。
然而,陆炳却敏锐地察觉到,那些负责伺候的下人,手指关节粗大,步伐沉稳,分明是练家子。
而大厅的梁上、屏风后,隐隐透着杀气。
“陛下!”陈文昭亲自为李乾坤斟满一杯酒,脸上堆满了笑容,“下官敬陛下一杯,祝陛下圣躬万安,日月国国祚永昌!”
李乾坤接过酒杯,并未饮用,而是轻轻晃动着杯中的酒液,淡淡说道:“陈布政使,朕听闻江南之地,富庶繁华,百姓安居乐业,可朕这一路走来,却看到不少流离失所的百姓,田地荒芜,饿殍遍野,这……就是你治理的江南?”
陈文昭心中一惊,本能的下跪道:“陛下息怒!这……这都是因为今年雨水不好,加上有些刁民懒惰,才导致了此等局面……下官已经尽力在赈灾了,只是杯水车薪,还请陛下多给下官一些时间!”
“时间?”
李乾坤冷笑一声,猛地将酒杯顿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朕已经给了你们足够的时间了!可是你们呢?你们把江南当成了自己的私产,贪赃枉法,鱼肉百姓!陈文昭,你可知罪?”
随着李乾坤的一声怒喝,大厅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陈文昭脸色苍白,额头上冷汗直流,但他依旧强撑着:“陛下……陛下这是听信了谁的谗言?下官对朝廷,对陛下,那可是忠心耿耿啊!”
“忠心耿耿?”
李乾坤从怀中掏出一叠厚厚的纸张,狠狠地摔在陈文昭的脸上,
“那你给朕解释解释,这些都是什么?这是朕暗中搜集的,你与花家勾结,倒卖官职、贪污税银、强占民田的证据!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陈文昭看着散落一地的纸张,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怎么也没想到,皇帝竟然掌握了这么多确凿的证据——虽说他早已决定,今天一定要做些什么,但当李乾坤真的将罪证扔到他脸上的时候,他还是有点儿慌!
“这……这……”
陈文昭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
“这什么这?”
李乾坤冷冷地看着他,
“你以为你勾结花家,背后有世家撑腰,朕就动不了你了?朕告诉你,今日,朕不仅要动你,还要把你这杭州府的天,给翻过来!”
“陛下……”陈文昭突然狞笑起来,“既然陛下都知道了,那下官也就不装了!陛下以为,就凭您带来的这百十号人,能活着走出这杭州府吗?”
随着他的一个动作,大厅四周的门窗突然被关死,而后,数十名手持强弩的黑衣人从梁上、屏风后跃下,瞬间将李乾坤和百名亲卫围在中间。
箭矢上弦,杀气腾腾。
“陛下!”陈文昭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容,“下官劝您还是乖乖写下圣旨,传位于楚王,或许下官还能留您一个全尸,否则,今日便是您的忌日!”
“就凭这些废物?”
李乾坤看着四周的黑衣人,并未有丝毫慌乱,反而露出了一丝嘲讽的笑容。
“陆炳!”李乾坤蓦地断喝一声。
“臣在!”陆炳一步跨出,挡在李乾坤身前。
“传朕旨意!”李乾坤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判官,“杭州府布政使陈文昭,勾结逆党,意图谋反,罪不容诛!令‘屯骑营’全体将士,格杀勿论!”
“遵旨!”
陆炳大喝一声,身形如电,瞬间便冲入了黑衣人之中。
与此同时,那百名屯骑营的士兵也动了。
他们没有使用远程武器,而是拔出了腰间的斩马刀,结成了一座小型的“锋矢阵”,狠狠地撞向了最近的一群黑衣人。
“杀!”
喊杀声,兵器碰撞声,惨叫声,瞬间响彻整个府衙。
陈文昭看着在黑衣人中如入无人之境的陆炳,以及那些砍人如切菜的屯骑营士兵,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实力差距……实在是太过于悬殊了!
“这……这怎么可能?他们……他们根本就不是人!他们是魔鬼!他们一定是魔鬼!”
陈文昭惊恐地后退着,直到退无可退。
李乾坤一步步走向他,每一步,都仿佛踩在陈文昭的死穴上。
“陈文昭,你输了。”
李乾坤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没有丝毫的怜悯。
“不……我没有输!我是杭州王!我是江南王!”
陈文昭歇斯底里地吼道,而后蓦地拔出了腰间的佩刀,朝着李乾坤砍去。
“铛!”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声。
李乾坤甚至没有拔剑,只是抬起手,用剑鞘便挡住了陈文昭的致命一击。
“你这种废物,也配称王?”
李乾坤眼中寒光一闪,手腕一抖,剑鞘猛地击打在陈文昭的手腕上。
“咔嚓!”
骨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陈文昭惨叫一声,佩刀落地,抱着断腕跪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