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卢象升受诏走进乾清宫东暖阁的时候,朱由检正在写辽东战事应对方略。
现在大明帝国的情势非常棘手,内有国贼挥锄,外有野猪扣关。皇太极这头野猪的前锋侦骑,竟然出现在京畿腹地,若没有内贼的配合,八旗野猪哪有这本事?
卢象升走进来的时候,满身铁甲上还沾着夜露水渍,一脚跨进殿门时,青石板砖都被他踩得闷响了一声。
“陛下。”
卢象升单膝落地,声音恭敬而低沉,有尊重,却无献媚和慌张。
朱由检转过身,眼神很冷,浑身上下都有一种冷冽的气质。
“你来得正好。”朱由检说,“朕需要你带队跑一趟山西。朕要拔除大明的毒瘤,剿灭晋商!”
卢象升抬头,“晋商?”
“是的,这帮国贼卖国已经很久了,应该让他们还账了。”朱由检走回御案前,拿起那份烧了一角的密信,“范永斗的人带着新式军械图纸已经出了关,皇太极临时改道行军,回防皮岛并刺杀毛文龙,这些可都不是巧合,是内外通气后的决定。他们知道我们的一切,有充足的物资,这和晋商的通敌卖国脱不开干系。”
站在朱由检下首的王承恩,咬着牙对朱由检提醒道,“陛下,现在动手是不是时间仓促了点,而且野猪鞑子的侦骑,已经渗透到了京畿腹地。这个时候动手,是否应对失当?”
“朕就是要出其不意!”朱由检冷笑一声,“他们自以为朕分身乏术,自以为他们很安全,那这个时候就正是我们动手的最佳时机。野猪鞑子的这点侦骑怕什么?如果这点兵力,朕都怕,将来如何与之决战?”
殿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卢象升皱起眉,“陛下,臣也觉得这个时机,其实很好,出其不意,直捣老巢。陛下,您的决策是正确的!”
“卢象升。”朱由检把手往桌上一拍,“许你十日,速通山西,把晋商那一沓子国贼,给我送回京城来,朕要公开处决他们。”
他走到殿墙舆图前,手指从张家口一路划向山西腹地,最后停在太原这两个字上。
“自汉,中行说起,到宋之秦桧,以及当今的晋商,这帮卖国之贼都没有得到彻底的清算,那朕就给他们打一个样,应该如何对待这些汉奸?朕要将他们的尸骨装进石棺,再在其上立国贼碑,尽书其罪状,最后在他坟头建五谷轮回之所,赐名曰:蛆坑!朕要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与蛆为伴。”
卢象升和王承恩听到朱由检这话,都是背脊生寒。古人最重名声,让朱由检这么一搞,那不是要受人万年唾弃?这比秦桧还惨。
卢象升深深看了朱由检一眼,立刻俯下了头,“臣,这就去准备赴山西抄家。”
“不是抄,是灭。”朱由检的声音不高,却像刀劈木头似的,带着深深的恨意,“你带五千天雄军精锐,现在就走。东厂缇骑与锦衣卫北镇抚司的人,也跟着你一起去。我要你三天之内,把八大晋商的家族,给朕全族拿下。”
王承恩猛地抬头,“连老弱妇孺都?”
“全族。”朱由检脸颊肌肉鼓动,说出了最冷的话,“一个都别留。宅邸封死,账册全封,人全部给我押回京城。谁敢拦,当场格杀勿论。地方官要是敢通风报信,直接革职下狱,罪名跟他们同罪。”
卢象升起身抱拳,“臣领旨。”
“记住了。”朱由检死死盯着他,“这不是寻常的抄家,是斩草除根。这些年他们往关外运了多少粮,多少铁,多少火药?靠的就是这张网。现在这网彻底破了,朕要他们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卢象升点头,“我会分三路向山西进兵,一路封死太原,一路直取平遥,一路突袭祁县。到地方所有城门全关,连只鸟都别想飞出去。东厂拿火牌直接进府衙调户籍,锦衣卫把驿站和渡口,全部控住。只要人还在山西境内,他们就一个都跑不了。”
“好。”朱由检坐回龙椅,“你去吧,天亮之前必须带队出发。”
卢象升转身要走,朱由检又叫住他。
“出行别打草惊蛇,对外就说你去巡边,查军屯的虚实。让四方以为,你就是例行军务巡查。”
“是。”
“还有。”朱由检顿了顿,“范家地下有银窖,而且不止一处。我看过他们的旧账,光太原城外就有七处暗仓。你到了地方,先找老仆,厨役,车夫,挨个问话。谁开口,赏银五十两。谁瞒着直接打断双腿,危机时刻就不要讲什么仁义和流程了,拿到好处才是大事。”
卢象升一一应下,大步出了殿门。
殿里就剩王承恩一个人了。朱由检扫了他一眼,“你也动起来坐镇东厂,盯紧每一份押送回来的文书。凡是涉及银钱往来,货物清单,关防印票的,全部分类归档封存。做三份备份,照旧三分互锁。”
王承恩低头,“奴婢明白。”
“另外。”朱由检的声音压得更低,“派两个心腹,混进范家商队常走的脚夫里。我要知道,他们最后一次出关,到底送出去了多少东西。”
王承恩身子一僵,“您……还打算追?”
“不追人。”朱由检摇了摇头,“追线。图纸能仿,但人用惯了什么路子,改不了。后金拿到新枪,第一件事就是试射。试射就要火药,要弹丸,要工匠。这些人从哪来?材料从哪来?只要有一点痕迹,就顺藤摸瓜,把他们在关外的窝点,一个个全端了。”
王承恩没再多问,磕了个头,退了出去。
朱由检一个人坐在灯下,手指慢慢摩挲着御案上的舆图。外面更鼓敲过了四更,天还是黑得像泼了墨。这一夜,又是一个无眠夜。
十天后,太原城南,范家大宅。
天还没亮透,院子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各色箱笼抬进抬出,马车在侧门排了老长的队。几个管事模样的人,拿着单子正在一样样核对货物。一个管事的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被人听见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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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器图样呢?”一个瘦高个问。
“昨夜就送走了。”另一个矮胖子答,“赵参将亲自开的关,走的北线荒道,三十里外的接应人马早就到位了。”
“那账册呢?”
“核心的也出关了。留下的全是假账,烧了也不心疼。”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皇上现在肯定急疯了。”矮胖子低声笑了笑,“天雄军全守在东线,永定门空得很,皇太极大军都快进关了,这时候谁还顾得上咱们?”
“就是。”瘦高点点头,“等他们发现图纸是真的,咱们的人早到沈阳了。八万石米,三千斤硫磺,五百支拆解开的枪,全在路上了。这一单做完,咱们八大晋商,往后在后金那边过活,比在大明还风光。”
正说着,外头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密得像雨点。
两个人的脸,瞬间就白了。
“不是说好今早没货出城吗?”
话音还没落,大门轰然一声被撞开了。
一队骑兵冲了进来,漆黑的铠甲威风凛凛,旗帜上一个大大的卢字表明了这支队伍的身份。
卢象升一马当先冲入院中,长枪指地,声震内庭:“奉皇帝陛下旨意查案!范氏勾结外敌,资敌叛国,即刻封宅拿人!所有人原地跪下,谁敢动一下,杀!”
院子里瞬间炸了锅。
有家丁抄起家伙想冲,被卢象升一枪杆扫在地上,半天都爬不起来。
几个管事拔腿想要往外跑,门口埋伏的锦衣卫,上去就死死将他们按在了地上,刀直接架在了脖子之上。
东厂缇骑拿着火牌,直奔书房和账房,一脚踹开大门,翻箱倒柜地搜查起来。
“搜!”卢象升下令,“地窖,夹墙,水井,马厩,每一寸地方都要给我查清楚!谁藏东西,格杀勿论!”
一个范家的族老拄着拐杖走出来,颤着声喊,“你们凭什么?我范家是皇商,世代忠良!”
卢象升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冷冷地说,“忠良?万历四十七年起,你们就在杀虎口设了暗仓,每年冬春两季往关外运粮。天启三年,山西大旱,朝廷开仓放粮,你们却运了八万石米出关。你们这也叫忠良?”
老人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还有这个。”卢象升从怀里抽出一张羊皮图,“往科尔沁运燧发枪零件的路线图,你们以为烧了账册就没事了?可你们忘了,东厂早就注意上你们了,记得你们运出去的每一笔货。”
老人的脸瞬间惨白如纸。
“带走。”卢象升挥了挥手。
与此同时,平遥城内,徐家大院也被围得水泄不通。
锦衣卫破门而入,直接冲向地库。撬开三道铁门之后,里面堆满了银锭,整整七大窖,每一窖都有上千箱。
“报!徐家地下银窖发现白银两千三百万两!”一名校尉飞奔来报。
“继续搜!”带队的千户吼道,“找密信!找账本!找通敌的证据!”
祁县那边,宋家祠堂被军队牢牢控制住。一个老仆想点燃祠堂后面的柴房,被东厂番子当场按住,嘴里还塞着半张烧了一角的密信。
“说!”东厂番子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谁让你烧的?范永斗?还是你家老爷?”
老仆浑身哆嗦,“是……是大掌柜说的,一旦官兵上门,立刻毁了后院的东西。”
“什么东西?”
“火药配方,还有和沈阳来往的名单。”
“名单在哪?”
“烧了,只剩半张。”
番子们不死心,立刻让人扒拉灰烬,再把没烧尽的一块块试图拼起来。
同一时间,山西七府二十三县,凡是和八大晋商有牵连的商铺,货栈,钱庄,全被查封了。地方官还没反应过来,东厂的火牌就已经拍在了案上,“敢抗令的,按同谋论处。”
一夜之间,盘根错节的晋商网络,被连根拔起。
十五日后,乾清宫。
朱由检坐在御案前,面前摊着厚厚一叠奏报。王承恩站在旁边,低声汇报,“卢象升已经把十二名主犯押回京城了。范永斗,徐元德,宋继祖这些八大家的家主,一个都没得跑了。抄没的白银有一亿两千三百多万两,黄金四百二十万两,粮秣高达八十万石,铁器更是十五万斤之多,火药三万斤。还有地下银窖三十七处,还没完全清点完。”
朱由检翻着账册,一页页看过去,脸上的怒气越来越重。
“这些银子。”他忽然含怒开口,“够养三十万大军,至少十年了。”
王承恩低头,“是。”
“可他们宁愿送给后金,也不愿捐给朝廷救灾。”朱由检合上账本,“你说,这些人,是不是通通都该死?”
“该死。”王承恩的声音,也冷硬得很,随之附和。
“那就都让他们死。”朱由检提起笔,在一份名录上画了个红圈,“明日午时,午门听谳。不走三法司的流程了,战时紧急,朕要皇权特断。你去准备一下,把查获的密信,账册副本全都摆出来。百官全去午门列班,我要让他们亲眼看看,自己这些年,是跟什么东西同朝为官。”
王承恩连忙应下。
“还有。”朱由检又说,“那些地方官,凡是收过晋商贿赂,帮他们遮掩过的,名单全列出来。轻的革职流放,重的同罪论斩。一个都别给朕放过了。”
“是。”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窗前。天光微亮,紫禁城笼罩在浓重的晨雾里。他心里清楚,今天之后,大明的天,该变一变了。
次日午时,午门外。
百官肃立,个个连大气都不敢喘得太大声。高台上,朱由检穿着一身常服,坐在案后。王承恩手持玉笏,站在他的左侧。
十二名晋商家主被押了上来,身上带着枷锁,跪在台下。范永斗头发散乱,脸上更是青一块紫一块的,显然路上没有少遭罪。
朱由检没看他,只对王承恩说:“宣。”
王承恩展开一卷黄绢,朗声念起了罪状。“查山西范氏,徐氏,宋氏等八姓皇商,自万历末年起,私设暗仓,勾结后金,累计运粮三百二十余万石,输铁三十万斤,贩售火药五十万斤,并泄露边防布防,军械调度等机密情报。更有密信为证,称八大皇商世代共荣,甘为后金内应,图谋颠覆大明社稷……”
一条条念下去,每念一句,台下官员的脸就白一分。
念完后,王承恩把一叠纸呈上御案,有密信原件,有账册原本,有边关通关记录,甚至还有后金回赠的赏赐清单。
朱由检拿起一份,举了起来,对着阳光照了照。
“诸位爱卿。”他冷冷开口,声音不大,却能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你们每天在朝堂上跟朕说国库空虚,军饷难支,百姓饿殍遍野。可你们知道吗,这些钱,都去哪里了吗?”
他手一扬,那张纸飘了下去,像片枯叶子一般。
“就在这群人的手里,他们吃着大明的米,穿着大明的绸,顶着皇商的名头,干的却是卖国的勾当。你们当中有没有人收过他们的礼?有没有人替他们说过情?有没有人,曾经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呀?”
没人说话,全场肃静,只有风声在午门前呼呼地刮。
“朕不管你们过去做过什么。”朱由检缓缓站起身,“但从今日起,谁再敢跟这种人勾连,下场就跟他们一样。朕不但要杀他们的头,朕还要将他们的尸骨装进石棺之中,再在其上立国贼碑,尽书其罪状,最后在他坟头建五谷轮回之所,赐名曰:蛆坑!朕要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与蛆为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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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指向台下的十二个人。
“来人。”
禁军立刻上前。
“范永斗,徐元德,宋继祖等十二人,资敌叛国,罪证确凿,着即凌迟处死,西市行刑,头颅悬挂城墙七日,以儆效尤。家产尽数充公,余党三族流放辽东,永世不得返京。”
圣旨一下,囚犯被拖了下去。百官依旧低着头,没人敢说一个不字。
三日后,乾清宫东暖阁。
朱由检坐在灯下,面前是一份长长的清单,上面写着每一笔抄没财物的去向。王承恩进来,低声说,“范永斗的人头已经在西市挂了三天了。百姓围着看,有人说活该,也有人说可惜,但没人敢在这事上闹腾,市面上的情况还算平静。”
“闹?”朱由检冷笑一声,“他们现在才知道怕吧?早干什么去了?”
“卢象升的军报也到了,山西已经全境肃清,无一漏网之鱼。”
朱由检点点头,终于露出了一丝倦意。
“去吧。”他说,“你盯紧流放的事莫放松。尤其是那些工匠能追回就追回,一个都别让他们跑了去。谁敢私传技术,诛他们九族。”
王承恩应了一声,退了出去。殿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拿起那份清单,手指慢慢划过白银一亿两千三百四十六万两这一行。
这笔钱,能救多少人?能练多少兵?能挡住多少次入侵?
他放下清单,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从山西又一路划到了辽东之地上,最后手指停在沈阳这两个字上。
“范永斗。”他低声说,“你以为你逃了?你以为你赢了?”
“你送出去的每一张图,每一粒火药,朕都会一笔一笔找野猪算清楚。”
“等着吧。”
外头,暮色沉沉。一支新的驿卒队伍装备齐整,正从宫门出发,快马加鞭,奔向山海关。ru2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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