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她姜令骁与柳昭仪的仇怨,究竟是从何时开始的呢?
幽幽然间,这问题竟如一缕轻烟,自姜令骁心底悄然浮起,无端盘踞在意识深处,挥之不去。
姜令骁忽然发现,自己竟想不起来了!
只依稀记得,最初,柳清漪不过是个小小的“八十一御妻”之一,名不见经传,连在宫宴上抬头看天子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可不知从何时起,她开始频繁出现在御前——一曲琵琶,清越如泉;一首小诗,婉转含情;一袭素衣,淡雅如月;一瞥回眸,含情似水;一缕幽香,暗度如思……
起初,姜令骁尚不以为意。
毕竟,一名女子,能得几日恩宠?
宫中向来是“新人笑,旧人哭”。
可渐渐地,她发现,柳清漪的出现,竟不再只是“一时之宠”。
她不争不抢,却处处得宜;不媚不俗,却每每入心。
她从不主动求见,可陛下却常遣人去请。
她从不穿艳色宫装,只爱素罗淡染,可李乾坤却说:“她如月下初雪,不必张扬,已自夺目。”
更令姜令骁心惊的是,李乾坤开始在批阅奏章至深夜时,命人传柳清漪去陪坐。
她不说话,不扰政,只静静研墨,或捧一卷书在侧,偶尔回眸一笑,如春风拂面。
可就是这般“无为”,却比她日日遣人打探圣驾行踪、费尽心机安排偶遇,更让帝王动容。
姜令骁曾站在自己寝宫的高阁上,远远望见那一幕——御书房灯火未熄,柳清漪披着月白披风,捧着一碗参汤缓步而入,守门的太监竟未通传,直接撩帘请进!
那一刻,姜令骁攥紧了栏杆,指节发白。
她忽然意识到,真正的威胁,从来都不是其她妃嫔那堪称喧嚣的争宠行径,真正的威胁,其实是这种不动声色的、被默许的亲近!
她开始坐立难安,她翻遍宫规,找她失仪的证据。
她命人监视她的饮食起居,想抓她一个把柄。
她甚至故意在御前提起“柳昭仪才情出众,不如设宴令其献诗”,想逼她出丑。
可柳清漪却总能从容应对,诗成四座惊叹,琴罢余音绕梁,连一向严苛的太傅都叹:“此女之才,不在前朝女史之下!”
而李乾坤看她的眼神,也越来越不一样,不再是宠,而是……爱!
那是一种姜令骁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情绪——虽说她也曾有过他的怜惜,他的纵容,他的缠绵……可她却从未有过他的“爱”,仿佛,柳清漪才是那个真正懂他、配他、能与他并肩看江山的人!
于是,姜令骁彻底慌了……亦或者,更为准确的说法是……怕了!
怕得发疯!
说来还真是可笑呢,她乃堂堂贵妃,六宫之首,竟会怕一个区区嫔位的女子?
可笑吗?是可笑!可当她亲眼看着柳清漪从“八十一御妻”之一晋升为九嫔之一的“充媛”,又从“充媛”晋升为了九嫔之首的“昭仪”……拢共只用了短短三个月的时间,她是真的怕得彻夜难眠,怕得食不知味!
她怕的不仅仅只是柳清漪得宠,更是怕——李乾坤的眼中,再没有她的影子,怕他某日醒来,会问一句:
“姜贵妃?那是谁?”
她怕,自己终将沦为这深宫中又一个无声无息的孤魂,连死……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所以,她要铲除柳清漪!
但现在……全完了!
“陛下……”
姜令骁终于挤出声音,但却沙哑如裂帛,就好像是……喉咙里卡着碎瓷?
“陛下……臣妾……臣妾所做的一切,皆因太爱您啊……”
“臣妾这一生,从未求过荣华,从未争过权柄……”
“臣妾唯一所求,只是您眼中有我,心中有我……哪怕只一眼,只一瞬的回眸,臣妾也甘愿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可为何……为何柳昭仪一出现,您便再看不见我了?”
“臣妾只想……只想您眼里只有我……像从前那样,只看我一人……”
姜令骁仰望着李乾坤,泪水无声滑落,很快就浸湿了鬓角的碎发。
李乾坤终于低头看她,目光复杂,有痛,有怒,有怜……最终,皆化为一片死寂的冷漠。
“你的想法,朕不多加置喙。”李乾坤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字字如刀,“爱?朕不否认你有!可你用爱之名,行的却是妒杀之实!当然,这不是重点,真正的重点是,你的手段,实在是太糙!‘粗鄙’、‘愚蠢’都不足以形容你的操作,简直是不堪入目!”
迎着姜令骁如遭雷击般的错愕眼神,李乾坤略显痛心疾首的继续斥骂道:“你贵为六宫之首,所能想到的对付柳昭仪的法子,竟只有‘私通外男’这等下作污蔑手段?你这是后宫诸妃之首该有的心胸?是日月国国母该有的格局?”
“陛下……您支持臣妾对柳昭仪出手?”姜令骁有些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睛。
面对姜令骁的疑惑,李乾坤却笑了,只是,那笑容极淡、极冷,并且还带着彻骨的失望:
“支持?都到了这个地步了,你心中所想,就只有这些吗?”
“朕原以为,你虽性情骄纵,却尚有几分聪慧与格局!”
“朕曾属意你为后,欲与你共理六宫,同观江山,可如今看来……属实是朕一厢情愿了!”
“一个只会用污蔑、构陷此等小道之术争宠的女人,如何能统御偌大的后宫?如何能立于朕之身侧,成为母仪天下的皇后?如何能让朕……安心将后宫、将民心、将这万里江山的一角,交付于你之手?”
…………
姜令骁张了张嘴,喉间似被千斤重石堵住,竟发不出半点声响。
她望着李乾坤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心中翻江倒海,悔恨如藤蔓般缠绕住五脏六腑,越收越紧。
是啊,是她自己,亲手将一切推入了深渊——那曾触手可及的皇后之位,那曾温存于心的帝王柔情,那曾属于她的六宫尊荣……皆在她一念之差的嫉妒与执念中,化作了齑粉!
姜令骁垂下眼帘,仿佛已能听见命运之门缓缓合拢的声响……
她已经做好……默默接受这份已经注定了的结局的准备了——幽闭冷宫,青灯古佛……了此余生!
然而,就在这万籁俱寂、心如死灰之际,一道身影却缓缓俯下——李乾坤,那位方才还冷若冰霜、满脸失望的帝王,竟在此时屈尊降贵的……轻轻握住了她那双冰凉颤抖的双手!
李乾坤掌心温热,仿佛一道暖流,猝不及防地刺入进了她早已冻结的心湖。
姜令骁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愕与茫然,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个刚刚将她贬入尘埃的人,此刻竟以如此温柔的姿态,触碰她残破的灵魂?
“现在……”李乾坤的声音低沉和缓,如春夜细雨,轻轻落在她耳畔,“朕要教你统御六宫之术,你……愿意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