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乾坤来凤仪宫守灵的时候,从不让人陪着,就一个人坐在灵堂的角落里,点着一盏孤灯,看着那口巨大的棺椁。
有时候,他会拿出一壶酒,自斟自饮。
“令骁,朕来看你了!”
他低声呢喃,仿佛她还活着,
“你说你想要体面,朕给了你体面——这‘孝敬’的谥号,这皇后的葬仪,这满朝文武的跪拜,够不够体面?”
“姜家的事,朕没错,你也没错!错就错在,你生在了姜家,而朕,是这天下的皇帝!”
“你恨朕,朕知道,朕也不求你原谅……但朕答应过你父亲,会护你一生周全——朕食言了……所以这‘周全’,朕只能以这种方式给你!”
…………
烛火摇曳,映照着李乾坤絮絮叨叨的影子——他如此絮叨的原因,倒不是他真的对姜令骁有什么感情,他这样做,主要是为了刻意表现出自己的“无奈”,如此,便能给其她女主留下一个自己不是薄情之人的印象,这样,他后续也更容易开展“工作”不是?
……
……
在凤仪宫絮叨完的李乾坤,回到了他忠诚的承明殿中。
此刻,承明殿内的地龙烧得正旺,将殿外的风雪严寒彻底隔绝,只余下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李乾坤坐在御案之后,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
一旁,王德全佝偻着身子,像一只潜伏在阴影里的老猫,屏息凝神地站在一旁。
他那双浑浊却精明的眼睛,时刻注意着皇帝的神色。
他十分清楚,姜家虽已覆灭,但姜家这棵大树的根须,还残留在帝国的肌体里,需要一点点地剔除干净。
微微沉凝了片刻之后,王德全上前一步,轻声打破了承明殿内的沉默:“皇上——宫外有消息传来!”
李乾坤没有抬头,只是手指微微一顿,淡淡道:“讲。”
“是。”王德全往前挪了半步,膝盖微弯,几乎是贴着地皮说道,“姜家余孽中,有个叫姜叶维的,当初清洗姜家时,他恰好在外地办事,侥幸躲过了一劫……这小子倒是机灵,知道大势已去,没敢跑,反而主动找上了咱们的人。”
李乾坤依旧没有反应,只是手中玉佩在他掌心转动的速度慢了下来。
王德全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他说,他愿意弃暗投明,指认姜家有谋反之心,他还说,他手里有姜家私通北狄的铁证,只要皇上肯饶他一命,他愿意在朝堂上当众作证,将功补过。”
说到这里,王德全停顿了一下,偷偷抬眼觑了一下李乾坤的脸色。
若是换了旁人,或者换了别的皇帝,这或许是个不错的筹码。
有了姜家自己人的指证,日后史书上关于清洗姜家这一段,就能多几分“依法办事”的正当性,少几分“鸟尽弓藏”的残忍。
尽管……姜家的确是有反心,但……他这不是还没有实施吗?
然而,面对太监总管王德全的说辞,李乾坤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不知死活的蠢货。
“杀了!”
两个字,从他薄唇中吐出,轻飘飘的,却带着一股透入骨髓的寒意。
王德全心头一颤,连忙低头:“是!奴才……奴才这就让人把他……给沉塘了!”
“做的干净些。”李乾坤放下了手中的玉佩,重新拿起了那份尚未批阅的奏折,仿佛刚才只是在吩咐处理一只碍眼的苍蝇。
“奴才明白。”王德全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知道,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犹豫,或许已经触怒了这位心思深沉的君王。
李乾坤并没有责怪王德全的自作主张,因为他很清楚,王德全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想要给他诛族姜家,找一个合理的台阶。
但很显然,王德全根本就不清楚,他李乾坤的想法。
实际上,李乾坤不要此人指认的原因也很简单,姜家都已经没了,他现在就是整个日月国当之无愧的第一人,因此,他现在需要做的,只有斩草除根,哪怕这意味着,没有其它“理由”来遮掩的自己,需要背负上更多的骂名……
但对此,他在所不惜!
蓦地,也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
一个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千户,不顾殿前侍卫的阻拦,硬生生闯了进来,跪倒在殿门外的风雪中。
“何事惊慌?”王德全厉声喝道。
那千户浑身是血,显然是经过了一番恶战,他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惊恐与狂热交织的神色:“启禀皇上!宫外……宫外出事了!”
李乾坤眉头微蹙,放下了手中的朱笔:“讲。”
“是姜家的那个疯子……姜思安!”千户喘着粗气,声音都在颤抖,“他没死!他……他带着一帮死士,冲破了东华门的封锁,现在……现在正往承明殿这边杀来!他说……他说要给姜家讨个公道!”
“姜思安?”
李乾坤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
那是姜令骁的堂兄,一个被姜家视为耻辱、早就逐出家门的疯子。
据说此人痴迷武学,早已练到了宗师境界,却因为性格乖张,被姜家雪藏。
“他竟然还活着?”李乾坤喃喃自语,随即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
王德全脸色大变:“皇上,此人武功极高,据说当年曾一人一剑,杀穿了北狄的先锋营,咱们的御林军……恐怕挡不住他多久!”
“慌什么?”李乾坤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目光平静地看向殿门,“朕倒要看看,这个姜思安,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话音未落,只听“轰”的一声巨响,承明殿那两扇厚重的红木大门,竟被人从外面硬生生轰成了碎片!
漫天木屑飞舞中,一个浑身包裹在黑袍中的人影,手持一柄断刀,一步步走了进来。
他每走一步,地上的金砖就会碎裂一块。
狂暴的杀气,如同实质一般,瞬间冲散了殿内的温暖,让王德全和那锦衣卫千户忍不住瑟瑟发抖。
“李乾坤!”
黑袍人发出一声如同夜枭般刺耳的嘶吼,他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狰狞伤疤的脸庞,只有一只独眼,却燃烧着熊熊的怒火,
“你杀我姜家满门,夺我妹妹性命,今日,我要你血债血偿!”
李乾坤站在御案之后,面对着这股扑面而来的杀气,竟然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魔的男人,淡淡地说道:“姜思安,你以为,杀了朕,姜家就能活过来吗?”
“少废话!死吧!”
姜思安怒吼一声,身形一闪,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手中的断刀带着凄厉的风声,直取李乾坤的咽喉!
这一刀,快若惊鸿,势若奔雷!
王德全吓得尖叫一声,瘫软在地。
那锦衣卫千户虽然也是高手,但在姜思安面前,却如同婴儿面对壮汉,连拔刀的机会都没有,就被一股无形的气劲震飞了出去,口吐鲜血,生死不知。
眼看着那断刀的刀尖,距离李乾坤的喉咙只剩下不到一寸!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金光,突然从殿角的阴影中暴射而出!
那是一杆长枪!
一杆通体金黄,枪身雕刻着五爪金龙的长枪!
“叮!”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声响起。
那足以劈开巨石的断刀,竟然被这杆金枪死死地架住,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姜思安瞳孔一缩,不可置信地看向金枪的另一端。
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身穿金色铠甲、面容冷峻的中年男子。
“大将军……周志远?”
周志远单手持枪,稳如泰山,冷冷地看着姜思安:“姜家余孽,胆敢惊扰圣驾,罪该万死!”
姜思安眼中闪过一丝疯狂:“周志远?你也配挡我?”
他怒吼一声,全身功力爆发,试图震开周志远的金枪。
然而,周志远就像是一座大山,任凭他如何发力,都无法撼动分毫。
“你的对手,是我!”
周志远面无表情,手腕一抖,一股浑厚的内力顺着枪身涌出,瞬间震得姜思安虎口崩裂,连连后退。
“噗!”
姜思安喷出一口鲜血,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虽然号称宗师,但毕竟年事已高,又经过了一路的冲杀,早已是强弩之末,而周志远,正值壮年,又是以逸待劳。
两人之间的差距,显而易见!
“你……”姜思安捂着胸口,喘着粗气,眼中满是不甘。
“拿下!”李乾坤坐在御案之后,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过,只是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是!”
周志远应了一声,身形一闪,手中的金枪化作漫天枪影,将姜思安笼罩其中。
惨叫声、兵器碰撞声,在承明殿内回荡。
不过片刻功夫,一切归于寂静。
周志远提着那杆滴血未沾的金枪,站在李乾坤面前,单膝跪地:“启禀皇上,逆贼姜思安,已伏诛!”
在他的身后,姜思安的尸体倒在血泊中,胸口插着那杆断刀,正是他自己的武器。
李乾坤站起身,走到姜思安的尸体旁,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充满怨毒与不甘的脸:
“把他挂在城楼上,昭告天下,这就是与朕作对的下场。”
“另外,传朕旨意,姜家逆贼虽已伏诛,但其党羽或许仍有潜藏,命锦衣卫即刻出动,全城搜捕!”
“但凡有接纳姜家余孽者,皆视为同党,格杀勿论!”
…………
“是!”周志远领命而去。
而后,王德全连忙让人进来清理地上的血迹和碎木。
承明殿内,再次恢复了平静。
只是那扇大门,再也无法复原。
李乾坤站在破碎的殿门前,看着外面依旧漫天飞舞的风雪。
“王德全。”
“奴才在。”
“你说,朕这么做,对吗?”
王德全吓得连忙跪下:“皇上乃天子,所做的一切,自然都是为了江山社稷,为了天下苍生,奴才……不敢妄议。”
李乾坤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漫天的风雪,喃喃自语:“对错……重要吗?”
他转过身,重新回到御案之后,拿起那份被惊扰的奏折,继续批阅。
……
……
四十九日,转瞬即逝。
对于活人来说,七七四十九天不过是日历上翻过的薄纸,但对于亡魂而言,这或许是地府黄泉路上的无数次回眸。
皇后出殡的日子,终于到了。
这一日,京城全城缟素,仿佛连天空都被泼上了一层化不开的墨。
鹅毛般的大雪从凌晨就开始飘落,将这座繁华的帝都装点成了一座冰冷的玉城。
街道两旁,挤满了密密麻麻的百姓,他们或披麻戴孝,或默然伫立,形成了一道道厚厚的人墙。
没人敢大声喧哗,只有寒风卷着雪花掠过屋檐的呜咽声,以及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哀乐。
有人是真的来送别这位曾经的国母。
在他们的记忆里,姜令骁还是那个初入皇宫时,温婉贤淑、偶尔还会在春日里放纸鸢的贵妃。
也有人是来看热闹的,毕竟,亲眼目睹一场规格堪比开国大典的皇家葬礼,是茶余饭后足够吹嘘一辈子的谈资。
更有人眼神闪烁,躲在人群中,窥探着这场盛大仪式背后,那足以震动朝野的权力更迭。
“来了!来了!”
不知是谁低呼了一声,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皇城正门——承天门。
“轰隆隆……”
沉重的城门缓缓开启,仿佛打开了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通道。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开道的金吾卫。
他们身披重甲,手持金瓜、钺斧、朝天镫,每一步踏出,脚下的积雪都会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这些平日里只在宫墙内巡逻的禁军精锐,此刻面色肃穆得如同雕塑,眼神直视前方,仿佛连呼吸都经过了精确的计算。
他们的存在,不仅仅是为了排场,更是为了宣示皇权的威严——即便是在死亡面前,皇权依旧不可侵犯!
紧接着,是庞大的仪仗队。
数百面招魂幡在风中猎猎作响,旗杆撞击着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些白色的旗帜上,用朱砂红笔写着姜令骁的生平履历。
从“姜氏女,讳令骁,性婉顺,有淑德”,到“册为皇后,母仪天下,辅佐君王”。
字迹苍劲有力,却透着一股虚伪的悲凉。
只有站在队伍最前列的李乾坤知道,这些履历是经过了如何精心的修饰。
那些关于她之家族姜家——权倾朝野、构陷忠良、意图谋反等污点,全都被史官用橡皮擦得干干净净,留下的,只有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符合儒家礼教的完美躯壳!
再往后,是皇家乐队。
数十名乐师身着素衣,吹奏着哀婉的《薤露歌》。
那凄凉的曲调,如同一把钝刀,一下下割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有几位年长的命妇,听着这曲子,想起了自己逝去的亲人,不禁掩面啜泣。
乐声中,夹杂着百姓们压抑的叹息。
“可怜呐,这么年轻……”
“谁说不是呢,姜家倒了,她这皇后也做到了头!”
“嘘——小声点,当心被锦衣卫听见!”
…………
议论声像蚊子一样嗡嗡作响,却又迅速被风雪吞没。
然后,便是那顶巨大的凤辇。
这是只有皇后级别才能享用的礼舆,通体用金丝楠木打造,顶上覆盖着孔雀羽编织的华盖。
凤辇之上,并没有活人乘坐,而是端坐着姜令骁的灵位。
灵位旁,静静地摆放着那套她临终前执意要穿上的凤冠霞帔。
霞帔上的金丝凤凰在雪光的映照下,依旧流光溢彩,仿佛随时会振翅飞走。
而在凤冠旁,放着一把古琴——那是她生前最爱的琴,据说琴弦还是皇帝李乾坤曾经亲自为她换上的!
琴身冰凉,再也不会有人弹奏。
最后,才是那副沉重的楠木梓宫。
棺椁由六十四名大力士抬着,每一步都走得极其缓慢而庄重。
棺材底部垫着厚厚的棉絮,即便如此,每走一步,棺椁依旧会发出轻微的晃动声,仿佛里面的人还在挣扎,在质问。
李乾坤走在队伍的最前列。
他没有坐辇车,而是选择了步行。
他身上的孝服已经被雪花打湿了一大片,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平日里那股九五之尊的威严,此刻竟显得有些落魄。
寒风凛冽,吹得他衣袂翻飞。
他走得笔直,目光直视前方,仿佛感觉不到寒冷,也仿佛感觉不到身后那口棺材里,正躺着那个他曾爱过、利用过、最终又亲手将其推向深渊的女人……
他的眼神很空,像是在看路,又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而在队伍的最后方,赵铁山率领着三千北疆骑兵,如同一道黑色的钢铁洪流,缓缓推进。
这些骑兵全副武装,脸上涂着黑灰,眼神冷峻得像狼。
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甚至连马蹄声都被厚厚的积雪掩盖。
他们的存在,不仅仅是为了护卫皇后的灵柩,更是为了震慑那些可能存在的、对皇权不满的势力——或者是那些试图趁乱刺皇杀驾的姜家余孽!
赵铁山骑在高头大马上,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如电,扫视着街道两旁的人群。
他的直觉告诉他,今天不会太平。
在这漫天风雪中,藏着太多看不见的刀光剑影。
送葬队伍绵延数里,从皇宫一直延伸到城外的皇陵。
这条路,姜令骁曾经走过无数次。
或是在凤辇中掀起帘子,看街边的繁华;或是骑着马,带着宫女太监微服私访……
但这一次,她是躺着走的,而且,是最后一次!
皇陵坐落在京城西郊的天寿山脚下。
当送葬队伍抵达陵墓入口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风雪更大了,仿佛老天爷也在为这场悲剧感到悲痛。
仪式开始!
礼部尚书高声唱和着繁琐的祭文,声音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
“……孝敬愍皇后姜氏,德配坤元,光佐乾纲……今驾鹤西去,魂归太虚……”
李乾坤站在灵位前,慢慢的回忆着记忆中的一切。
大婚之夜,她红烛下的羞涩;她第一次穿上凤袍,在朝堂上受百官朝拜时的骄傲;想象中,她在冷宫里,穿着那身凤冠霞帔,悬梁自尽时的绝望……
终于,到了下葬的环节。
梓宫被缓缓放入了地宫。
当最后一捧黄土覆盖在棺椁上时,发出“噗”的一声闷响,像是大地吞咽了一口浊气。
李乾坤站在陵墓前,久久没有离去。
他挥退了所有人,包括赵铁山,包括王德全。
“皇上,风雪大,回驾吧。”王德全哆哆嗦嗦地劝道。
“滚!”李乾坤只说了一个字。
王德全吓得连忙退下。
风雪中,只剩下了他一个人,和一座刚刚隆起的新坟。
他看着那块刚刚立起的墓碑,上面刻着:“日月国孝敬愍皇后姜氏之墓”。
字迹冰冷,毫无温度。
“令骁!”
他低声说道,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这便是你的归宿了。”
“这皇陵,埋葬了无数的帝王将相,也埋葬了无数的恩怨情仇!”
“而你……终于也成了这其中的一员!”
…………
他伸出手,想要去抚摸那冰冷的墓碑,手指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你就在这里安息吧!这地底下,没有权谋,没有算计,也没有姜家的包袱……你应该会喜欢吧?”
“朕会时常来看你的!”
他自嘲地笑了笑,
“带着朕的功绩,带着朕的江山,来告诉你,朕没有辜负这天下!”
“朕把姜家留下的烂摊子收拾好了,把那些不服朕的人都踩在了脚下!”
“朕……是个好皇帝,对不对?”
风雪呼啸,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那把古琴遗弃在祭台上,琴弦被风吹动,发出一声清越的悲鸣。
“安息吧!”
李乾坤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坟茔,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风雪深处。
他的背影显得有些踉跄,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
……
回到皇宫,已是深夜。
承天门的喧嚣与皇陵的肃杀,仿佛被一道厚重的宫墙生生隔绝在了两个世界。
宫墙内,依旧是那片熟悉的、死寂的深红与金黄。
风雪似乎被挡在了外朝,内廷的积雪虽然厚重,却少了几分凌冽,多了几分被精心修饰过的规整。
李乾坤没有走午门,而是从侧门的玄武门入宫。
他拒绝了轿辇,一步步踏过积雪,靴底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这声音在寂静的宫道上显得格外刺耳,像是某种倒计时的滴答声。
承明殿内,依旧灯火通明。
数十盏宫灯将大殿照得亮如白昼,甚至连每一个角落的阴影都被驱散殆尽。
炭盆烧得正旺,暖意融融,瞬间驱散了李乾坤身上那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寒气。
大太监王德全率领着一众宫女太监,早已跪伏在殿门口,大气都不敢出。
“皇上驾到——”
随着一声尖细的通报,李乾坤迈过高高的门槛,走进了这间他处理了无数军国重事的寝殿。
“都退下吧!”李乾坤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疲惫。
王德全挥了挥手,宫人们如蒙大赦,悄无声息地鱼贯退出,顺手带上了厚重的殿门。
“咔哒”一声轻响,殿内只剩下君奴二人。
李乾坤径直走到屏风后。
那里,早已备好了一桶热水,水面上漂浮着几片舒筋活血的草药,腾起的热气模糊了视线。
他站在铜镜前,沉默地看着镜中的自己。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
面色虽然依旧苍白,眼窝深陷,透着浓浓的倦意,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旷日持久的生死搏杀,然而,那双眼睛——那双原本在皇陵前还带着一丝迷茫与悲痛的眼睛,此刻却已恢复了往日的清明与锐利!
那是一种鹰隼般的目光,冰冷、精准,仿佛能洞穿人心。
他眼角在皇陵前的湿润,随着那漫天的风雪,已经蒸发殆尽。
此刻站在镜前的,不再是那个为亡妻送葬的丈夫,而是日月国至高无上的主宰!
李乾坤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镜面,仿佛在确认自己的存在。
他缓缓脱下那身沾满风雪、带着泥土气息的孝服。
那件衣服很重,不仅因为吸了雪水,更因为它承载了太多虚伪的悲痛和沉重的政治包袱。
随着孝服滑落,露出他精壮却略显消瘦的身躯。
他赤着脚,踏入了热水桶中。
温热的水包裹住脚踝,带来一阵舒适的麻痹感。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肺腑中残留的那股寒气全部吐出。
片刻后,他起身,擦干身体。
一旁的衣架上,挂着一套崭新的明黄龙袍。
那是中宫皇后出殡之日,皇帝本不该穿的颜色。
按照礼制,他至少还要守孝三年,甚至更久。
但李乾坤不在乎。在这个夜晚,在这座皇宫里,礼制是他手中的玩物,规矩是他脚下的尘土。
他伸手取过龙袍,一件件穿上。
明黄的丝绸滑过肌肤,那种熟悉的、带着权力重量的触感让他感到安心。
系上腰带,戴好翼善冠。
当他再次转身面对铜镜时,那个脆弱的、会眼角湿润的李乾坤消失了。
镜中人,龙行虎步,气宇轩昂,眼神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野心。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冷笑。
“王德全!”
声音不大,却穿透了屏风,清晰地传到了外殿。
“奴才在!”王德全连忙小碎步跑过来,跪在屏风外,头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重响。
“传朕旨意。”
李乾坤整理了一下衣襟,大步走出屏风,走向那张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御案。
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心跳的节拍上。
“册封贵妃桃氏为皇后,统领六宫。”
李乾坤这句话一出,王德全的身子明显颤抖了一下。
桃贵妃,也就是即将成为桃皇后的那名女子,本是江南出身的女子,入宫不过三年,性情还算温婉,没有子嗣,平日里存在感不算太低,但也不算太高,在姜令骁生前,她就像是一只透明的影子,小心翼翼地苟活在后宫的夹缝中。
所有人都以为,姜令骁死后,后位会空悬,或者由资历更深的皇贵妃接任。
谁也没想到,李乾坤会在这个时候,力排众议,直接将这个毫无背景、性格软弱的桃贵妃扶上后位。
王德全虽然心中惊骇,但面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连忙应道:“遵旨!奴才这就去拟旨,明日一早便昭告天下。”
“嗯。”李乾坤点了点头,显然对王德全的反应很满意,“去宗正寺取凤印,即刻送去桃贵妃……不,送去中宫。”
“是。”王德全连忙应答道。
李乾坤并没有就此停下,他走到御案后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另外,大将军周志远,功勋卓著,赐丹书铁券,加封太尉,位列三公,总领天下兵马。”
王德全笔尖一顿。
周志远此前是屯骑校尉,一向与姜家不和,是坚定的保皇党,在姜家权势滔天之时,周志远始终站在李乾坤这边,从未动摇。
如今姜家倒了,姜令骁也死了,李乾坤的第一道封赏便给了周志远。
这不仅仅是奖赏,更是一种信号——朝廷的军事重心,将从内斗转向外防,而周志远,将成为新的军方第一人!
“还有……”李乾坤继续说道,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赵铁山,护灵有功,擢升为禁军统领,掌管皇城宿卫,赐爵武威伯。”
“奴才领旨。”
赵铁山,北疆前将军,如今的镇北大将军。
在今天出殡的路上,正是他带着三千铁骑,震慑了所有蠢蠢欲动的势力。
让他接管禁军,意味着李乾坤要将皇宫的安危,完全交到自己人手中。
这一连串的旨意,环环相扣。
册封桃贵妃为后,是为了安抚后宫,同时立一个没有威胁的傀儡,避免外戚干政;封赏周志远,是为了拉拢军方实权派;提拔赵铁山,是为了掌控禁宫,确保皇权不受任何威胁。
每一步,都走得堪称精准。
“皇上,旨意拟好了,请您过目。”王德全双手捧着拟好的圣旨,呈了上去。
李乾坤扫了一眼,没有细看,直接拿起朱笔,在上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着人送去司礼监用印,明日早朝宣读。”
“是。”
王德全躬身领命。
而后,李乾坤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扇窗。
寒风夹杂着雪花扑面而来,吹散了殿内的暖意。
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眼神深邃。
他知道,今晚注定是个不眠夜。
随着姜令骁的下葬,随着这一道新旨意的发出,日月国朝堂的格局,将在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那些曾经依附姜家的官员,此刻恐怕正在家中惶惶不可终日,烧毁信件,销毁证据;而那些被姜家打压多年的清流,此刻或许正摩拳擦掌,准备在明日的朝堂上大开杀戒……
而他,李乾坤,就坐在这风暴的中心,冷眼旁观。
“王德全。”
待得王德全回来后,李乾坤再次开口了。
“奴才在。”王德全立即应声道。
“把那份《求贤令》拿来。”
李乾坤转过身,重新坐回御案后。
王德全连忙从暗格中取出一份早已拟好的卷轴。
那是一份《求贤令》。
早在一个月前,李乾坤就已经开始着手准备这份诏书。
当时,姜家的势力虽然已经被剪除,但朝堂之上依旧是一片死气沉沉,姜党盘根错节,官员们互相包庇,行政效率低下,民怨沸腾。
为了重整朝纲,李乾坤决定打破常规,广开言路,招募天下英才。
他接过那份卷轴,缓缓展开。
纸张洁白,墨迹浓重。
上面写着他的宏愿——“朕以寡德,嗣守鸿业,夙夜祗惧,恐坠先帝遗绪,今欲与天下英才,共治天下……”
字字恳切,句句肺腑。
当然,这都是场面话。
李乾坤真正想要的,不是什么“共治天下”,而是绝对的掌控。
他需要一批新鲜的、没有背景的、对他绝对忠诚的官员,去填补姜党倒台后留下的巨大权力真空。
他拿起那方象征着皇权的传国玉玺。
玉玺沉甸甸的,冰冷而坚硬。
他深吸一口气,对准诏书的落款处,重重地盖了下去。
“啪!”
一声闷响。
鲜红的印泥在白纸上晕开,形成了一行威严的大字——“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这一盖,盖住的不仅仅是那份诏书,更是日月国未来数十年的命运。
“明日……”李乾坤将盖好玉玺的诏书递给王德全,“将这份《求贤令》抄录百份,张贴于京城各处,以及各州府县……另外,开启恩科,不限出身,不限门第,凡有才者,皆可来京应试。”
“奴才遵旨!”王德全再次应道。
李乾坤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疲惫感再次袭来,但他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册封新后,提拔心腹,招募贤才,这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他还要清算姜家的余党,整顿吏治,改革税法,甚至……还要面对北方草原上除北狄之外的其它异族!
路还很长。
但他不怕。
因为他已经学会了如何做一个真正的皇帝。
他不再是那个会被情感左右、会被权臣架空的傀儡。
他是李乾坤,是这日月国江山唯一的主人!
“王德全。”
“奴才在。”
“传膳吧,朕饿了。”
“是!奴才这就去准备御膳房刚炖好的老参鸡汤,还有您爱吃的……”
“不用了。”李乾坤摆了摆手,“随便来点清淡的就行!”
“是,奴才明白。”
王德全微微颔首后轻轻退下。
随后,李乾坤再次走到窗前。
风雪依旧。
他看着远处黑沉沉的皇宫,看着那些在风雪中摇曳的宫灯。
他知道,在这深宫的某一个角落,那个刚刚被册封为皇后的桃氏,此刻或许正坐在冰冷的凤榻上,瑟瑟发抖,不知是喜是忧。
而在皇陵的方向,那座新坟,或许已经被大雪覆盖。
“令骁!”
他在心中默念,
“你看到了吗?”
“朕已经开始动手了!”
“这江山,朕会治理得比你姜家在时更好!”
“你……安息吧!”
…………
他关上了窗户,隔绝了风雪。
转身,走向那张堆满了奏折的御案。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投射在身后的屏风上,像是一只张开翅膀的鹰,笼罩了整个大殿。
……
……
几天后,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
冷宫的大门,被悄悄地推开了一条缝隙。
而后,一个穿着破旧太监服饰的老太监,鬼鬼祟祟地溜了进来。
他是冷宫的看守。
他径直走到那间偏殿前,停下了脚步。
屋内,早已人去楼空,那条白绫,也已经被取了下来。
那张木椅,如今也已经被搬走了,只有地上的灰尘,还残留有一些凌乱的脚印。
老太监在屋内转了一圈,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那高台之上。
在那块青砖的缝隙里,他发现了一个小小的、用红丝线系着的香囊。
他捡起香囊,打开一看,里面不是什么金银珠宝,而是一撮已经干枯的头发,和一张泛黄的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行娟秀的字迹: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老太监看着那行字,愣了许久,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将香囊重新系好,揣进怀里,转身,默默地走出了冷宫。
风,再次吹过,卷起地上的灰尘,将那最后一点痕迹,也彻底抹去。
仿佛,这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那高高的宫墙,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见证着一代又一代的兴衰荣辱,爱恨情仇。
而那宫墙之外,阳光依旧明媚,人世间的悲欢离合,依旧在继续上演。
只是,再也没有了姜令骁。
那个曾经在这宫墙之内,笑过,哭过,爱过,恨过,挣扎过,最终……陨落的女子!
……
……
赵铁山被安排住进了皇家别院,表面上是荣宠至极,实则是被软禁般的监视。
夜幕降临,皇家别院内灯火通明。
赵铁山坐在书房中,面前摆着那柄尚方宝剑。
他并未脱下战袍,只是解下了护腕,露出一双布满老茧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