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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2章 天雄军成
    京郊外头的天,还没有亮透,从东边刮过来的风里,依旧裹着一股子浸寒。

    

    朱由检站在御辇旁边,身上披着玄色大氅,内衬黄袍,腰间的佩剑齐整,左手一直按在剑柄之上,端是威武霸气。

    

    一路上朱由检都没有说话,王承恩也不敢多问。只低着头把黄帐往校场高台下搭,所有动作都很麻利又干净利落。全程把脚步声都压得极轻。

    

    此时三更刚过,京郊校场外头还是黑沉沉的,远处的山影,如同潜伏的巨兽压在地平线上,像一排趴伏着的兽脊。

    

    卢象升三更天就到了校场,因为今天是他新军练成的大日子,所以他尤为重视。

    

    卢象升身着一身青甲,靴底还沾着夜露和泥土,他身材高大,直直地站在步兵方阵的最前头,此刻正来来回回的踱着步。

    

    他手里攥着一面令旗,那面令旗的旗杆,早已在他经常使唤之下磨得发亮。这面令旗的来历可不简单,上面斗大的圣字明晃晃的昭示了它的来历。那还是朱由检当初预训新军时,亲赐给他的一面立信之物,预示着皇帝陛下要全力支持他的新军建设。

    

    卢象升自己心里也清楚,今天这场检阅,完全不同于传统,其意义也是不一样的。

    

    帝国如今风雨飘摇,皇帝陛下预拓宽根基,革除大明弊政,那这支固守京畿的力量,就尤为重要。

    

    今日的校阅,不是寻常的点卯走个过场。

    

    喜峰口昨儿个就丢了,皇太极的骑兵先锋都过了通州,京师九门也关闭了六道,百姓疯了似的去抢粮,官仓粮铺这几天,存粮是天天告急。

    

    这时候皇帝陛下把新军拉出来露一下脸,没人会把这当成单纯展示练兵成果来看待,而只会认为这是大明救命的最后一把刀。

    

    可也正因为这样,那些人绝不会让这场检阅顺顺当当过去,他们一定会有所贬低。

    

    卢象升抬眼扫了圈校场外围。树底下,土坡后头,影影绰绰站了不少的人。

    

    人群里,有衣着华贵的京营勋贵,也有五军都督府的老将,还有几个挂着巡视牌子的太监。

    

    他们都没有进校场,也不离开散去,人就围着校场那么杵着。各自交头接耳说着什么,时不时还往这边瞥上一眼。

    

    有人冷笑,有人摇头,还有人将带刺的浑话直接就这么飘了过来。

    

    “数千人就这么站成个豆腐块吗?表面光鲜,又能打什么仗?真上了阵,一个骑兵冲锋,就得全散了。”

    

    这些话卢象升听见了,但他却没搭理他们的心思,能不能打,不是他们嘴上说了算的,而是靠演习和战场检验出来的。

    

    卢象升太清楚这些酸壳子,内心里怕什么了。说白了,就是怕这支军不归他们管,怕内库的钱粮全砸进这支新军里,怕皇帝手里真有了能实打实调得动的兵。

    

    所以他知道这场检阅很重要,于是今儿一早,他就把军队前前后后,仔仔细细查了三遍。

    

    第一遍,他查的是装备。燧发枪一共九千支,每一支士兵们都按要求擦过油,机括也都按标准试过火,弹药包按三轮齐射的标准配齐。

    

    炮营的十八门大宝贝红衣大炮,每个轮轴,他都让人都抹上了牛油保养,炮口朝外指天而立。

    

    要发射的炮弹,他让人码得整整齐齐,引信也检查过了,个个干爽没半点受潮。工部的人一早也随他一起就到了现场,装备在他们的陪同下一个个验过,还签了字画了押。

    

    第二遍查纪律。他亲自下到各个营里,盯着士兵的站姿、眼神,纠正握枪的手势。

    

    他下了死令,今天全程无令不得乱动,无令不得乱语,违者当场除名。

    

    有个小旗昨夜偷喝了一碗酒,被巡哨的撞见,他二话没说,拖出来打了二十军棍,直接就扔出了大营。

    

    第三遍是查士气。他挨营走,跟每个百户把话说透了。你们今天不是来给谁撑场面的,是给大明争这一口生气的。

    

    今天你们站直了,明天京师的百姓才会有饭吃,才会有命活。他说完,全军都没一个吭声的,可他们的眼神变了,个个眼里像有团烧红的炭。

    

    日头刚冒出来一点儿红边,三万将士已经列阵完毕。

    

    步兵九大方阵,横是一条线,竖也是一条线,个个枪刺朝天,像林子似的立着。

    

    骑兵在军阵两翼展开,战马全是黑鬃黑马,个个鞍具齐整,骑手腰佩横刀,背负短弓,缰绳更是绷得笔直,偌大的校场连一声马嘶都听不见。临战气氛庄重,而且热烈。

    

    炮营在中间靠后的位置,十八门红衣大炮一字排开,炮口对准校场远端的土垒靶标,炮手肃立在两侧,手始终挨着弹箱跨立着。

    

    三万人,没有一个人乱动,个个身姿笔挺,连呼吸都压着相同的节奏。

    

    风漫卷着大明龙旗,吹得旗面哗啦直响,这倒反衬得这底下的三万新军,跟石雕似的严整。

    

    校场外围那些品头论足的人,渐渐地不再敢说话了,因为那种无言的烈烈军威,也是一种无形的震慑。

    

    ●

    

    ●

    

    ●

    

    朱由检手握着刀柄,踏上检阅高台的刹那,太阳恰好跃出山脊。金色的阳光洒在他的黄袍之上,衬得他富贵逼人,英气勃勃。

    

    他没有坐下,而是就这么直立安静地站在黄帐前头,目光肃穆地扫过全场。

    

    三万双眼睛齐刷刷望过来,他们没有闪躲,也没有慌乱,只有沉稳而专注的注视。

    

    朱由检嘴角含着一种志得意满的笑意,深沉的看着这些士兵的甲胄。

    

    装备都是新的,决不是什么花架子,很多肩甲上都带着磨痕,靴底也都沾着泥。这种真实校阅氛围,让他心里很是满意,扫一眼就知道,这些人都是实打实干出来的兵。

    

    他默默地点了点头,对着身旁的王承恩低声说了一句。

    

    “这些兵,朕看,能用。”

    

    卢象升在台下,把皇帝这活听得清清楚楚,一直悬着的心,算是松了口大气。但随即他又把心给提了起来。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

    

    卢象升高高举起手里的圣字令旗,旗面在风中展开,他声若洪钟的下达了第一道命令:

    

    “全军听令,操阅第一项,步兵三轮齐射。”

    

    鼓声起,号角响。

    

    第一排枪手出列,蹲身,举枪,瞄准三百步外的草人靶。金锣一敲,就是一轮整齐的齐射。轰的一串连爆声过后,阵阵硝烟腾起来,三百步外的草人,个个应声倒了一大片,弹着点密得几乎叠在了一起。

    

    第一排击发退后,第二排立刻排阵上前,重复前列动作,再射。又是一片草人倒了下去。

    

    第三排随之快速补位,第三轮齐射刚结束,前轮一排就已经开始装弹了。只见他们的动作,熟得不能再熟,没见到一个人有手忙脚乱的情况。显然卢象升的训练是很有用的,装弹和射击已经练成了本能。

    

    接下来又是八轮齐射,动作行云流水,整个过程不到两盏茶的工夫,射击流程展示完成,模拟伤亡达标率达到九成以上。

    

    校场外围各色围观的人,个个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明末的传统鸟铳兵,一轮齐射就要半炷香的工夫。装弹慢,哑火也多,打十枪能响七枪就算是精锐了。

    

    可这支皇帝新军,射速快了三倍不止,而且弹道稳,全程队形不乱,完全是另一套相当成熟的打法。

    

    卢象升令旗又一次挥动,他又喊出了第二个指令:“操阅第二项,骑兵冲阵。”

    

    他令旗一挥,左翼三百精骑兵同时启动,马蹄踏在地上,声如闷雷。

    

    他们先小跑加速,到中段后猛地提了速,直冲预设的木桩阵。

    

    精良的马刀出鞘,劈砍精准,木桩齐刷刷地断了一地。冲破木桩障碍后,骑兵立刻变换队形,迅速回防到右翼,与右翼骑兵协同组队后,再迅速运动包抄,转眼之间就完成了合围。

    

    全程没有一个人落马,也没有一个阵型散乱,端是训练有素。

    

    “操阅第三项,炮兵齐射。”

    

    十八门红衣大炮,同时点火。

    

    轰。轰。轰。

    

    十八道火光喷了出来,炮弹划过长空,精准砸在远处的土垒上,炸出十八个深坑,位置和落点与标记的分毫不差。

    

    炮身被射击的后坐力震得往后退了一点,炮手完成射击动作后立刻就上前复位,再清理炮膛,准备进行二次装填。

    

    紧接着,最热血的部分展开了,步骑炮三兵种协同演练开始。

    

    只见步兵正面推进,骑兵两翼掩护,炮兵远程压制,三者进退有序,号令分明。

    

    模拟遭遇敌军突袭,首先炮兵先行开轰,再由步兵压上,骑兵则侧击包围,不到一刻钟就完成了歼灭敌军的模拟,整个全过程没有一点混乱,也没有一例误伤。

    

    校场外围,围观的那些人,已经没人敢再张嘴了。只要不是傻子都看得出来,在这种速度的打击之下,一般军队只有崩溃的份。

    

    有个老总兵喃喃自语。

    

    “这哪里是兵呀,这分明是战场石碾。”

    

    旁边还有人嘴硬,冷笑了一声。

    

    “石碾也得听人使唤才行。这支军真这么强,怎么不见他们去守喜峰口?”

    

    他这话音还没落下,朱由检已经走下高台,亲自登上了检阅台的正中央。

    

    他连正眼都没去看外围那些人一眼,这帮人的成色他非常清楚,不是东林党残余,就是残余阉党的人。

    

    他眼里一直望着底下的三万将士。

    

    “尔等,可知今日为何在此吗?”

    

    朱由检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了全场。

    

    没人乱答,只有三万人同一句,齐声吼了一个字。

    

    “知!”

    

    “尔等知那般事?”

    

    “为保大明,为安百姓,为战而必胜!”

    

    声浪像潮水似的席卷出去,震得远处树梢上的鸟,扑棱棱全飞了起来。

    

    朱由检缓缓点头。

    

    “半年多前,朕召卢象升入宫,授了他练兵的法子。那时候国库空得能跑老鼠,旧军队也早烂到了根里,九边边防更是处处是窟窿。朕手里,没一支真正能用的兵。今日尔等立在这里,不是为了给谁看,是要告诉天下人,大明还有能战的师,还有敢战的男人,还有刀把子能剁下劣绅,卖国贼,八旗野猪皮的头。”

    

    朱由检转过身,看向卢象升。

    

    “卢卿,朕问你,此军何名?”

    

    卢象升单膝跪地,双手把令旗托过头顶。

    

    “臣,请陛下赐名!”

    

    朱由检接过令旗,高高举了起来,然后一步步挎刀走下检阅台,对王承恩道:“给朕牵匹马来,朕要传令三军!”

    

    一会儿后,王承恩就牵来了一匹枣红色的战马,伏首轻轻对朱由检说:“陛下,这匹马是卢都督的坐骑,听说性子刚烈,陛下要小心。”

    

    朱由检默默点了下头,接过缰绳就翻身上马,那马儿倒也没像王承恩所说一般进行反抗,倒是温顺得很。

    

    朱由检在阵前纵马一圈后,回到阵前中心位置,对着三万将士大声讲道:

    

    “此军,由朕亲授建军方略,卢卿倾力实练而成。今观其军士气势,如虎添翼,当为国之柱石。朕今亲赐其名,名曰天雄军!”

    

    三万将士齐声怒吼,一声叠着一声。

    

    “天雄!天雄!天雄!”

    

    声震四野,连京城方向的百姓,都听见了这声吼。

    

    朱由检放下令旗,继续宣旨。

    

    “第一条,天雄军直属皇帝朕亲自管辖,为大明中央精锐,不隶兵部,不属五军都督府。”

    

    “第二条,粮饷,军械由内库直供,不经户部,工部流程,任何人不得克扣,截留。”

    

    “第三条,将领任免,兵事调动,须有朕亲批手谕,无令不得擅动一兵一卒。”

    

    宣旨完毕,朱由检才抬眼扫向校场外围。

    

    那些人还在,却没有一个人敢跟他对视。

    

    他心里很清楚,这些人都在想什么。这支军队,就是悬在他们各自主子头上的尖刀,随时都能要了他们的命。

    

    它不归文官管,也不归勋贵管,甚至连兵部都对它插不上手。它只听一个人的命令。

    

    那就是皇帝。

    

    卢象升此刻浑身绷得紧紧的。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单纯的主将,而是天子手里的刀。用得好能定乾坤,用不好刀锋还会反噬自己。

    

    朱由检重新回到检阅台,他单独召见了卢象升。

    

    “卢卿,今日这点成就,不过是万里征程的第一步。”朱由检的语气很平淡,没有什么波澜,却又是句句真诚,“你要记住,兵不在多而在精,胜不在勇,而在制。”

    

    卢象升低着头。

    

    “臣明白。”

    

    “朕信你忠勇,但规矩不能破。天雄军任何调动,必须有朕的亲笔手谕。无令,不得出营一步。”

    

    “是!”

    

    “回去之后,继续深化协同训练,严守军营,随时待命。”

    

    “臣领旨。”

    

    朱由检没再多说,转身登上了御辇。

    

    回宫的路上,天已经大亮,风却更冷了。

    

    他靠在车辇里,一路闭着眼没说一句话。他眼前晃过的是校场上那三万将士,整齐,肃杀,令行禁止的场景。

    

    这是他穿越到现在,第一次实打实握住了兵权。

    

    可他也清楚,接下来要走的路并不容易。

    

    喜峰口丢了,皇太极的骑兵已经逼近广渠门,毛文龙那边至今没个准信,东江镇能不能守住,还是个未知数。天雄军虽成,却不能轻易动。

    

    一动,整个京城就空了。不动,外敌已经压到了家门口。

    

    他睁开眼,心情有些烦躁,只把眼睛望向车帘外头。京郊的荒地上,几处流民的棚户隐约可见,煮食的烟火气稀稀拉拉的,人影寥落。

    

    这些人昨天还在城里抢粮,今天听说新军练成,不少人就站在路边,远远地张望着。

    

    现在他是有兵可用了,可这些流民还无地可安,无粮可养。

    

    他头疼地捏了捏眉心。

    

    财政,田赋,官场,军制。哪一处不是烂到了根里去了?一支天雄军,救不了整个大明。但它至少能让那些藏在暗处的人知道,皇帝的手里还有牌。

    

    御辇缓缓驶入紫禁城,刚停稳,朱由检正要下辇,忽然听见宫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王承恩那种稳当的步子。

    

    是踉跄,拼尽最后一口气的奔袭。

    

    一名驿卒从宫门方向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盔甲裂了口子,左臂还缠着布条,血已经浸透了他的整个胳膊。他手里高举着一封火漆急报。

    

    他扑倒在朱由检面前,嗓音哑得几乎不成调。

    

    “陛下!蓟镇八百里加急!皇太极先锋骑兵已绕过通州,距广渠门不足五十里!另,东江镇也有急报,毛文龙遇刺身受重伤,东江诸将哗变,后金大军已围了皮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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