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承明殿的灯火尚未熄灭,但是京城的夜色却已浓得化不开。
距离皇后下葬不过三日,这座看似平静的帝都,实则早已暗流汹涌。
新皇后的册封大典尚未举行,朝堂上的某些座位却已换了好几轮。
姜家倒台留下的巨大权力真空,伴随着姜皇后的逝去,彻底的成为了一块散发着血腥味的肥肉,引得各方势力蠢蠢欲动。
而在京城西郊的一处皇家别院内,气氛更是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压抑。
这处别院名为“听风苑”,平日里是皇家用来招待有功之臣或是安置皇室宗亲的场所。
亭台楼阁,小桥流水,景致雅致得有些过分。
但对于此刻身处其中的赵铁山来说,这里更像是一座镀金的牢笼。
书房内,烛火被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忽明忽暗,将墙上挂着的一幅《秋山行旅图》拉扯得扭曲变形,宛如鬼魅。
“将军!”
蓦地,也就在此时,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凭空出现在书房的角落。
他全身裹在黑色的夜行衣中,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甚至连呼吸都轻得像猫一样。
赵铁山并没有回头,依旧坐在紫檀木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轻轻敲击着粗糙的杯壁,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这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讲!”赵铁山只说了一个字,声音低沉沙哑,像是砂纸磨过木头。
黑衣人单膝跪地,压低声音汇报道:“户部尚书今晚秘密前往了左相府,停留了整整半个时辰……另外,三千北疆骑兵驻扎的大营那边,有士兵传回消息,说是那边貌似有些不太平!”
“不太平?”赵铁山终于停下了敲击杯壁的手指,他转过身,那双深邃的眼睛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格外锐利,“怎么个不太平法?”
“大营的守将换人了!”黑衣人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愤怒,“换成了左相的门生,一个叫王铭的文官!此人与左相一般,素来重文抑武,看不起咱们这些粗人!他接管大营后,直接下令封锁了营门,不许我们的将领入内,甚至连日常的操练都被叫停了!”
“砰!”
赵铁山猛地一拍桌子,手中的茶杯跳了起来,褐色的茶水泼洒在桌面上,像极了干涸的血迹。
“好一个下马威!”
赵铁山缓缓站起身,身上的气势瞬间爆发,宛如一头被激怒的猛虎。
虽然他此刻只穿着一身便服,但那股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煞气,依旧让人不敢直视。
“陛下刚将我擢升为禁军统领,就有人敢来接管乃至于是封锁我原先统率的北疆骑兵的军营了?这是在打我的脸,还是在挑战陛下的权威?”
他大步走到窗前,一把推开了窗户。
寒风夹杂着雪沫子呼啸而入,吹乱了他的头发,却吹不散他眼中的寒意。
窗外,是京城繁华的夜景。
远处的朱雀大街上,依旧有零星的灯火在闪烁,那是权贵们醉生梦死的地方。
而近处的听风苑,却死寂得像一座坟墓。
“将军,是否需要属下带人……”黑衣人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眼神凶狠,“只要抹了那个王铭,大营那边自然就……”
“不!”
赵铁山断然喝止,他转过身,目光如电,死死地盯着黑衣人,
“现在动手,正中他们下怀!”
“你以为左相那个老狐狸不知道你我的手段?”
“他故意换上那个王铭,就是想激怒你我,逼我们犯错!”
“只要我们动了手,杀了朝廷命官,他就有了足够的理由向陛下参奏,夺了我的兵权,甚至……将我们一网打尽!”
…………
赵铁山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眼神重新变得冷静而阴鸷:“这笔账,得慢慢算……急什么?夜还长着呢!”
黑衣人被他的气势所慑,低下头不敢再言。
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有窗外的风声呼啸。
过了许久,黑衣人才再次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担忧和迟疑:“将军……这件事……陛下那边知不知道?亦或者说,这件事……是不是陛下的意思?毕竟,陛下刚将您从北疆调回,又是封伯爵,又是给禁军统领的职位,如今却又任由左相封锁大营……”
“慎言!”赵铁山冷声打断了他的话,眼神中闪过一丝警告,“有些话,烂在肚子里比说出来要安全!”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一块洁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刚才拍桌子时沾上茶水的手掌。
“我现在说起来是禁军统领,武威伯,但归根结底,我只是一条陛下的狗。”
而也就是在此时,赵铁山继续开口了,只不过,这一次,从其口中,却是说出了这么一番,堪称是折辱自身的话语来,只是,这些话从他口中说出,却是没有丝毫的屈辱感,反倒是带上了一种近乎变态的平静,
“陛下刚将我收为狗,用以压制大将军周志远以及诸多姜家遗留下来的将领,就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对付我——狗还没咬到猎物呢,主人又怎么会杀狗呢?”
他擦拭完手,将丝帕随手丢在一旁,眼神变得玩味起来。
“虽说我现在被安排着住进了这皇家别院,有被软禁之嫌,但这应当并非陛下之意,毕竟,陛下刚铲除姜家掌权不久,方方面面的人手尚未安排妥帖,自是尚未来得及将触手伸展至此。”
赵铁山走到黑衣人近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想来,这座皇家别院中监视于我的人,应当是左相的人!他想借机试探我,甚至是激怒于我!”
“那陛下……”黑衣人有些不解。
“陛下肯定知晓此地此事。”赵铁山冷笑一声,“但他多半抱着的是,放任我俩相争的意思——毕竟,如果我们不斗起来的话,那陛下就需要担心某些事情了!”
说完此话,赵铁山转身走到门口,看着门外漆黑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陛下需要一个平衡!”
“现阶段,左相势力有些野蛮生长的过分了——虽说姜家已经倒了,但也藉由此,使得文官集团的力量大幅度上涨!”
“所以,陛下需要我这条狗去咬他们,去撕开他们的防线!”
“同时,陛下也需要左相来牵制我以及大将军,防止我这条狗以及刚上位的大将军……反噬于他!”
…………
这就是帝王心术,高深莫测,但却又冷酷无情!
赵铁山很清楚自己的定位。
他是一把刀,一把锋利的、见血封喉的刀!
刀可以杀人,但刀不能有思想!
一旦刀有了思想,想要砍向握刀的手,那么这把刀就会被毫不犹豫地折断!
“所以,将军,我们该怎么办?”黑衣人问道,“难道就任由他们在大营那边胡作非为?”
“当然不。”赵铁山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光芒,“传令下去,让大营的弟兄们忍一忍,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轻举妄动!”
“可是……如此一来,弟兄们怕是会受到折辱!”黑衣人有些不忍,“他们可都是战场上的英雄好汉……”
“折辱?”赵铁山冷哼一声,“他们是北疆的狼,不是京城的兔子!这点折辱都受不了,还怎么帮陛下打天下?告诉弟兄们,先暂忍一时,算我赵铁山欠他们一个人情,将来,我会十倍、百倍地帮他们讨回来!”
“是!”黑衣人精神一振,重重地磕了个头,“属下明白!”
……
……
夜色如墨,浓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听风苑的书房内,烛火被窗缝里钻进来的寒风撕扯得忽明忽暗,将墙上那幅《秋山行旅图》拉扯得扭曲变形,宛如鬼魅狂舞。
此刻,黑衣人依旧跪在地上,等待着赵铁山的进一步命令。
与此同时,赵铁山站在窗前,背对着黑衣人。
他沉默了许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的剑柄——那是天子亲赐的尚方宝剑!
他在思考。
他在权衡。
有些事情,他可以一个人扛,但有些事情,他必须让手下人知道,只有让手下人知道,他们才会有底气,才会有胆量去执行接下来的那些疯狂的命令。
“起来吧!”赵铁山终于开口了,声音依旧低沉,却少了几分刚才的冷硬,多了几分深沉。
黑衣人迟疑了一下,不敢违逆,缓缓站起身,垂手肃立在一旁。
赵铁山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他,那眼神仿佛能穿透人心。
“有些事情,我不说,你们心里没底,既然没底,办事就会畏首畏尾!”赵铁山走到书案前,伸手拿起了那柄尚方宝剑。
“锵——”
一声清越的龙吟响彻书房。
赵铁山拔剑出鞘。
寒光乍现,冷冽的剑气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黑衣人甚至感觉脸颊上像是被刀锋刮过一般,生疼。
赵铁山没有看剑,而是反手握剑,剑尖斜斜地指向窗外。
那窗外,是京城繁华的夜景,是那轮高悬于苍穹之上的明月。
月光如水,却照不亮这深沉的黑暗。
“过些时日……”赵铁山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锤般砸在黑衣人的心上,“我便会去户部‘讨债’!”
“讨债?”黑衣人一愣。
“没错。”赵铁山冷笑一声,“既然陛下说了,不能让将士们寒心,那我就亲自去问问,这拖欠了好几个月的粮草银两,到底何时能到?若是户部拿不出来……”
他的手腕一抖,剑尖在空中划过一道凄美的弧线,剑锋上倒映着他那张冷峻的脸庞,以及眼中那一抹毫不掩饰的狰狞笑意:“我就把这户部大堂,给它拆了!”
“嗡——”
黑衣人只觉得脑海中一阵轰鸣。
拆了户部大堂?
那可是日月国掌管天下钱粮的中枢重地,是文官集团的圣地之一!
那里更是户部尚书的办公之所!
而且,更重要的是,这里……可是天子脚下!
将军他……他竟然要拆了它?
这……这简直是大逆不道!这简直是……无法无天!
然而,黑衣人的心中,除了震惊,更多的竟然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痛快!一种压抑已久的释放!
北疆的弟兄们在风雪中挨饿受冻,拼着性命冲锋陷阵,换来的却是这些文官在京城的花天酒地、克扣军饷,这笔账,早就该算一算了!
“将军威武!”黑衣人浑身一震,眼中爆发出狂热的光芒,继而猛地高呼了出声。
这是发自内心的敬佩,这是对强者的膜拜。
然而,狂热过后,理智重新占据了上风。
黑衣人抬起头,脸上露出了担忧的神色:“将军,将户部大堂给拆了,会不会有辱朝廷颜面?陛下那边……会不会怪罪?毕竟,户部尚书是陛下亲封的重臣,若是将军在京城闹出这么大的乱子……”
他不敢想下去。
只因那后果,恐怕不是他们能够承担得起的!
“安心!”赵铁山淡漠地打断了黑衣人的说辞。
他缓缓收剑入鞘,那一声“锵”的闷响,仿佛敲碎了某种枷锁。
“我一个有兵有将且身处京城之中的将军,若是不与那位文官闹出些乱子来,反而与他们和和气气的,你认为陛下能安心吗?”
赵铁山居高临下地看着黑衣人,眼神中带着一丝看透世事的嘲弄,
“陛下需要的是什么?陛下需要的不是一团和气,而是制衡!他把我这条狼放进羊群里,难道是让我去吃草的吗?”
“可是……”黑衣人还是有些不解,“若是闹得太僵,户部那边若是联合其他文官弹劾将军……”
“弹劾?”赵铁山冷哼一声,“那就要看陛下是信我这条忠心耿耿的狗,还是信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实则贪得无厌的文官了!”
他转过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轮明月,声音变得悠远而冰冷:
“更何况,我有尚方宝剑在手,先斩后奏,皇权特许!”
“户部克扣军饷,若是因此而导致边关不稳,这可是动摇国本的大罪!”
“我现如今虽为禁军统领,但我亦为武威伯,且三千北疆精骑,现在名义上仍在我手,受我挟制,我查办此事,天经地义,又有何不可?”
…………
黑衣人彻底明白了。
将军这是在借题发挥,这是在向整个文官集团宣战,同时,也是在向陛下展示他的价值!
“属下明白了!”黑衣人重重地磕了个头,声音中带着一丝激动,“将军高瞻远瞩,属下佩服!”
“明白了就好。”赵铁山转过身,将尚方宝剑扔回书案上,“去吧,让弟兄们准备好!三日后,遣一些人随我去户部‘讨债’!告诉他们,把家伙都带齐了,别到时候手软!”
“是!”黑衣人应了一声,身形一闪,再次消失在黑暗中。
书房内再次恢复了死寂。
赵铁山坐在太师椅上,闭上了眼睛。
……
……
三日后,清晨。
天刚蒙蒙亮,京城的大街小巷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中。
早起的商贩们正忙着开张,街上的行人还不多。
然而,一道沉重的脚步声却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踏、踏、踏……”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如同闷雷般在街道上滚动。
一队身穿黑色铁甲的骑兵,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缓缓驶入了朱雀大街。
他们人数不多,只有一百人,但每个人身上都散发着一股浓郁的煞气——那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气息,那是北疆狼骑特有的凶悍!
赵铁山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身穿一身暗红色的麒麟战袍,腰佩尚方宝剑,头戴紫金冠。
他面色冷峻,目光如炬,宛如一尊杀神降世。
在他的身后,一百骑兵沉默不语,只有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以及铠甲碰撞发出的金属摩擦声。
这股肃杀之气,瞬间惊醒了还在错愕中的京城百姓。
街边的店铺纷纷关上了门板,百姓们躲在门缝后,惊恐地看着这支军队。
“天哪!那是……那是禁军统领赵铁山的队伍!”
“他们这是要去哪儿?怎么这么大的杀气?”
“看那方向……是要去户部吗?”
“户部?去户部带这么多兵干什么?难道是要造反吗?”
“造反哪有去户部的理?那不都应该去皇宫吗?”
…………
窃窃私语声在街角巷尾蔓延。
赵铁山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
他骑着马,不紧不慢地向着户部衙门行进。
此时的户部衙门外,依旧是一派祥和景象。
几个门吏正懒洋洋地靠在门柱上打哈欠,等着上官们来点卯。
突然,一个门吏听到了远处传来的马蹄声。
他揉了揉眼睛,向着朱雀大街的方向望去。
只见远处,一股黑色的洪流正滚滚而来,那股气势,仿佛要将整个京城都吞噬掉。
“那……那是……”门吏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怎么了?”另一个门吏不耐烦地问道。
“你看!那是什么!”
随着那股洪流越来越近,那沉重的马蹄声已经清晰可闻,地面仿佛都在微微颤抖。
“不好!是军队!是军队!”门吏终于反应过来,吓得魂飞魄散,“快!快关大门!去禀报尚书大人!”
几个门吏手忙脚乱地想要去关门。
然而,已经晚了。
“驾!”
赵铁山一声厉喝,胯下骏马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转眼间,他便冲到了户部门前。
“吁——”
赵铁山的麾下骏马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刨动,发出一声长嘶。
赵铁山稳稳地坐在马背上,目光冰冷地扫视着那几个瑟瑟发抖的门吏。
“本将军赵铁山,奉旨讨债!闲杂人等,滚!”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
那几个门吏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吓得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连滚带爬地逃进了衙门内。
“哐当!”
户部的大门被撞开,几个门吏狼狈地滚了进去。
赵铁山勒住马缰,冷冷地注视着户部大堂。
此时,户部大堂内,户部尚书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香茗,听着师爷汇报着今年的税收情况。
“大人,今年江南一带风调雨顺,税收比去年增长了两成……”
师爷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报——”
一个门吏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大堂,脸色惨白,语无伦次,
“大……大人!不……不好了!”
尚书大人眉头一皱,不悦地放下茶杯:“何事如此惊慌?成何体统!”
“赵……赵铁山!赵铁山带兵把咱们衙门给围了!”门吏哭丧着脸喊道。
“什么?”
尚书大人猛地站起身,手中的茶杯“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赵铁山?他敢!他这是要造反吗?!”尚书大人气得浑身发抖。
“大人,现在怎么办?那赵铁山就在门外,说……说要讨债!”门吏带着哭腔说道。
“讨债?”赵大人冷笑一声,“本官这里没有债!让他滚!”
他当然知道赵铁山是为了什么来的,不就是为了那批拖欠的北疆粮草以及陛下亲口允诺的赏赐吗?
但这笔账,他早就和左相商量好了——就是要拖,就是要卡赵铁山的脖子,让他难受,让他犯错!
只要赵铁山敢在京城闹事,左相那边就有借口弹劾他,甚至夺了他的兵权。
“是,大人!”门吏如释重负,转身就要往外跑。
“慢着!”尚书大人叫住了他,眼中闪过一丝阴狠,“本官亲自去会会他!我倒要看看,他赵铁山能把我怎么样!”
他整理了一下官服,大步走出了大堂。
此时,户部门前的广场上,已经挤满了人。
一百北疆骑兵呈扇形排开,将户部衙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手持长枪,目光森冷,宛如一堵黑色的铁墙。
赵铁山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向户部大堂。
他的身后,跟着几十名全副武装的亲兵。
“站住!”
尚书大人带着一群护卫,站在大堂门口,挡住了赵铁山的去路。
“赵铁山!你这是何意?带兵包围朝廷重地,你可知罪?”尚书大人色厉内荏地喝道。
赵铁山停下脚步,距离尚书大人只有三步之遥。
他微微仰头,目光轻蔑地打量着这位户部尚书。
“尚书大人,别来无恙!”
赵铁山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本将军今日前来,只为一件事!”
说着,赵铁山伸出一根手指来,直指尚书大人的鼻尖:“还钱!”
“还钱?还什么钱?”赵大人装傻充愣,“户部账目清楚,何来欠钱之说?”
“哼!”赵铁山冷哼一声,从怀中掏出一卷明黄的圣旨,“陛下有旨,命户部尽快拨付北疆将士的粮草银两以及各项赏赐,不得有误!赵大人,这圣旨上的字,你认得吗?”
赵大人扫视了一眼那卷圣旨,而后便淡淡道:
“圣旨本官自然认得,但户部也有难处,国库空虚,实在是拿不出那么多银子啊!赵将军,你要体谅朝廷的难处嘛!”
“体谅?”赵铁山笑了,笑得狰狞而疯狂,“我的将士们在北疆吃雪啃草根的时候,你怎么不体谅他们的难处?我的弟兄们在风雪中冻掉手脚的时候,你怎么不体谅他们的难处?现在跟我谈体谅?”
赵铁山上前一步,身上的煞气瞬间爆发,逼得尚书大人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少跟本将军打马虎眼!今日若是拿不出粮草银两,本将军就拆了你这户部大堂!”
“你敢!”尚书大人怒喝道,“这里是朝廷重地,你敢造次,我就……”
“你就如何?”
赵铁山猛地拔出腰间尚方宝剑,剑锋直指苍穹,
“本将军有尚方宝剑在手,先斩后奏,皇权特许!尚书大人,你若是想试试这剑锋利与否,尽管可以再废话一句!”
寒光凛冽,映照得赵大人的脸一片惨白。
他看着赵铁山那双杀气腾腾的眼睛,心中竟然生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
他知道,这个赵铁山就是个疯子——废话,不疯的话,谁敢带三千人就往草原里冲,去和整个北狄玩命,并且还马踏北狄王庭了的?
因此,尚书大人确定,眼前这货……他是真的敢杀人的!
“你……你这是在犯上作乱!”尚书大人有些色厉内荏地喊道,声音都已经开始颤抖起来了。
“犯上作乱?”赵铁山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笑意,“本将军奉旨办事,何来犯上作乱之说?倒是赵大人,克扣军饷,动摇国本,这才是真正的犯上作乱!”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亲兵,厉声喝道:“来人!”
“在!”
十几名亲兵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进去查账!”赵铁山剑指户部大堂,“把账本都给我搬出来!若是有一本少了,我就拆了你们户部的一根梁!若是有一本错了,我就砍了你们户部的一个官!”
“是!”
亲兵们如狼似虎地冲进了户部大堂。
“你们敢!你们这是在抢劫!这是在造反!”尚书大人气急败坏地喊道,想要阻拦,却被两名亲兵一把推开。
“尚书大人,好自为之。”赵铁山收剑入鞘,冷冷地说道,“若是不想这户部大堂变成废墟,就乖乖把粮草银两交出来。否则……”
他没有说完,但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尚书大人瘫坐在地上,脸色灰败。
他知道,自己这次踢到铁板上了。
这个赵铁山,根本就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疯子!
而此时,户部大堂内,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亲兵们粗暴地推开了挡路的书吏,将一本本厚重的账本搬了出来,堆在广场上。
赵铁山坐在一张太师椅上,亲自监督着他特意“筛选”出来的这些“亲兵们”查账。
“户部江南道税收,入库三十万两,却只拨付了北疆五万两,剩下的二十五万两去哪儿了?”
“户部河北道粮草,入库五万石,却只拨付了北疆一万石,剩下的四万石去哪儿了?”
“户部盐税,入库……”
…………
一条条账目被念出来,每一笔都触目惊心。
围观的百姓们听得目瞪口呆,议论纷纷。
“天哪!原来户部克扣了这么多!”
“难怪北疆的将士们过得那么苦,原来都是这些贪官在作祟!”
“赵将军说得对,该查!该查啊!”
…………
舆论的风向,瞬间倒向了赵铁山这边。
尚书大人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冷汗淋漓。
他知道,经过赵铁山这么一闹之后,他算是彻底完了!
这些账目被捅出去,他就是有一百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赵将军……”尚书大人终于扛不住了,爬到赵铁山面前,哀求道,“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现在知道有话好说了?”赵铁山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中没有一丝怜悯,“早干什么去了?”
“我……我这就让人去库房,把欠下的粮草银两都补上……”尚书大人颤抖着说道。
“太晚了。”赵铁山摇了摇头,“刚才若是你痛快拿出来,本将军或许还会给你留几分颜面,但现在……”
他指了指地上堆积如山的账本:“这些账本,本将军要带回去,呈给陛下御览!至于赵大人你……还是跟我一起去见陛下吧。”
“不!我不去!我不去!”尚书大人疯狂地摇头,“我是户部尚书,我是朝廷重臣!你不能抓我!”
“不能抓你?”赵铁山冷笑一声,挥了挥手。
两名亲兵立刻上前,像拎小鸡一样将赵大人拎了起来,反剪双手,按在地上。
“带走!”
赵铁山一声令下。
一百骑兵齐声高呼:“遵命!”
声震九霄,气势如虹。
赵铁山翻身上马,看着被押走的尚书大人,眼中闪过一丝冷酷的光芒。
然而,就在队伍刚刚调转马头,准备向着皇宫方向行进的刹那,异变突生。
“大胆赵铁山!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在京城劫持朝廷重臣,你眼中还有王法吗!”
一声暴喝如惊雷般炸响,紧接着,一队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从街角冲出,瞬间挡住了去路。
为首一人,身材瘦削,面色阴鸷,正是锦衣卫指挥使,陆炳。
陆炳双手抱胸,目光阴冷地盯着赵铁山,嘴角挂着一丝讥讽的笑意:“赵将军,别来无恙!本指挥使奉旨巡查京师治安,没想到一来就撞见这等‘好戏’!还不速速放人,随咱家去诏狱走一趟,把事情说清楚?”
赵铁山勒住马缰,眼神微眯。
锦衣卫。
这是皇帝的耳目,也是皇帝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但此刻陆炳的出现,却是否意味着其它什么?
若是换了旁人,此刻或许已经心生忌惮,但赵铁山只是淡淡地瞥了陆炳一眼,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陆指挥使,好大的威风。”
赵铁山勒马停在原地,腰间的尚方宝剑在晨光下泛着寒光,
“本将军奉旨查办军饷亏空案,手持尚方宝剑,先斩后奏!陆指挥使这是要阻拦皇差,还是……要造反?”
“你!”陆炳被他这顶大帽子扣得脸色一变,随即冷笑道,“尚方宝剑又如何?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你带兵冲击户部,殴打朝廷命官,这就是你所谓的奉旨办事?来人!把这狂徒给本指挥使拿下!”
“谁敢?”
赵铁山身后的一百骑兵瞬间拔刀,刀锋雪亮,杀气腾腾。
锦衣卫也不甘示弱,纷纷拔出绣春刀,双方在朱雀大街上对峙,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仿佛只要一根火柴,就能引爆整个京城。
百姓们吓得四散奔逃,街道两旁的店铺纷纷关门。
“赵铁山,你这是要造反吗?”陆炳色厉内荏地喝道。
“造反?”
赵铁山笑了,笑得狂妄而肆意。
他猛地一抖缰绳,胯下白马长嘶一声,竟直接向着陆炳冲了过去。
陆炳大惊,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赵铁山在距离他只有三步远的地方勒住战马,马头几乎要顶到陆炳的鼻尖。
他居高临下,目光如电,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陆炳,别给脸不要脸!陛下让你当条狗,是让你去咬那些贪官污吏,不是让你来挡老子的路!”
“你……”陆炳气得浑身发抖,手按在刀柄上,却始终不敢拔出来。
他深知赵铁山的厉害,这人不仅是军中前三的高手,更是个疯子,真要动起手来,他这几十个锦衣卫未必是对手,而且……赵铁山手里有尚方宝剑!
“今日之事,本将军自会向陛下禀报。”赵铁山勒转马头,不再看他一眼,冷冷地说道,“挡我者,死!”
说罢,他一挥手:“全军听令,押送嫌犯,进宫!”
一百骑兵齐声高呼:“遵命!”
他们押着面如死灰的尚书大人,在锦衣卫错愕与愤恨的目光中,浩浩荡荡地向着皇宫方向行进。
陆炳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指挥使,我们……”一名千户凑上来,低声问道。
“跟上去!”陆炳咬牙切齿地说道,“我倒要看看,这赵铁山能嚣张到几时!”
……
……
半个时辰后,承明殿外。
赵铁山命人将尚书大人押在殿外的广场上,自己则提着那柄尚方宝剑,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大殿。
此时,李乾坤正坐在御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奏折,仿佛在认真批阅。
王德全站在一旁,低眉顺眼,连大气都不敢喘。
“臣赵铁山,叩见陛下。”赵铁山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起来吧。”李乾坤放下奏折,抬眼看向他,脸上看不出喜怒,“赵卿家,今日在户部闹出那么大的动静,有何贵干啊?”
“回陛下!”赵铁山从怀中掏出一叠账本,双手高举过头顶,“臣奉旨讨债,结果讨出了户部尚书贪墨军饷、克扣粮草的证据来!现如今,臣已将其缉拿归案,特来向陛下呈禀!”
王德全连忙上前接过账本,呈给李乾坤。
李乾坤随手翻了几页,眉头微微皱起。
账本上记录得清清楚楚,每一笔款项的去向都写得明明白白,有些款项甚至流向了左相的私库。
李乾坤心中暗骂一声——这群文官,真是胆大包天,竟然连账面掩饰都懒得掩饰……
但他脸上却依旧保持着平静,将账本扔在一旁,淡淡地说道:“赵卿家,你办事,朕一向放心,不过,户部尚书乃是朝廷重臣,你这般直接将其拿下,是否有些……操之过急了?”
赵铁山心中一凛。
来了。
这才是真正的考验。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李乾坤:“陛下,非臣操之过急,实乃时不我待!北疆将士在风雪中挨饿受冻,若是再不拨付粮草,恐怕……边关不稳啊!臣这也是为了日月国的江山社稷着想!”
“边关不稳?”李乾坤冷笑一声,“有赵将军的边军在,谁能动摇朕的江山?赵卿家,你是不是太敏感了?”
赵铁山沉默了。
他知道,李乾坤这是在敲打他。
敲打他不要忘了自己是条狗,敲打他不要借题发挥,威胁皇权。
“陛下!”赵铁山再次开口,声音低沉,“臣只是不想让陛下为难——户部尚书贪墨军饷,这是事实!臣将其拿下,也是为了给天下人一个交代!若是陛下认为臣做得不对,臣……甘愿受罚!”
他把皮球踢了回去。
李乾坤看着他,眼神深邃,仿佛要看穿他的心思。
大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许久,李乾坤才缓缓开口:“赵卿家,起来吧,你做得没错!户部尚书贪墨军饷,罪该万死,朕……会处理的!”
“谢陛下!”赵铁山站起身,退到一旁。
“至于那些粮草银两……”李乾坤继续说道,“朕会命内务府拨付,三日内,务必送到北疆。”
“陛下英明。”赵铁山再次行礼。
“退下吧。”李乾坤挥了挥手,似乎有些疲惫,“你也累了,回去休息吧。”
“是。”
赵铁山转身退出大殿。
当他走到殿门口时,李乾坤的声音再次传来:“赵卿家,做得不错。”
赵铁山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微微躬身:“为陛下分忧,是臣的本分。”
走出承明殿,赵铁山看着外面的阳光,长出了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赌赢了。
李乾坤虽然敲打了他,但最终还是站在他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