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承明殿。
李乾坤坐在御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密报。
那是王德全查到的,有关于赵铁山的生平。
赵铁山,原名赵长生,北疆寒门子弟,幼年时,家乡遭灾,父母双亡,被一名游方道士收养,后参军入伍,被姜承业看重,凭借战功,一步步爬到了前将军的位置……
望着这份情报,李乾坤忍不住微一挑眉。
与此同时,站在一旁的王德全,在偷摸着瞅了一眼李乾坤的面色后,小心翼翼的开口道:“陛下,这赵铁山……倒是好运道,竟然被姜承业那个逆贼看重……不过,除此之外,貌似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背景!”
“没有背景?”李乾坤摇了摇头,“一个寒门子弟,怎么可能在短短几年内,爬到前将军的位置?更重要的是,偏重于军事方面的他,在探查贪官污吏方面的速度,未免也太快了,快得……有点儿不正常!就好像是,有人专门将情报送到他手里一般!”
“陛下是说……”王德全略有些迟疑。
“他在京城,肯定还有别的靠山。”
李乾坤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去,查查他的师承,还有,查查那个游方道士的下落。”
“是。”
王德全领命而去。
李乾坤看着窗外的月色,眉头紧锁。
赵铁山这家伙……倒是越来越有意思起来了!
……
……
夜深了。
与此同时,听风苑内,灯火通明。
赵铁山站在庭院中,看着漫天风雪。
他拔出尚方宝剑,舞动起来。
剑光如雪,与风雪融为一体。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气势如虹。
每一招,每一式,都蕴含着无尽的杀意。
他在练剑!
也在……宣泄!
宣泄心中的愤怒,宣泄对这个世道的不满。
“杀!”
一声暴喝,他猛地一剑刺出,将庭院中的一棵大树,拦腰斩断。
积雪簌簌落下,埋住了他的脚踝。
他站在风雪中,宛如一尊战神。
“将军。”黑衣人再次出现,恭敬地说道,“一切都准备好了。”
“嗯。”
赵铁山收剑入鞘,声音冰冷,“出发。”
“是!”
一百名亲兵,悄然离开了听风苑,向着京城的另一端,悄然进发。
他们的目标,是吏部尚书。
一个比左相更贪婪,更阴险的奸臣。
赵铁山看着他们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冷酷的光芒:“吏部尚书,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
……
半个时辰后,吏部尚书府。
赵铁山带着亲兵,直接撞开了大门。
府内的家丁护卫,吓得四散奔逃。
赵铁山没有理会他们,直接闯入书房。
此时,吏部尚书正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叠银票,脸上露出贪婪的笑容。
看到赵铁山闯进来,他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赵铁山!你……你竟敢私闯民宅!本官要参你一本!”
“参我?”赵铁山冷笑一声,将一叠账本扔在他面前,“你自己看看吧!这是你贪墨的证据!还有,这是你与南蛮勾结的密信……吏部尚书,你还有什么话说?”
吏部尚书捡起账本,只看了一眼,便面如死灰。
“不……不可能……”他颤抖着说道,“这些……这些怎么会在你手里?”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赵铁山挥了挥手,“带走!”
亲兵立刻上前,将吏部尚书五花大绑。
“赵铁山!你不能抓我!我是陛下亲封的吏部尚书!”吏部尚书挣扎着呼喊道。
“带走!”
赵铁山懒得多加理会,在其一声令下中,亲兵押着吏部尚书,走出了府门。
此时,天色微亮。
京城的百姓,再次被惊动了。
“天哪!吏部尚书也被抓了!”
“赵将军真是太勇了!”
“对!赵将军威武!”
…………
赵铁山骑在马上,看着那些欢呼的百姓,心中却没有丝毫喜悦。
他知道,自己这次,或许会真的将皇帝给惹毛了。
吏部尚书,可是李乾坤的心腹。
但他不在乎。
因为,他早已做好了一切准备。
……
……
承明殿内。
李乾坤看着跪在地上的赵铁山,脸色铁青。
“赵铁山,你真是好大的胆子!”他猛地将一份奏折摔在赵铁山面前,“吏部尚书,是朝廷的重臣!你竟敢不经朕的允许,就把他抓了!你眼里还有朕吗?”
“陛下!”
赵铁山抬起头,目光坚定,
“吏部尚书贪墨军饷,勾结外敌,罪大恶极!臣若是不抓他,国法何在?天理何在?”
“你……”
李乾坤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赵铁山说的是实话。
但他更知道,赵铁山此举,其实就是在挑战他的权威。
“陛下!”王德全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打着圆场道,“赵将军也是为了北疆将士着想……而且,他手里确实有证据!”
“证据?”李乾坤冷笑一声,“朕要看的,不是证据,朕要看的,是规矩!”
“规矩?”
赵铁山站起身,从怀中掏出尚方宝剑,高高举起,
“陛下,这是您亲赐的尚方宝剑!您说过,手持此剑,先斩后奏,如朕亲临……臣抓一个贪官,何错之有?”
“你……”
李乾坤气得浑身发抖。
他没想到,赵铁山竟然敢拿他的话来堵他的嘴。
“好!好一个先斩后奏!”李乾坤咬牙切齿地说道,“赵铁山,你给朕听着,若是再有下次,朕……绝不轻饶!”
“臣遵旨。”
赵铁山收起尚方宝剑,转身退出了大殿。
李乾坤看着他的背影,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这个赵铁山,真是越来越难控制了。
“王德全。”李乾坤轻呼一声。
“老奴在!”王德全连忙应声。
“去!朕之前让你查的,尽快给朕查清楚!”李乾坤如是吩咐道。
“是。”
王德全再次领命而去。
……
……
听风苑内。
赵铁山坐在书房内,手里拿着一杯热茶。
黑衣人站在一旁,恭敬地说道:“将军,陛下那边……似乎有些不高兴。”
“不高兴?”赵铁山冷笑一声,“他是不是真的不高兴,还真说不准呢!”
“说不准?”黑衣人疑惑。
“表面上,陛下当然不高兴,毕竟我动了他的心腹,他能高兴才怪,可……”赵铁山目光深沉的望着面前的黑衣人,“我动了吏部尚书,又何尝不是称了陛下的心呢?”
此刻,黑衣人脸上的表情愈发的困惑了。
“吏部尚书是陛下的人,但你不觉得,他最近和左相,走得过于靠近了吗?因此,陛下心中对其,未尝没有不悦之情!”
赵铁山轻笑道,
“当然了,其虽与左相过往甚密,却还远未到被清除的地步,不过,我趁此机会剪除他,陛下即便心中不悦,但反应……也不会过于怒不可遏!顶多……我再吃些挂落也就是了,还要不了我的命!”
微微一顿后,赵铁山继续开口道:“再说了,我最近的风头实在是太劲了——本是姜家一系的我,不仅没有受到姜家的牵连,反倒是加官进爵,隐隐有军方第二人的架势……这很不好!因此,我做些触怒圣颜的事情,在减少一些人的嫉妒和攻讦的同时,还能为朝廷多做些事……这难道不好吗?”
“可……”黑衣人依旧有些担心。
“不必担心!”赵铁山站起身,走到窗前,“还是那句话,陛下虽然不高兴,但他绝不会动我,毕竟……他还需要用到我这柄刀!”
说至此处,赵铁山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现在的朝堂,已经烂透了,除了我这个急于甩脱一些圣宠的人外,没人能如我这般尽心尽力的帮他了!”
……
……
与此同时,承明殿内。
厚重的鎏金铜炉中,燃着上好的银丝炭,火焰偶尔爆开细微的噼啪声,却丝毫驱不散殿内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李乾坤坐在御案之后,明黄的龙袍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份密报,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这份密报中记载的,是有关于赵铁山师承的消息。
来得蹊跷,快得惊人!
李乾坤不过是昨夜随口一句吩咐,今晨这密报便已摆在案头。
更诡异的是,王德全今日回禀时,神色惶恐,说是并未费多大周章——就在他刚派出的探子准备出城查访赵铁山过往时,一份封得严严实实的包裹,竟大摇大摆地扔到了那些探子的怀中,点名要交给皇上!
那些探子根本就拦不住送信之人,甚至于,就连那人的长相都没有看清楚,只因送信之人一身黑衣,轻功卓绝,将包裹往探子怀里一扔后,便如鬼魅般消失在了晨雾之中……
这分明是示威!
是赤裸裸的挑衅!
李乾坤起初听闻并未在意,只当是姜家的某些拥趸亦或者是某位野心勃勃之人在搞鬼。
然而,当他拆开那层层油纸包裹的包裹,看清里面的内容时,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让他险些从龙椅上跌落。
密报的内容很简单,却如惊雷炸响。
赵铁山的师父,那个传说中的游方道士,竟然是……国师之后!
“哐当——”
李乾坤手一抖,御案上的茶盏被扫落在地,滚烫的茶水泼洒在明黄的地毯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污迹。
但他浑然不觉,双眼死死盯着那份薄薄的纸页,仿佛上面爬满了噬人的毒虫。
国师!
在日月国,这是一个绝对的禁忌话题。
这两个字,不仅仅代表着一个官职,更像是一道诅咒,一个悬在皇室头顶数百年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殿内的烛火忽明忽暗,映照着李乾坤略显错愕的面庞。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被拉回那段尘封已久的血腥历史。
据史官私藏的野史记载,国师第一次在日月国出现,是在日月国之前的那个皇朝——大周王朝的末年!
彼时,天下大乱,群雄并起。
大周皇室昏庸无道,民不聊生。
就在各方势力打得不可开交,眼看天下即将四分五裂之际,一位自称“青鸾道人”的游方道士,突然出现在当时还很落魄的日月国开国皇帝——“李原”身边!
这青鸾道人,手段通天。
他精通奇门遁甲,能掐会算,甚至能借东风、呼风唤雨——在他的辅佐下,李原趁势而起,原本朝不保夕的他,迅速崛起!
青鸾道人不仅为李原制定了“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的战略,更是在几次关键战役中,以神鬼莫测的计谋,助李原以少胜多,最终一举击溃其他诸侯,建立了如今的日月国!
可以说,没有青鸾道人,就没有日月国。
然而,功高震主,自古皆然。
当李原坐稳龙椅,成为开国皇帝后,他对这位神乎其技的国师,却产生了深深的忌惮。
一个能帮你打下天下的国师,自然也能帮别人夺走你的天下。
更可怕的是,青鸾道人曾亲口透露过他的来历——他并非寻常道士,而是前朝——即日月国的上一个朝代,大周皇朝的国师之后!
当年大周皇朝之前的皇朝大夏皇朝,气数已尽,然后其祖先出世,助大周皇朝的开国皇帝匡复天下,之后又隐于山林之间……
这一次,大周皇朝大乱,国师之后出山,辅佐李原这位真龙天子再次匡复天下……
这仿佛是一个轮回!
对于此,李原坐卧不安。
他深知,只要国师一族存在,这日月国的江山就永无宁日。
谁能保证,几十年后,不会又冒出个“国师之后”,再来辅佐另一个人推翻他的子孙?
为了斩草除根,为了这江山永固,李原终究是动了杀心。
在日月国建立后的第三年,一场精心策划的“鸿门宴”在宫中上演。
一杯毒酒,千名伏兵,那位曾经叱咤风云、助李原夺取天下的青鸾道人,就这样含恨而终。
但这还不够!
为了防止后患,李渊下达了一道更为血腥的密旨——彻查国师一族的血脉,无论老幼,无论是否牵连,凡是与那位国师有血缘关系的人,全都被冠以“逆党”的罪名,满门抄斩!
那一夜,京城血流成河。
据说,护城河都被染红了三天三夜。
史书上对这段历史讳莫如深,只轻描淡写地记为“国师暴毙,党羽伏诛”。
自此,国师一族,断子绝孙,日月国的皇权,似乎终于稳固了!
然而,谁能想到,时隔两百多年,这个几乎被遗忘的噩梦,竟然再次降临。
李乾坤的手指,不由得轻轻抚过了密报上那个触目惊心的名字。
“赵铁山……”
李乾坤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粗糙的砂纸在摩擦。
这个名字,这几日他听得太多。
那个在朝堂上横冲直撞、手持尚方宝剑、视文官集团如无物的赵铁山;那个让他既爱又无奈的赵铁山,他竟然……是国师一脉的弟子?
那份情报上详细记录了赵铁山的过往。
幼年时家乡遭灾,父母双亡,被一名疯疯癫癫的游方道士收养。
那道士传授他武艺,教他兵法,更在他成年后,将他送入军中。
只是……如果赵铁山是国师之后的弟子,那他帮朕,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报当年的灭门之仇?
亦或是,为了再次改朝换代?
一个个念头在李乾坤脑海中疯狂翻涌,像是一条条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难道说,赵铁山,就是那个被国师一族埋下的棋子?
他们隐忍几百年,就是为了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再次介入皇权更迭?
……
……
与此同时,听风苑。
赵铁山并不知道承明殿内发生的一切。
此刻,他正坐在书房内,手里拿着一封信。
信是那位“师父”托人送来的,字迹龙飞凤舞,透着一股不羁的狂放。
“徒儿,京城风雪大,宜静不宜动!切记,切记!”
赵铁山看着这短短的十几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意——师父还是老样子,神神叨叨的!
而后,赵铁山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风雪依旧。
他想起自己年少时,在那深山道观中,师父醉醺醺地教他识字、练剑的情景。
“徒儿啊,这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咱们道士,讲究的是顺应天道!”
“天道?什么是天道?”年少的赵铁山不解地问。
“天道就是……”师父指着天上的星星,“该谁当皇帝,谁就当皇帝,不该谁当皇帝,谁就得滚蛋!”
“那师父,究竟谁该当皇帝,谁又不该当皇帝呢?”年少的赵铁山有些好奇的询问道。
“该不该谁当皇帝,师父也说不准,不过可以肯定的是,未来……”师父眯着眼,打了个酒嗝,“有个冒牌货会当皇帝!”
“冒牌货?”赵铁山惊讶不已。
“嘘——”师父竖起食指,摇了摇,“时机未到,不可说,不可说!”
赵铁山当时听不懂,现在却懂了。
师父口中的“冒牌货”,或许指的并不是某个人,而是特指整个日月国的皇室!
因为,他们的江山,本就是从大周皇朝手里夺来的。
而大周皇朝,又是从大夏皇朝手里夺来的。
在师父看来,这或许就是一种轮回。
“国师之后……”
赵铁山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确实知道自己的身世——在接手了那块象征着国师传承的令牌交给他时,他就知道了!
但他不在乎。
他不在乎什么国师,不在乎什么前朝后朝,他在乎的,只是这天下苍生,是否安泰,这朝堂之上,是否清明!
他帮李乾坤,不是为了复辟,也不是为了报仇。
他只是想借李乾坤的手,铲除那些祸国殃民的奸佞,还北疆一个安宁,还百姓一个太平!
至于这皇位最终是谁坐,对他来说,真的那么重要吗?
……
……
不管李乾坤和赵铁山两人是如何考虑的,总之,第二日清晨,京城的大街小巷,再次贴满了皇榜。
那皇榜并非寻常的黄纸黑字,而是用朱砂与墨汁混书于特制的粗麻纸上,边缘还特意染了一圈象征着警示的赤红。
它们如同一张张无声的惊雷,在黎明的微光中,被士兵们郑重地张贴在城门、坊市、驿站以及各部衙门口。
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刀凿出,力透纸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决绝。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吏部尚书张万余,结党营私,卖官鬻爵,贪墨军饷,数额巨大,致使北疆边防废弛,民怨沸腾……着即革职查办,抄没家产,三族流放!钦此!”
诏书的内容,比百姓们预想的还要严厉,还要彻底。
此前,吏部尚书被赵铁山带走,京城百姓还有些担心赵铁山的安危,却不想,判决下来,竟然是严厉惩处了吏部尚书,反倒是先前带走吏部尚书的赵铁山,什么事情都没有……至少明面上没有听到任何有关于惩处赵铁山的风声!
很快,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的利箭,瞬间穿透了京城尚未完全苏醒的晨雾。
当第一缕阳光艰难地穿透厚重的云层,洒在这座巍峨的帝都时,吏部尚书府所在的“文华坊”,早已是人山人海,水泄不通。
这里平日里是京城最清幽、最显赫的地段之一,住的非富即贵,平日里马车经过都要放慢速度,生怕惊扰了哪位大人的清梦,然而今日,往日的宁静被彻底打破。
一支长达数里的黑色队伍,如同一条蜿蜒的巨蟒,缓缓从吏部尚书府那两扇曾经象征着无上权力的红漆大门中涌出。
那是刑部与大理寺联合组成的抄家队伍。
为首的是几名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千户,他们的脸色冷峻,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周围躁动的人群。
“出来了!出来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紧接着是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几十口巨大的樟木箱子。
箱子并未上锁,显然是为了示众。
随着抄家官员的一声令下,几名力士将箱子盖猛地掀开。
“哗啦——”
金光四射!
那是成锭的黄金,每一锭都有十两重,码得整整齐齐,散发着令人眩晕的富贵气息。
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刺眼的光芒,晃得围观百姓几乎睁不开眼。
“天哪!那是金子吗?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金子!”
“这得是多少年的俸禄啊?张尚书一年的俸禄才多少?几百两白银罢了!这些金子,怕不是能堆成一座小山!”
…………
紧接着是白银。
成筐的银元宝被抬了出来,有些甚至因为数量太多,搬运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那是百姓们平日里辛苦劳作一年也未必能攒下的碎银,此刻却像石头一样被随意地堆砌在车上。
但这仅仅是冰山一角!
随后抬出来的,是古玩字画。
那些被文人雅士奉为至宝的孤本、名画,被粗鲁地从锦盒中取出,堆放在推车上。
其中有一幅据说是前朝大家的真迹,因为拥挤,画轴的一角甚至被蹭破了,引来周围懂行的老者一阵痛心疾首的叹息,但搬运的士兵却毫不在意。
“这些都是国之瑰宝啊!张尚书竟然就这么当废纸一样收着!”
“听说他为了买这幅画,逼得一个翰林院编修卖儿卖女,最后那编修一家都跳了井!”
“贪官!畜生!”
…………
愤怒的咒骂声开始在人群中蔓延。
百姓们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财富,心中没有羡慕,只有无尽的愤怒与悲凉。
因为,这些财富的另一端,连接着北疆将士们冻死的尸骨,连接着江南水患中漂浮的饿殍,连接着无数个家破人亡的家庭……
“还有呢!你们看那边!”
人群再次骚动,视线转向了尚书府的后院。
那里,几十辆牛车被推了出来,车上装的不是金银,而是粮食。
白花花的大米,颗粒饱满,散发着新粮的香气。
“那是……今年的新米吗?”一位懂老事的老者有些颤颤巍巍地指着牛车,浑浊的眼中满是不可思议,“我听说今年江南大旱,朝廷拨下去的赈灾粮不够,好多百姓都吃树皮草根……这张尚书家里,怎么会有这么多新米?”
负责押运的一名刑部官员听到这话,面无表情地高声宣读:“此乃吏部尚书张万余私自截留的江南漕粮,共计三万石!原定用于北疆军需及江南赈灾,却被其囤积居奇,意图抬高米价,从中牟利!”
“轰——”
这句话,如同点燃了炸药桶。
百姓们彻底沸腾了!
“截留军粮!截留赈灾粮!”
“他还是人吗?北疆的将士们在冰天雪地里吃着掺了沙子的糙米,饿着肚子打仗!江南的百姓在洪水里啃树皮!他张万余却在家里囤了三万石新米!”
“这种人,该杀!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
愤怒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有人开始往队伍里扔烂菜叶子,扔臭鸡蛋。
虽然被锦衣卫隔开,但那些污秽之物还是溅到了装满金银的箱子上。
在这震耳欲聋的声讨声中,一辆更为奢华的马车被缓缓拉了出来。
马车是用沉香木打造的,车轮包着金边,车帘是用最上等的云锦制成。
然而此刻,车帘被粗暴地扯下,露出了里面瑟瑟发抖的一群人。
那是张万余的家眷。
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尚书夫人、娇滴滴的小姐、跋扈的公子哥,此刻都披头散发,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傲慢与精致,只剩下惊恐与绝望。
他们被绳索捆着,像牲口一样被推搡着前行。
“看!那就是张尚书的三姨太!听说她一双鞋就要五百两银子!”
“还有那个小公子!前年在街上骑马,踩死了一个卖菜的,最后只赔了一两银子就了事了!”
“报应!这就是报应啊!”
…………
百姓们的唾骂声更加激烈。
曾经高高在上的尚书大人,此刻终于跌落尘埃,成为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就在这混乱与喧嚣达到顶峰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穿透了人群的嘈杂。
“让开!都让开!”
几名身穿玄甲的禁军骑兵,手持长枪,硬生生在人墙中辟开一条通道。
百姓们纷纷后退,脸上却无惧色,反而带着一种莫名的期待。
马蹄声在吏部尚书府门前停下。
一匹通体雪白的战马,如同一道闪电,突兀地出现在众人眼前。
马上的骑士,身披黑色披风,腰悬尚方宝剑,面容冷峻如铁,目光如电,扫视全场。
正是赵铁山。
他没有穿官服,只是一身便装,但那股从尸山血海中磨砺出来的煞气,却让他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他翻身下马,站在那堆积如山的金银箱旁,沉默不语。
全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成千上万双眼睛,聚焦在这个男人身上——有敬畏,有感激,有崇拜,也有复杂……
赵铁山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些箱笼,看向了远处的承明殿方向。
那里,隐约可见皇宫的飞檐斗拱,在晨光中显得既庄严又冷漠。
他当然知道,这场抄家,这场示众,不仅仅是惩治贪官。
这是李乾坤给他的台阶,也是李乾坤给天下的交代。
李乾坤虽然查到了他的身世,虽然对他忌惮万分,但最终,理智战胜了对国师的忌惮,亦或者说,局势逼迫李乾坤必须做出妥协?
不管怎么说,北疆大军的虎符还在赵铁山手里,京城禁军也被赵铁山掌控在了手里,除去大将军外,无人可撼动他在军队中的地位!
再加上他此前所做的事情,尤其是查抄贪官一事,可谓是赚足了民心,因此,若是李乾坤强行对赵铁山动手的话,很有可能就会引发一场席卷天下的内战——刚刚经历过动荡的日月国,承受不起这样的代价!
所以,李乾坤选择了退让。
他用一份最严厉的诏书,用张万余的人头和家产,来换取赵铁山的忠诚,来平息民愤!
而赵铁山,也选择了配合。
这是一种默契。
一种君臣之间,心照不宣的博弈与平衡。
“赵将军!”
人群中,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
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响起。
“赵将军!青天大老爷啊!”
“赵将军威武!”
“赵将军霸气!”
…………
百姓们朝着这位敢于向贪官亮剑的将军高呼了起来。
望着这些高呼的百姓,不由得,赵铁山想起了北疆那些吃不饱穿不暖的兄弟,想起了师父临行前的嘱托,想起了自己踏入北疆时的初衷……
“诸位父老乡亲!”赵铁山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四周,“贪官已除,国法已彰……朝廷,终究是会给百姓一个公道的!”
他没有说大话,没有许诺什么,但这句简单的话,却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有力量。
“赵将军!那张万余贪的钱,能还给北疆的将士们吗?”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颤巍巍地站起来,大声问道。
他的儿子,就在北疆当兵,去年冬天因为缺衣少食,冻坏了两根脚趾。
赵铁山看着老人,眼神坚定:“能!每一两银子,都会用在该用的地方!”
他转过身,对身旁的一名户部官员说道:“登记造册,所有抄没财物,除国库留存外,其余全部调往北疆,充作军饷!若有克扣,军法从事!”
“是!”那名官员吓得连忙跪下领命。
百姓们再次欢呼起来。
在这欢呼声中,抄家的队伍继续前行。
那长长的车队,从文华坊出发,穿过朱雀大街,一直延伸到城门口。
据说,队伍走了整整一个上午,才完全走出京城。
这一幕,成为了京城百姓日后数十年津津乐道的话题。
他们亲眼目睹了一个权势很大的朝廷重臣是如何倒下的,也亲眼见证了一个英雄是如何崛起的!
赵铁山的名字,在一夜之间,再次成为了京城百姓心中的英雄。
不,不仅仅是英雄。
在某些茶馆酒肆的私语中,他甚至被赋予了某种神话的色彩。
有人说,赵铁山是天上的星宿下凡,专门来整顿这混乱的世道。
有人说,他手里那把尚方宝剑,是先帝显灵赐予的神兵,专门克制贪官污吏——明明他手中的那把尚方宝剑,是当今陛下李乾坤亲手所赐!
还有人说,赵铁山其实早就掌握了张万余的罪证,之所以等到现在才动手,是为了“放长线,钓大鱼”,要把张万余背后的整个利益集团一网打尽。
这些传言,越传越玄乎,越传越离谱。
但在这些传言的背后,是百姓们最朴素的情感——对清廉的渴望,对正义的向往,对强权的畏惧与对强者的崇拜!
赵铁山,恰好成为了这种情感的寄托。
他的形象,在百姓心中被不断拔高,被不断神化。
从一个普通的武将,变成了一个符号,一个代表着“青天”与“正义”的符号。
然而,身处风暴中心的赵铁山,却并没有丝毫的得意。
夜幕降临,喧嚣散去。
他独自一人坐在听风苑的书房内,手里拿着一份密报。
那是北疆传来的急报。
虽然京城这边抄出了三万石粮食,但对于北疆数十万军民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
好在,北狄刚灭,北疆将士,倒是不需要在此严冬季节中出击了!
“将军!”黑衣人站在一旁,神色凝重,“陛下虽然抄了张万余的家,但户部那边,似乎还在推诿,调拨粮草的文书迟迟没有下发。”
赵铁山放下密报,冷笑一声:“左相这是在给我上眼药呢!他想让我知道,虽然我扳倒了张万余,但这朝廷的运转,还得靠他!没有他的点头,我这尚方宝剑,也斩不动户部的官样文章。”
“那我们……”黑衣人有些忧心。
“不必理他。”赵铁山站起身,走到窗前,“陛下已经答应,会动用私库援助北疆,届时,会有商队从其它地方调粮,水陆并进,直送北疆!”
说完,赵铁山抬首望向了窗外的月色,不由得,其双眸之中闪过了一丝疲惫之色来。
他知道,扳倒一个张万余,只是开始。
在这京城,在这朝堂之上,还有无数个“张万余”!
他们隐藏在暗处,结成了一张巨大的网,阻碍着任何想要变革的力量。
而他赵铁山,既然已经站到了这个位置,就无法再退缩。
他不仅是百姓心中的英雄,更是北疆的守护神,是日月国的一把利剑!
这把剑,或许会伤到别人,或许会伤到自己,但只要能劈开这腐朽的黑暗,迎来一丝光明,那就足够了!
“英雄……”
赵铁山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
他并不想做什么英雄。
他只想守着那片北疆的雪地,守着那些生死与共的兄弟,守着这天下苍生,能有一口安稳的饭吃……
至于这京城的繁华,这朝堂的权谋,这百姓的崇拜,于他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
“将军!”黑衣人去而复返,手里拿着一封信,“大长公主派人送来的。”
赵铁山接过信,眉头微皱。
李清瑶。
这个天真烂漫却又身份敏感的女子。
他拆开信,上面只有寥寥数语:
“听闻赵将军今日劳苦功高,本宫备下薄酒,邀将军今夜一叙——清瑶。”
赵铁山看着那娟秀的字迹,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李清瑶找他,绝不仅仅是为了喝酒。
大长公主,作为李乾坤最宠爱的妹妹,她的每一次举动,都可能代表着某种政治信号。
是拉拢?是试探?还是……警告?
“回绝她!”赵铁山将信扔进烛火中,看着它化为灰烬,“就说……臣身有要务,不便赴约。”
“是。”
黑衣人再次退下。
……
……
承明殿内,原本庄严肃穆的朝堂,此刻却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血腥气。
那并非真正的血腥,而是人心底的恐惧发酵出的味道。
随着吏部尚书张万余的倒台,于众大臣而言,赵铁山所引发的,并非仅仅是权力的真空,更是一场地动山摇的海啸。
赵铁山手持尚方宝剑,身披玄甲,立于丹墀之下,如同一尊从地狱归来的煞星。
他的目光并不凌厉,甚至有些平淡,但落在谁身上,谁便如坠冰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