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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1章 耕者有田
    乾清宫西暖阁的烛火,昨儿个夜里只熄了两个时辰,今儿个早晨又早早就亮了起来。

    

    朱由检简单吃了早食,天还没亮就开始工作了。他伏首坐在御案后头,面前堆着户部刚送来的河南灾荒的折子。

    

    折子上那“人相食”三个墨字刺得朱由检眼睛生疼,他一个曾经在物质优渥现代生活过的穿越者,天然对这可怕场景,具有难以想象的排斥性。

    

    就在这些折子之下,还压着东厂更早时候送来的密报。它的油纸封皮早拆了,内容也短得很,却字字都带着刺。

    

    说的是江南苏松七家大地主和当地一些藩王,凑在昆山之地碰了个头,说要联手抗拒朝廷清丈田亩的事情。

    

    他们更是暗地里还买通了三个在京的江南籍官员,准备联名上书干扰新政施行,同时污名化新政的举措是“扰民夺产”。

    

    王承恩一早就随朱由检过来了,就一直站在朱由检的旁边候着。

    

    他怀里还抱着一叠册子,里面全是各地流民的汇总情况。

    

    他声音压得低低的,对朱由检禀告:

    

    “陛下,陕西孙传庭部又转来八百里加急了,又有三万河南流民往潼关去了。孙传庭担心陕西民乱再起,没田没粮的百姓,除了抱团作乱,也没别的路了。”

    

    朱由检听了没应声,冷冽的目光依然还在“人相食”这三个字上打着转,这是道刻在历史骨头里的烂疮。

    

    朱由检抬眼扫了下王承恩,语气很是森冷,就像冒着寒气的深井。

    

    “百姓们没了土地,就像大树没了根。要看这天下稳不稳,从来不是因为天灾,还是地都被人占光了,是人心和资源问题。”

    

    说到这,朱由检的目光更加深沉也更睿智了。

    

    “元朝的民间放养模式,让土地兼并扩散到了极致,也让地方劣绅习惯了放大人性的贪婪。这和文人没有骨气,习惯天下再变也离不开他们的定性思维是一样的心理。可他们想当然了,政权在可讲理的人手里,他们这种对抗可能有用,要是大明旁落,落到某些蛆的手里,呵呵,他们习惯的这套手段,就是别人案板上的鱼肉,一钱不值!因为那条蛆只会叉鱼,而且心事很烂,不是一时烂,是一脉相承的烂,是子子孙孙都烂到骨子里的烂心肺。”

    

    朱由检看着王承恩满脸听不懂的茫然,内心里涌起一阵无法言说的孤独与茫然。

    

    朱由检无奈苦笑,“世人看我说胡话,我笑世人看不穿。大明鲸落后,文明倒退上千年。”

    

    说完,朱由检长长叹了一口气,有的事还是要自己伏首前行。

    

    “之前抄家和削藩省下来的银子,我们正好拿来办河南灾民这件事儿。河南的旱灾引发的流民作乱,东厂有查出什么消息来了吗?”

    

    “回陛下,已有回报了。河南灾民作乱,已经查出了原因,但主使者至今还没被挖出来。河南灾民作乱,旱灾只是一部分原因,真正的原因还是士绅和藩王,土地兼并太厉害。”

    

    朱由检听到王承恩这话,从内心他是赞成这个结论的,思考了片刻,他对王承恩道:“一会你照我的意思拟旨!”

    

    朱由检娓娓阐述自己的观点。

    

    “一,自即日起,大明全国推行土地清丈,地主家的田产要向上设限,南方士绅每户不得超过三百亩,北方士绅每户不得超过五百亩。

    

    二,超额的田产部分,由官府按平价赎买,得来的田亩全部分给当地没地的农户,每户授田基数为二十亩。

    

    三,全国地租不能超过产粮收成的三成,这一条,一定要严格地执行下去,而且要永世不松。谁敢违反这一条令,一经查实就罚没全部田产永不赦免,咱们要想大明政权稳固,就要扭转大明的人心,把压力和坏名声全给到乡土士绅身上,大明不能去背这口大锅。朝廷还要广为向老百姓宣传,谁兼并土地,谁就是烂心肺,就盯着他,举报他,然后朝廷要永远站在老百姓一方。这可是咱们树立公信,塑立形象的好时机,谁敢挡道就弄死他。

    

    四,清丈土地期间,新授的田三年内免征赋税,佃户的租约受朝廷律法保护,地主没有随便撤佃加租的权力,这一条的执行同样要严格,而且更要告知老百姓撤佃加租就是剥削老百姓,要把剥削二字死死焊在士绅头上。大明的人性和风气,该转一转了,没有啥是理所当然的。”

    

    说完,朱由检认真看向王承恩一字一句严肃道:“你就按这个草拟诏书,写好后找我盖行玺,让通政司连夜发去各个布政使司。再给东厂下道密令,全程盯着改革执行情况,若发现有造假,有地方阻挠,查实了就直接办结了就行,不用再等朕来批复了。”

    

    王承恩点头应下,可不久他的眉头就轻轻跳了一下,显然是想到了什么关键的地方。

    

    “陛下,赎买用的银子,是从抄家削藩抄没的逆产里出吗?”

    

    “不然还能从哪儿出。这一搞朕的内库又得见底了!”朱由检无奈地点了点头,“一千一十三万两,足够赎买几百万亩良田了。这笔钱本来是用来养边军的,如今却只能先拿出来安河南流民。兵可缓练,民不能缓救。土地安了,人才能安稳。王承恩,你可知道朕也很难呀!朕的理想无法言说。”

    

    王承恩没再多问,他也不敢与皇帝共什么情,只当是朱由检一时性起的抱怨而已。

    

    不久,他抱着册子退了出去。

    

    十五日后,顺天府武清县的县衙大堂。

    

    ●●●

    

    王承恩带着东厂的番役们直直进了衙门,他的身后还跟着两个户部的小吏,还有三个乡里的耆老。

    

    武清县的县令见到王承恩这一行人,赶紧满脸堆笑迎了上来,并主动递上了一本本县的田册。

    

    王承恩接过来后翻了翻,上面写着武清全县的良田不过三千二百顷,七成都标着“荒芜待垦”的字样。

    

    看到这个烂大街的借口,王承恩这种见过无数老油条的人,都不免嗤笑一声,这是特马的你糊弄瞎子也得找个好借口是不?

    

    他也不客气,立刻从袖子里抽出另一本册子,啪的一声用力拍在案台上。

    

    “这是洪武年间武清县的原始田档,你自己拿着两相好好对照一下,你这册子有多大水分?洪武初的账簿上的田亩数,都比你们现在报的多,你们是不是在糊弄鬼?”

    

    武清县令听到王承恩这话,顿时无言以对,脸瞬间就憋白了,好半天才硬着嘴诡辩,“你这是前期旧档,现在早就失真了,下官所呈俱是如今的实情。”

    

    “实情?”王承恩抬手指了指衙门外,“你们让老百姓把荒地当良田来征税,自己又再把良田算成荒地来瞒报朝廷。谁给你们的胆子,让你们这么干?东厂早摸清了你们的路数,好个欺下瞒上的狗贼。今儿个我还告诉你了,你记在你三房小妾名下的田,都让我们查明白了,你还在这儿给我装糊涂吗?”

    

    这么隐秘的做法都被扒了出来,县令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王承恩懒得跟他废话,转头对东厂番役吩咐说:

    

    “把这个废物给我革职锁拿了,顺道押去刑部处理。包庇他的乡绅,按名单就有十一家,按户抄家,其田产全数充公,按量分给当地无地流民。另外在此地设个民田清丈局,由东厂和户部直派的小吏负责,工作会同乡里公正的耆老三方,一起丈量土地,结果张榜公示十天,谁有异议都能实名向清丈局申诉。”

    

    当天下午,王承恩按朱由检的授意,主导的清丈局就挂了牌。

    

    成员拿着丈量用的步弓,绳尺就下乡开始了工作。

    

    百姓一开始对这群有东厂和锦衣卫保护的人,还有惧意,都不敢靠近。

    

    直到看见第一批授田的名单贴了出来之后,好些个连正经大名都没有的流民,都上了这官府的分田名册,才有胆大的人,才试探着凑上前与他们交流核对。

    

    一个老农用颤巍巍的手,摸着榜单上自己的名字,嘴都笑得要咧开了。

    

    “我老汉也有田了?皇上和朝廷真把田分给我了?”

    

    他旁边的那个年轻后生,喊得更大声。

    

    “我家祖上三代,都没个落脚的土地,今天个也终于有田了!世道真的变好了。”

    

    王承恩观察到老百姓这些反应,立刻按照皇帝的吩咐,开始向他们宣讲皇帝的功德,宣传士绅的黑暗及手段的卑鄙,并以朱由检的名义承诺清算这种压迫。

    

    这番宣传话术下来,效果很快就出来了,其实真正好说话,懂得感恩的,也只有平头老百姓。

    

    消息很快传开,周边的流民都涌过来登记。短短十天时间,武清县就完成了清丈工作,确认超额的田产,有一万三千多亩,首批就让五千流民都拿到了田。

    

    王承恩为此连夜写了密奏,让人快马送进京城。

    

    朱由检在乾清宫接到奏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他逐字将王承恩的密报看完,提笔在奏报上,批下了回复。

    

    “准。就按清丈局的模式,推广到北直隶三府,河南的试点也要同步启动起来。授田的名单要逐级上报,户部造册存档,三年免税的命令,必须落实到每一家每一户。”

    

    一个月后,南北试点的消息,陆续报了上来。

    

    北直隶和河南两地,已经有十二万流民依情回了乡,春播的面积更是喜人,比去年同期还多了四成以上。

    

    地方官的奏报里还说,百姓拿到地契之后,日夜都在开荒开垦,连夜里都点着火把抓紧翻地。

    

    可江南那边,传回来的消息却完全不一样。

    

    第一封急报就是应天巡抚那边送过来的,说是苏松七家大地主联名拒不配合朝廷清丈。

    

    还擅自关闭了自己旗下的所有米行和布庄,致使当地市面一下子萧条下来,米价更是在一天内涨了三回。

    

    第二封是东厂密探递回来的,说这七家已经花重金买通了在京的十四个江南籍官员,约好了在御前会议上找皇帝一起发难,要抹黑新政动摇江南的根本。

    

    第三封更严重,说有士绅暗地里联络了沿海的残寇,想在沿海制造劫掠的事件,嫁祸给朝廷的海防空虚。

    

    朱由检把三封急报都看完,轻轻放在案上,眉头却深深的皱了起来。

    

    他把王承恩叫进来,向他下了新的指令。几天前,王承恩交接完武清县的工作就返了京。

    

    “让东厂立刻查实那些江南籍官员参与了这次江南士绅的事情?最好能弄到他们受贿的证据,书信,账册,人证,并尽快把这些证据全固定死。另外给应天巡抚下密令,把带头罢市,拒不清丈的七家首恶,按阻挠新政,通寇谋逆论处,立刻抄没田产,分给当地没地的农户。同时发一道安抚的明旨,说清楚田产限额里的私产,朝廷全都会保护,不会再加赋,也不会夺产,把那些中小地主视情况分化开。”

    

    王承恩领命而去。

    

    七天后,江南的局势就变了。

    

    应天巡抚按着密令动了手,查封了七家首恶的田产,当场就搜出来隐匿的田亩,就高达四万三千多亩。其中实力最大的范家,私田居然有一万八千亩,远远超过朝廷三百亩的限额。官府把田地依法进行分割,让五千户没地的农户当场就拿到了田产,百姓们都跪在地上感恩戴德,对着北方叩谢皇帝的大恩大德。

    

    其余的中小地主,见到这酷烈的阵仗,最终放弃了对抗情绪,纷纷主动向官府申报了自己的田产。

    

    有打击先例在前,市面的商铺老板也老实了不少。当即陆续开了门,米价从人为操控的一日三变慢慢回落了下来。

    

    那十四个在京的江南籍官员也没落得好,被东厂找到实打实的贿赂证据后,个个人人自危,没人再敢提联名上书的事。

    

    两个月之后,乾清宫的御前会议。

    

    六部尚书,内阁大学士,各科的给事中都聚合在了一起。

    

    他们各自的案头上,都摊着南北试点的成效总账册。

    

    北方流民返乡,春耕复垦的数字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江南虽然出了点波折,但现在已经完成土地清丈的州县,授田都很顺利,市面也平稳了下来。

    

    江南籍的官员,现在的脸色都不太好看,但却没人敢开口说啥不满。

    

    户部江南司的郎中,这时终于站了出来,跪在地上向朱由检叩首一通后,声音发着颤说:

    

    ●●●

    

    “陛下,新政在北直隶可能还能推行,可江南之地是朝廷的财赋重地,士绅的根基,在当地实在太深了,朝廷这突然清丈,已经闹得市面萧条,民怨沸腾。臣恳请陛下暂停江南的新政,安抚一下士绅的民心,不然恐怕要出大乱子啊!”

    

    他的话音刚落,十几个江南籍的官员,也都跟着跪了下来,齐声附和朝朱由检施压。

    

    “请陛下收回成命!”

    

    “新政太过扰民了,不是长久之计呀!”

    

    “士绅不安,国本就动了啊!”

    

    全场百官的目光,都落在了朱由检的身上。

    

    朱由检也没生气,只是翻开案上的账册,高声念了出来。

    

    “北直隶和河南的新政试点,一个月里,就让十二万流民回了乡去垦荒,春播的面积也比往年多了四成还多。这百姓有了田,就不会跟着乱窜。江南已经完成清丈的州县,流民也都回了家,市面也稳了很多。你们嘴里的市面萧条,不过是七家私田过万亩的劣绅,自导自演搞出来的障眼把戏。”

    

    朱由检抬了抬手,“王承恩,你把证据拿出来。”

    

    王承恩赶紧上前,当着百官的面展开一卷宗卷和十几封书信,账册都摆在了殿中事先准备好的台案之上。

    

    有江南士绅汇银子进京的票号凭据,还有他们和官员密会的记录,更还有联名抵制的盟书。

    

    朱由检见一切准备好,这才慢悠悠又意味深长地开了口。

    

    “户部江南司郎中,收了范家三百两黄金,答应在朝中阻挠清丈事宜。礼科的给事中,收了徐家两顷田亩作谢礼,要他帮着代写弹劾新政的奏章。工部主事和江南李家勾连,帮着其伪造田册。你们一个个脸皮真厚,跪在这儿喊民怨沸腾,可你们收的这些赃钱,全是从百姓嘴里抠出来的丧良心钱!”

    

    被朱由检提到的官员,脸瞬间惨白,好些个都吓得瘫在了地上。

    

    朱由检缓缓站起身,声音冷冽得像铁。

    

    “土地改革,朝廷先在北方灾区全面推广,江南各分州县,随后稳步推进。田产确权之后,发官方的地契,凭据永久有效。佃户的权益,受到大明朝廷律法严格保护。谁敢再阻挠新政,他们就是你们的下场。”

    

    朱由检指了指瘫在地上的这群货色。

    

    “交刑部革职查办,押他们进诏狱候审。其余涉案的,三日内全部查实,一个都别给朕漏掉。”

    

    全场立时鸦雀无声,没人再敢多说一个字。

    

    当夜,乾清宫西暖阁。烛火还亮着,朱由检的御案之上,摊着全国土地改革的汇总奏报。

    

    王承恩躬身站在朱由检旁边,低声汇报。

    

    “陛下,刚刚收到江南各地有水患急报,奴查过户部档案,去年江南洪灾冲毁堤坝三十六处,现在春汛快到了,江南有百姓怕再次遭灾,很多都不敢放心大胆垦荒。”

    

    朱由检听后,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百姓有了土地,就有了根子念想。现在田地有了,水患又至,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船漏偏逢打头风呀。”

    

    王承恩也跟着叹了口气。

    

    “陛下,江南苏松的水患,终是我大明的祸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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