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山送出的信鹰飞得很高,高到
信鹰没有走官道,而是沿着钱塘江一路向北,利用雨云作为掩护,躲避着城墙上那些有可能会射出弩箭的弓弩手的视线。
……
……
京城,皇宫。
此时的皇宫内,气氛同样压抑。
皇帝李乾坤正坐在御书房内,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奏折。
“陛下,夜深了,歇歇吧。”贴身太监总管小心翼翼地端来一碗参汤。
李乾坤揉了揉太阳穴,摆了摆手:“放下吧!北疆那边急需粮草与银钱安抚,朕如何能安睡?那杭州知府在江南干什么吃的?朕派了三拨人去催粮,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太监总管低着头,不敢接话。
他深知皇帝的脾气,这时候多嘴,往往没什么好下场。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一声清越的鹰唳。
李乾坤眼神一凝,猛地站起身:“是飞鹰传书?”
话音刚落,一只浑身湿漉漉的大鹰破窗而入,稳稳地落在御案前的横梁上。
它抖了抖羽毛,几滴雨水溅到了奏折上。
“是赵铁山的鹰。”李乾坤认出了鹰腿上的标记。
他快步走上前,从鹰腿上取下竹筒。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封折叠整齐的密奏。
“臣赵铁山泣血叩首,奏为江南吏治腐败、粮政糜烂,恳请陛下雷霆震怒,以救北疆数十万军民于水火事……”
李乾坤只读了开头几句,脸色便变得铁青。
他越往下读,眉头皱得越紧,最后,猛地一掌拍在御案上,震得砚台翻倒,墨汁四溅。
“好一个杭州知府!好一个江南官场!”李乾坤怒极反笑,“朕让他们治理江南,保一方富庶,供朝廷粮饷,他们倒好,竟然玩起了‘粮食受潮’的把戏!这是把朕当成三岁小儿来糊弄吗?”
太监总管吓得跪倒在地,浑身颤抖:“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李乾坤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
他重新拿起密奏,仔细研读。
赵铁山的文笔并不华丽,甚至有些粗鄙,但字字句句都透着一股子杀伐果断的狠劲。
李乾坤站起身,在御书房内来回踱步。
他在权衡利弊。
江南是帝国的财赋重地,牵一发而动全身。
虽说此前遭灾,但也只是小范围内,更何况,依照赵铁山所说的,那些官员的秉性,究竟有没有遭灾,那还是两说呢!
不过……若是放任赵铁山在江南大开杀戒……
如此,固然能解北疆之急,但也可能引发江南士族的集体反弹!
区区江南士族的集体反弹……该怎么选,结果不是已经十分明显了吗?
“传朕旨意!”李乾坤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拟诏。”
“奴才在。”太监总管连忙起身,铺纸研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钦差大臣赵铁山,持节江南,督办粮运,凡江南道所属官员、士绅、商贾,若有阻挠粮运、私藏官粮、怠慢公务者,赵铁山可先斩后奏,无需请示!钦此!”
写完诏书,李乾坤盖上玉玺,递给太监总管:“八百里加急送出去!另外,告诉我们在江南那边的力量,全力配合赵铁山,江南那边,朕不想再看到任何阻碍!”
“是!”王德全连忙应道。
……
……
杭州城,雨还在下。
驿馆内,赵铁山并没有闲着。
他在等,等黑衣人的消息,也在等京城的回音。
黑衣人的效率很高,第二天傍晚,带着一身泥泞的他,便已回归了驿馆。
“将军,查到了。”黑衣人的声音有些沙哑,显然是一天的奔波让他疲惫不堪,“杭州府内,真正的粮仓大户并不是官府,而是一个叫‘万丰行’的商号,其幕后老板是江南首富沈三!此人表面是商人,实则与江南各大世家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城内的几大粮仓虽然被封,但沈三在城郊的几个私仓里,却囤积了数百万石的粮食。”
“数百万石?”赵铁山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这么多粮食,他一个商人,吃得下吗?”
黑衣人冷笑道:“他当然吃不下,也不想吃!他这是在囤积居奇!往年这个时候,江南的粮价都会因为‘青黄不接’而上涨,沈三故意在这个时候封仓,就是想等粮价涨到天价时再抛售,赚取暴利!而且……”
他微顿了下后,其神色瞬间变得有些凝重了起来:“而且我查到,沈三和杭州知府的关系非同一般——杭州知府之所以敢封官仓,就是仗着沈三的私仓能撑住场面!他们这是在联手给将军您下套!如果您强行开官仓,他们就说是您强夺粮食,迟滞江南救灾工作,致使无数灾民流离失所!如果您不开仓,他们就让粮价飞涨……”
赵铁山听完,沉默了片刻,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官商勾结!”赵铁山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这江南的官场,真是让人大开眼界啊!为了钱,连国家的安危、百姓的性命都不顾了!”
他收敛笑容,眼神变得冰冷刺骨:“黑衣人,给我备马——既然沈三这么有钱,那我们就去会会他!”
“将军,您要亲自去?”黑衣人有些担忧,“沈三既然敢如此行事,恐怕其身边的江湖高手不少,而且他家宅深似海,万一……”
“无妨。”赵铁山摆了摆手,“我就是要让全杭州城的人都知道,我赵铁山去找沈三了!”
……
……
半个时辰后,赵铁山带着五十名精锐亲卫,骑马离开了驿馆。
赵铁山一行人大摇大摆地穿过了杭州城最繁华的街道。
赵铁山一身戎装,腰悬宝剑,面色冷峻,所过之处,百姓纷纷避让,议论纷纷。
“那是谁啊?这么威风?”
“嘘,小声点!那是朝廷派来的钦差,赵铁山赵将军!听说是来督办粮运的。”
“督办粮运?这个时候?而且这个方向……那沈员外家的粮食……”
…………
百姓的窃窃私语,如同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整个杭州城。
……
……
沈府,位于杭州城最繁华的地段,背靠西子湖,门朝涌金门,占地百亩,亭台楼阁,曲径通幽,极尽江南园林之奢华。
这里是江南首富沈三的私邸,平日里车水马龙,达官显贵络绎不绝,是杭州城内人人艳羡的“金穴”。
此时,雨后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沈府后花园的荷花池上,波光粼粼,香气袭人。
沈三正坐在一座临水的八角亭内,身穿一身宽松的丝绸长袍,脚踏千层底布鞋,手里盘着两颗温润的和田玉核桃。
他身材微胖,圆脸大耳,面带富态,笑起来时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起来就像个和蔼可亲的邻家老爷爷,丝毫看不出是掌控江南半数商路的巨贾。
“老爷,这雨前龙井,是刚从狮峰山那边收上来的头茬,您尝尝,看合不合口味?”身旁一位年轻貌美的丫鬟,小心翼翼地奉上一杯热气腾腾的香茗。
沈三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
茶香在口腔中弥漫开来,他惬意地眯起眼睛,点了点头:“不错,火候刚好!这狮峰山的龙井,配上这雨后的荷花香,真是神仙过的日子啊!”
他放下茶杯,看着池中盛开的荷花,心中颇为自得。
自从接到杭州知府的密信,沈三就一直待在府中。
他知道,那个来自北疆的“煞星”赵铁山,此刻正在驿馆里干着急。
“赵铁山啊赵铁山!”沈三心中冷哼,“你虽然是钦差,虽然有尚方宝剑,但这里是江南!在江南,有钱就是王道!没有我沈三点头,你连一粒米都别想运出杭州城!”
他盘算着,只要再拖个十天半月,北疆的军心、民心一乱,赵铁山自然就会成为朝廷问责的对象。
到时候,王知府许诺给他的漕运特权,还有那万亩良田,就都是他的了。
然而,就在他做着美梦的时候,一声凄厉的尖叫,打破了后花园的宁静。
“老爷!不好了!老爷!”
一名管家模样的人,跌跌撞撞地从回廊那边跑了过来。
他跑得太急,一脚踩在湿滑的青砖上,摔了个狗啃泥,顾不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冲到亭子前。
沈三眉头一皱,脸上的惬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悦:“慌什么?天塌下来了吗?成何体统!”
管家趴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脸色苍白如纸:“老爷……出……出大事了!那……那钦差赵铁山……带着人马,正往咱们府上来了!”
“赵铁山?”沈三放下手中的玉核桃,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他来干什么?难道是粮草没着落,想来求我沈三施舍一点?”
“不像……”管家拼命摇头,声音都在颤抖,“小的在门口看到,他带着五十名全副武装的亲卫,个个手持长枪,杀气腾腾的……不像是来求人的,倒像是来……来抄家的!”
“抄家?”
沈三猛地站起身,茶杯被打翻在地,摔得粉碎。
滚烫的茶水溅在他的裤脚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敢!”沈三气极反笑,脸色变得铁青,“这可是杭州城,不是他的北疆!我沈三虽然只是个商人,但在京城里,却也是有些关系的!他赵铁山若是敢私闯民宅,我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要去京城告御状!”
他强压下心中的不安,厉声喝道:“传我命令!关闭大门!任何人不得出入!府里的护院都给我带上家伙,守住各个路口!我倒要看看,他赵铁山究竟想干什么?”
管家连滚带爬地去传令。
后花园内,原本伺候的丫鬟仆人早已吓得四散奔逃。
沈三站在亭子里,虽然嘴上强硬,但手指却下意识地抓紧了栏杆。
他在等,等赵铁山在大门外叫门,等他拿出尚方宝剑威胁,等他提出交换条件。
只要赵铁山敢开口谈条件,他就还有筹码。
然而,现实的发展,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并没有想象中的叫门声,也没有任何谈判的前奏。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那声音如同闷雷般滚滚而来,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紧接着,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轰——!!!”
那两扇厚重的、镶嵌着铜钉的红木大门,竟然被硬生生地撞开了!
巨大的木屑四散飞溅,门后的几名护院直接被撞飞出去,惨叫声此起彼伏。
尘土飞扬中,一匹通体漆黑的战马,如同黑色的闪电般,踏着碎木残垣,缓缓踏入沈府的庭院。
马背上,端坐着一位身穿玄甲的将军。
他面色冷峻,目光如电,腰间悬挂着一柄寒光凛冽的宝剑。
他仅仅坐在那里,身上散发出的那种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就让周围那些试图围上来的护院们不寒而栗,纷纷后退。
在这位将军身后,五十名亲卫手持长枪,列队而入。
他们动作整齐划一,杀气腾腾,瞬间便控制了整个前院,将沈府的护院们逼得节节败退。
“沈三,出来!”
赵铁山并没有大声咆哮,他的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般在沈府上空炸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沈三在后花园听得清清楚楚,他气得浑身发抖,顾不上什么“以退为进”,抓起一根拐杖就冲了出去。
“赵铁山!你……你这是私闯民宅!我要去官府告你!我要去京城告你!”沈三冲到前院,看到满地的狼藉,指着赵铁山的鼻子破口大骂。
赵铁山翻身下马,将马鞭扔给身后的亲卫。
他大步走到沈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富态男子。
明明沈三比赵铁山“壮硕”得多,但在赵铁山的气势压迫下,沈三却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猛虎盯上的肥猪,心中莫名升起一股寒意。
“沈三!”赵铁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但却带着一股震慑人心的力量,“本官奉旨督办粮运,你身为江南首富,可知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