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乾坤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一片萧瑟的秋景。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
但在这看似宁静的田园风光背后,他却仿佛看到了无数双饥饿的眼睛,看到了那些因为赋税沉重而被迫卖儿鬻女的百姓,看到了那些因为官府不作为而流离失所的流民……
“赵铁山的情报,应该不会有错。”
李乾坤低声轻喃。
赵铁山此次前往江南调粮,应当是亲眼目睹了当下江南百姓的生活现状。
“朕倒要看看,那些平日里道貌岸然的官员,到底在做什么?”
李乾坤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他转过身,看向王德全,语气森冷:“准备一下,我们今晚就换装出发!朕要亲自去看看,这日月国的江山,到底还有多少朕不知道的秘密!”
“是!”王德全连忙低头,不敢看陛下那双仿佛能看穿人心的眼睛。
……
……
夜幕降临。
一支不起眼的商队悄悄地离开了驿站,融入了茫茫的夜色之中。
商队的规模不大,只有十几辆马车,百十来号人。
李乾坤换上了一身锦衣华服,扮作一位富商模样的公子哥,王德全则扮作他的管家。
在过了长江之后,他们没有选择走官道,而是直接选择了一条捷径——一条穿过深山老林的小路!
这条路,崎岖难行,且多有盗匪出没。
但李乾坤却执意要走这条路。
“官道虽然平坦,但却不能反映当下日月国普通百姓的生存状况!”李乾坤坐在马车上,透过车窗的缝隙,看着外面漆黑的山林,“只有走这种路,才能看到最真实的人心。”
马车颠簸着,行进在崎岖的山路上。
夜风呼啸,吹得树叶哗哗作响,仿佛有无数鬼魅在暗中窥视。
突然,前方的路被几棵倒下的大树拦住了。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一声暴喝,伴随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数十个手持刀枪的黑影从树林中窜了出来,将商队团团围住。
很显然,这是一伙山贼!
只不过,这伙山贼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他们的眼神中更是透露着一股绝望与凶狠之情。
领头的是个独眼龙,手里提着一把大砍刀,满脸横肉,恶狠狠地盯着马车:“爷们最近手头紧,识相的就把钱财留下,爷们放你们一条生路!”
王德全吓得脸色惨白,连忙凑到李乾坤耳边:“陛下,这……这是遇到劫匪了,要不要让禁军……”
李乾坤摆了摆手,制止了他。
他并没有感到害怕,反而觉得有些……亲切。
只因为,这才是他真正想要看到的!
在京城,在皇宫,他看到的都是虚假的繁荣,都是精心编排的戏码,而在这里,在这荒山野岭,他才能看到日月国当下最真实的“样貌”!
不由得,李乾坤缓缓推开了马车门,从马车中走了出来。
夜风拂面,带着山林特有的草木气息。
李乾坤看着那群山贼,目光平静,没有一丝慌乱。
“几位好汉!”李乾坤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在下只是个做点小生意的商人,路过宝地,不知规矩,还请几位好汉见谅。”
独眼龙愣了一下。
他本以为对方会吓得跪地求饶,或者召唤随从反抗,但他怎么也没有想到的是,眼前的这个年轻人,竟能如此的镇定,而且说话不卑不亢,气度不凡。
“少废话!”独眼龙回过神来,挥舞着大砍刀,“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否则,别怪爷们不客气!”
李乾坤叹了口气:“我们只是些普通人,哪里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若是好汉们实在需要,这些马车你们可以牵走,车上有些货物,也值点银子……只求好汉们放我们一条生路!”
说着,李乾坤又从怀中掏出了一锭金子,约莫有十两重,随手扔给了独眼龙:“这些金子,算是给好汉们的买命钱……还请不要伤害我等性命!”
独眼龙接住金子,掂量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但他在看到李乾坤身后那些看似普通的随从,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那些随从,虽然穿着粗布衣裳,但站姿挺拔,眼神锐利,腰间鼓鼓囊囊的,显然藏着利器。
而且,他们看李乾坤的眼神,充满了敬畏与服从。
这绝不是普通的商人!
独眼龙心中一惊,意识到自己可能踢到了铁板。
但他转念一想,既然已经动手了,那就没有退路了,若是放他们走了,泄露了他们的行踪,官府追究下来,他们也活不了……
再说了,这帮人这么怂,感觉是银样镴枪头,一个冲锋说不定就能搞定了他们!
这么一想之后……
“兄弟们!”只见得独眼龙一咬牙,直接大吼了出声,“杀了他们,钱也是我们的!杀!”
说着,当先冲了出去!
与此同时,其他山贼们眼瞅着老大都冲了,他们当即也冲了起来!
眼见得此,李乾坤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冥顽不灵!”
李乾坤的口中,冷冷地吐出了这几个字来。
下一刻,他身后的“随从”们动了。
他们甚至都没有拔刀,只是简单地挥手、踢腿……
动作干净利落,却蕴含着惊人的力量。
然后……山贼们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那些看似凶悍的山贼,在这些精锐禁军面前,就像是纸糊的一样,瞬间就被击溃。
不过片刻功夫,数十个山贼全部倒在了地上,哀嚎遍野。
独眼龙吓得魂飞魄散,他扔掉大砍刀,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饶命!大爷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贵人……”
李乾坤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刚才说,手头紧?”
独眼龙浑身颤抖,不敢抬头:“是……是……家里已经断粮三天了,兄弟们也是没办法,才……才出来做这没本的买卖……”
李乾坤闻言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这些山贼,看着他们破烂的衣衫,看着他们干裂的嘴唇,心中没有一丝怜悯,却有一种深深的悲哀。
这就是日月国的江山!
表面光鲜亮丽,内里却已经腐烂到了这种地步。
百姓无粮,只能为盗!
官员不作为,甚至助纣为虐!
“你们是哪里的百姓?”李乾坤问道。
“回……回大爷,我们是前面青石镇的……”独眼龙战战兢兢地回答。
“青石镇?”李乾坤眉头微皱。
那里离天下最为繁华的城池杭州不过百里,按理说,不应该会出现这种情况才对。
“今年的赋税,你们交了吗?”李乾坤询问道。
“交……交了……”独眼龙哭丧着脸,“不仅交了,还被强征了三成的‘河工税’……家里实在是拿不出钱了,官府就要抓人,我们……我们只能逃出来……”
李乾坤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果然,赵铁山的情报没有错。
这种腐败,已经不是个别现象,而是系统性的溃烂!
“王德全。”
李乾坤转过身,冷冷地吩咐道。
“奴才在。”王德全连忙应道。
“知道青石镇的方向吗?若是知道的话,下一站,我们就直接前往那个地方!朕倒是要亲自去看看,那里的父母官,到底是何方神圣!”
“是!”
而后,得到王德全回应的李乾坤不再看那些山贼一眼,转身走回马车。
……
……
此刻,坐在马车里的李乾坤闭着眼睛,脑海中却浮现出刚才的那一幕幕场景。
江南,那是日月国的粮仓,更是赋税重地。
杭州府,更是天下闻名的繁华之地。
若是连杭州府周边的青石镇都出现了这种“民不聊生、逼良为盗”的情况,那更偏远的地方,又会是何等的景象?
李乾坤不敢想,却又不得不想!
不由得,李乾坤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凌厉的杀意。
他有预感,或许,现在所暴露出来的问题,还只是冰山一角。
此刻,已经不将希望放在日月国官员身上的李乾坤,不由得将期待之情放到了后宫那边——此刻,那边应该已经乱起来了吧?
“李素云……柳清漪……桃皇后……李清瑶……”
李乾坤在心中默念着那些女主的名字。
可以预见的是,他这一走,她们之间那层薄薄的、伪装出来的温情窗户纸,恐怕已经被捅破了。
他仿佛能看到,那座巍峨的皇宫,此刻正笼罩在一片血雨腥风之中。
不由得,李乾坤的嘴角处,勾起了一抹残忍的笑意。
……
……
队伍行进的速度很快。
于天色微亮时分,李乾坤一行人终于抵达了青石镇。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李乾坤下令将商队停在镇外的树林中,只带了王德全和两名贴身侍卫,乔装改扮后进入了镇子。
清晨的青石镇,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中,显得有些死气沉沉。
按理说,江南的小镇,即便是清晨,也该有炊烟袅袅,有商贩的叫卖声,有孩童的嬉闹声……但这里,却安静得可怕!
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紧闭着门,只有几家米铺和药铺开着,但门口却排着长长的队伍。
那些排队的百姓,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眼神中透着麻木与绝望。
李乾坤走在街上,脚下踩着的青石板路,有些地方已经碎裂,长满了杂草。
路边的沟渠里,流淌着浑浊的污水,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
“这位大爷,行行好……”
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
李乾坤停下脚步,低头看去。
只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怀里抱着一个瘦弱的孩子,跪在路边。
老妇人的脸上满是污垢,眼神浑浊,那孩子更是奄奄一息,小脸烧得通红。
“大爷,行行好……给点吃的吧……我的孙儿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老妇人颤抖着伸出手,那只手干枯得像鸡爪一样。
王德全刚想上前打发,却被李乾坤制止了。
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孩子——孩子呼吸微弱,显然是饿极了,又受了风寒!
“大娘!”李乾坤的声音尽量放得温和,“这镇上发生了什么事?为何你们会如此?”
老妇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位衣着华贵的“大爷”会问这种问题。
她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道:
“大爷是外来的吧?不知道我们这儿的苦啊……”
“我们这镇上,本来还算太平,可自从去年来了个新县令,一切都变了!”
…………
说至此处,老妇人的眼中涌出了浑浊的泪水。
“那新来的县令据说背景很深,是京城某位大人物的亲戚,他一来,就各种加税,什么‘河工税’、‘过桥税’、‘花柳税’……名目多得数不清!”
“我们种的粮食,交了税后,连肚子都填不饱,今年又闹了点小水患,庄稼减了产,官府不但不赈灾,反而说我们偷税漏税,把我们家里的口粮都抢走了……”
“我儿子去衙门讨个说法,结果被打断了腿,现在还躺在床上动弹不得……我们实在是活不下去了啊……”
…………
老妇人的哭诉,像是一记记重锤,砸在李乾坤的心上。
“那县令姓甚名谁?”李乾坤强压着心中的怒火,问道。
“听说……姓柳,具体叫什么,倒是不知道!”老妇人颤巍巍地回答,“大家都说她是‘扒皮虎’,凶得很……”
姓柳?
李乾坤将这个姓深深地刻在了心里。
“王德全。”
李乾坤站起身,冷冷地吩咐道。
“奴才在。”王德全连忙应道,他能感觉到陛下此刻的怒火,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你带两个人,去查一下这个柳姓县令的底细,另外,去买些粮食和药品,悄悄地分给这些百姓……记住,做得隐蔽些!”
“是!”
……
……
李乾坤没有再多停留,转身离开了街道。
他走到了镇子的中心,那里有一座高大的衙门。
衙门的门紧闭着,门口的石狮子威武雄壮,仿佛在嘲笑着外面的饥民。
李乾坤站在衙门对面的茶楼二楼,透过窗户,冷冷地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