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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3章 铁腕治盐
    乾清宫东暖阁。

    

    朱由检静静的坐在那儿,已经有一个时辰了,他一直还闭着眼睛看上去就像假寐一般。

    

    自始至终,他的手都没松开过,手里一直捏着一封刚送来的密信。那是锦衣卫从江南带回来的线报,一路周折送入京城,光路上就走了十几天了。

    

    看着信封上那加急的印戳,朱由检并不是很开心,偌大的大明这时危机四伏,现在这个时候,带着加急印戳送入京的,不用猜,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他没说话,只把那封信平摊在御桌之上,还用镇纸压住了一角。

    

    王承恩站在他的下首,此刻正低着头。

    

    他知道,这时候,他什么也不能问,什么也不能讲,得等皇帝他自己开口。

    

    “范永斗。”朱由检冷冷一笑,可那笑意里,让王承恩都打了个寒颤,他明显听了出来,皇帝似乎对这个名字恨之入骨。

    

    提到这个名字时,这小皇帝竟带着咬牙切齿的憎恨。

    

    又听到朱由检补充道:“又是个吃人不吐骨头,卖国卖祖宗的汉奸玩意。”

    

    王承恩抬眼看了下朱由检,没接话。

    

    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是谁。上次抄张彪家,那三大箱账本里,这个名字,就明晃晃在王承恩眼前出现了三回之多。

    

    晋商八大姓之首,私运铁器,私运硫磺,连军情他们都敢卖。可那时证据不足,只能先行记下这一笔。

    

    现在这封密信,是东厂埋在福建船帮里的细作,拼着老命送出来的,其内容相当可信。

    

    “两淮盐商联手了。”朱由检把信推到王承恩面前,“他们凑了五百万两银子,还买通了福建沿海的海盗,要把所有存盐都运到海岛上去。还放下话,只要朝廷敢朝他们动手,他们就断了南方的盐路,让几千万江南人都吃不上盐。”

    

    王承恩接过信,匆匆扫完全部内容,眉头一点点紧皱了起来。

    

    王承恩意识到,这不是普通的闹事,这是有组织有系统的逼宫。

    

    盐这东西,对国家和对百姓都异常重要,百姓一天都离不了。北方还能靠官仓调运,南方那就不一样了,水网密集,所有运输全靠船运。一旦盐被拉走,不出十天,市井就得乱套。

    

    “他们算准了我们不敢动手。”朱由检冷笑一声,“觉得朝廷刚稳住漕运,不敢再碰更大的利益网。觉得我这个皇帝,怕民变,怕天下骂名,到最后也只能向他们低头。”

    

    朱由检说完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舆图前。手指顺着运河往南划,最后停在扬州和淮安一带。

    

    “可他们忘了,国家的前途不容讨论。只要国存民安,朕做千夫所指的万人屠又如何。”

    

    说到这,朱由检目光有些涣散。

    

    “我在梦里面,见过大明最黑暗的一页,可我却无法向任何人谈起。扬州城外遗民哭,遗民一半无手足。苟延残息过十年,蔽寒始有数椽屋。鬼兵忽说征南去,万马驰来如疾雨。东邻踏死三岁儿,西邻掳去双鬟女。女泣母泣难相亲,城里城外皆飞尘。鼓角声闻魂已断,阿谁为诉管兵人。令下养马二十日,官吏出谒寒慄慄。入郡沸腾曾几时,十家已烧九家室。一时草死木皆枯,昨日有家今又无。白发夫妻地上坐,夜深同羡有巢乌。”

    

    听到朱由检这几句诗,尽管皇帝说的其它话他听不懂,但这句诗的诗意他是听明白了的,明显说的是大明亡国之后的惨象。

    

    王承恩偷偷地叹了一口气,这类事情他听着,也不能随便发表意见。但看到小皇帝那虎目含悲的模样,他也实在有些心疼。

    

    默默地,朱由检至少站了一刻钟才慢慢坐了下来,脸色还是很不好的样子。

    

    王承恩浅浅地叹了一口气,他知道现在小皇帝的心里肯定压力极大。盐铁这一仗,可比漕运难得多。

    

    漕运坏了顶多饿兵,盐要是断了百姓自己就会造反。

    

    “那些从张彪家里抄出的账本,你们放在哪了?”朱由检问。

    

    “三大箱都锁在偏殿,已经让东厂老档房的人逐条核对过了。光是两淮一地,十年间私盐走私就超过一千二百万引。按如今市价计算,光盐税朝廷就流失了两千七百万两。”王承恩顿了顿,“更别说铁冶那边了,山东、山西十几个铁场,都被这些盐商背后的人控制着,生铁流出多少,根本没有人上报。”

    

    朱由检点点头,走回案前,抽出一份奏报。

    

    “这是户部昨天递上来的,说是今年前三个月,盐税收入才九万多两,去年同期都还有一百二十万两,数目整整差了十倍。他们还敢写因天灾减产所致,这群害国的混蛋,简直在侮辱我的智商。这般数据,谁会信?”

    

    朱由检把奏报往地上一摔。

    

    “传旨,今日就在乾清宫设议政台,召九卿里管事的人入宫,我要当面问清楚,这盐到底是怎么管的。”

    

    王承恩应声要走,又被叫住。

    

    “别让他们带师爷,也不准他们在路上串话。你找人亲自去接人,然后一个一个的送进来。”

    

    “是。”

    

    半个时辰,六个人被领进了宫。有户部侍郎,有工部左堂,还有三个致仕在家又被朝廷请回来顾问盐政的老臣。一个个脸色都煞白着,脚步都沉得像踩在棉花上没着没落的。

    

    朱由检没让他们跪,只让人搬了几张矮凳,摆在御阶

    

    “诸位都是老臣了,希望你们不必拘礼。”他开口就说,“今天不谈别的,就谈盐政。”

    

    没人敢接话。

    

    “朕问一句,大明律规定私贩食盐一斤以上者,流三千里。私贩三十斤以上者,斩。这条律法如今还在不在?”

    

    工部那位老尚书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硬着头皮说:“在,是在的。”

    

    “那好。”朱由检拍了下手。

    

    王承恩立刻捧着三本账册上来,放在六个人面前。

    

    “这是从张彪家里搜出来的,记了十年来两淮、长芦、山东三地盐铁走私的分赃明细。每卖出一引盐,盐商拿四成,盐运使拿三成,地方官拿两成,剩下那一成利益,是打点你们京官用的。你们好好看看,上面都写的是那些名字,你们是不是有些眼熟?”

    

    六个人低头翻页,脸色一个比一个白。

    

    有个老臣手一抖,账册掉在地上,哗啦一声散开,正好翻到一页,写着“某公致仕后仍掌北直隶盐引调度,年得分红十二万两”。

    

    那人当场腿都吓软了,差点儿没跪下去。

    

    ●

    

    ●

    

    ●

    

    朱由检冷冷看着他,淡淡道:“你是户部出身,该知道什么叫‘漏籍隐税’吧?这应该不算什么新词吧?”

    

    老臣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朕不怪你们糊弄。”朱由检站起身,“你们也是被逼的。盐商有钱啊,能养兵,能买官,能煽动百姓围衙门。你们怕出事,怕担责,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能理解。”

    

    底下几个人偷偷松了口气。

    

    可下一秒,朱由检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但你们忘了一件事,我是皇帝。”

    

    他盯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说:“我不怕事,我不怕他们围城,我不怕他们造谣说我涨盐价十倍。我只怕一件事,百姓吃不上盐,是因为我在装瞎。”

    

    全场死一样的静。

    

    “从今天起废除旧制,盐场,铁冶所,全部收归官营。生产,运输,销售,全归朝廷管。定价十文一斤,永远不加价。谁敢私自涨价,杀无赦。”

    

    有人忍不住抬头:“陛下,若民间商人不服呢?”

    

    “服不服不重要。”朱由检打断他,“我的新政有三条:第一允许民间商人申请分销资格,卖官盐卖得多的,视销量授九品散官,这点和漕运那边一样。第二首告私盐窝点的,赏缴获赃款的三成。第三首告受贿官员的,赏察抄所得的一半。既然你们有恃无恐,那朕就让全国的老百姓盯着你们。重赏之下,必有赏金客!”

    

    他顿了顿,看向王承恩:“拟旨,即刻按此法下发全国。”

    

    王承恩点头退了下去。

    

    第二天清晨,北京城各大坊门驿站,码头,都贴出了黄榜。

    

    《盐铁官营诏》全文共印了十万份,由驻军挨村挨户张贴。不光写了新政内容,还附了张彪账本里的几段摘录:某盐商一顿宴席花银三千两,而同期灾区百姓易子而食。某盐运使私藏官盐十八万斤,却上报“歉收”。

    

    更扎眼的是一条:某县一年盐税应收八十万两,实际入库只有七千两,剩下的全进了私人腰包。

    

    百姓看得目瞪口呆。

    

    原来不是朝廷黑心,是

    

    更绝的是,榜尾还写着:凡举报属实的,赏银当场发放,由锦衣卫监督执行。

    

    第三天,顺天府就接到了第一起举报。

    

    昌平有个小村子,村民们绑了自家村长送到了衙门,说他家地窖藏着三百斤私盐。经查属实,当场发了九两赏银。那村民捧着银子哭得直跺脚:“我爹前年饿死的,就因为买不起盐,做不了酱菜换米啊……”

    

    消息就像长了翅膀,百姓见到了实际的利益,各地也都纷纷开始效仿。

    

    但与此同时,官商的反扑也来了。

    

    诏书下达当天,两淮,长芦,山东三大盐运使衙门集体关门,所有官员都称病不上衙。各地的盐店一夜之间全关了门,存盐也不见了踪影。

    

    北京城的盐价,一天之内从十文涨到了五十文,个别集市甚至喊到了一百文一斤。

    

    第四天傍晚,顺天府衙门口聚了上千人,吵吵嚷嚷要说法。

    

    “朝廷是不是真要把盐价定在一百文?那穷人干脆别活了!”

    

    “我一家五口,一个月就靠两斤盐腌菜过冬,现在买不起了该怎么办?”

    

    “让我们吃土吗!”

    

    衙役根本不敢出门,府尹也只能躲在后堂浑身发抖。

    

    消息传进宫禁,王承恩急步走进东暖阁:“陛下,百姓信了市井谣言,都说是您要涨盐价,现在外面全在怨恨朝廷。”

    

    朱由检正在看天津卫送来的急报,头都没抬:“储备盐运到了吗?”

    

    “到了,一百万斤,全在通州码头卸货,随时可以调配发送。”

    

    “那就发。”朱由检放下笔,“开官仓,设二十个平价售盐点,每人限购两斤,就卖十文。衙门派兵守着,谁敢哄抢,当场拿下正法,千万别手软。”

    

    王承恩迟疑:“可盐商要是继续囤货,咱们这点储备撑不了多久……”

    

    “撑一天是一天。”朱由检站起身,“他们敢断盐,我就敢让百姓知道是谁在断。你让东厂的人混进人群里,听谁在里头带头喊话,凡是鼓动朝廷黑心的,即时记下相貌晚上就去抓人。”

    

    王承恩领命而去。

    

    当晚三更,顺天府外的人群早就散了,十几个带头煽动的人,被锦衣卫悄悄带走。

    

    第五天清晨,二十处售盐点前排起了长队。

    

    粗瓷碗盛着白花花的盐粒,秤杆还压得平平的,不多不少正好一斤,十文钱成交。士兵站在旁边大声喊:“官盐十文一斤,童叟无欺。谁说要涨到一百文的,可以站出来讲讲理!”

    

    有老人抹着眼泪:“活了六十多年,头回见官府这么便宜卖盐的。”

    

    中午时分,市面上的盐价就回落到了十二文。

    

    第六天,河南,山西两地传来消息,已经有百姓自发举报私盐窝点,一共查获四千多斤,当场发了一千二百两赏银。

    

    朱由检看完快报,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但他也没松劲。

    

    他知道,真正的硬骨头还没动。

    

    第七天夜里,他召王承恩入宫。

    

    “北直隶那个致仕的户部郎中,查清楚了吗?”

    

    “查清了。”王承恩低声说,“他是整个北方私盐网络的总头,家里私藏火铳三十二支,小炮两门,养了五百多家丁。附近还有三个盐场的产量,全由他一个人说了算。每年从盐铁走私里赚的钱,都不下三十万两。”

    

    “哦?”朱由检挑了挑眉,“三十万两?比我想的还要多啊。”

    

    “更严重的是,他和晋商范永斗有密信往来,约定秋后分批运送生铁,硫磺出海,换回倭刀和火药。他还派人去了辽东,试探能不能和后金直接做买卖。”

    

    朱由检冷笑一声:“胃口还不小呢,他这是想做第二个严世蕃啊?”

    

    “属下已经查明,他得知朝廷要查盐政,早就紧闭了庄园大门,还煽动周边的村民,说锦衣卫要抢全村的盐和粮食。现在有两千多人围在他家庄子外面,拿着锄头扁担,不让任何人靠近。”

    

    “他倒是会用人。”朱由检慢慢坐下,“可他忘了,人心不是靠吓就能笼络住的。”

    

    他看向王承恩:“你带三千锦衣卫去江南。记住,不要强攻,先把他的罪证一条条念给百姓听。”

    

    “若是百姓不信呢?”

    

    “那就把账本拿出来念。”朱由检说,“告诉他们,他霸占了三个村的土地,打死了七个抗租的农夫。告诉他们,他私藏了十万斤盐,导致当地盐价翻了三倍。告诉他们,他每年赚三十万两,却从没给村里修过一口井,一条路。只要能够坐实其中一条,就把所有脏水往他身上倒。现在没时间找证据,先把世道踩平再说。当然这话只能说与你,绝不能让第二个人知道。”

    

    朱由检停顿了一下:“你再告诉他们,朝廷准备把抄出来的私盐分给穷人,每人五斤,够他们食用半年的了,朝廷该立的人设还是要立的,都明白了吗?”

    

    受此点拨,王承恩一下子就明白了。

    

    三天后,北直隶。

    

    王承恩站在庄外的空地上,身后三千锦衣卫,个个精甲在身,列阵不动。

    

    前面两千多百姓围着庄园,高喊着“保乡绅,护家园”。

    

    王承恩不慌不忙,走上临时搭的高台,取出一卷账册,大声宣读起来。

    

    起初没人理会,还有人往台上扔石头。

    

    直到他念出第一条:“北直隶致仕户部郎中李某,于天启六年强占赵家屯良田三百亩,拒付地契银两。村民赵大柱率众讨要,被其家丁乱棍打死,尸身抛入枯井。”

    

    底下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等念到第二条,人群里突然炸出一声哭喊:“我娘就是那时候饿死的啊!”一个老妇扑在地上捶着胸口呼嚎,“那年物价过高我们买不起粮,老娘就这么活活饿死的…”

    

    第三条更狠:“此人每年从晋商范永斗处收受白银五万两,为其转运铁器,硫磺提供便利。另查实,其家中地窖藏有火铳三十二支,小炮两门,疑似意图谋反。”

    

    人群彻底炸了。

    

    “他还有炮?那咱们不是白给他卖命吗?”

    

    “他赚那么多钱,咋不让咱们喝口热汤?”

    

    “分盐!分他的盐!”

    

    怒吼声中,百姓们调转矛头,疯了似的冲向庄园大门。

    

    有人搬来石块砸门,有人爬上围墙掀瓦。

    

    王承恩站在高台上,一动不动。

    

    直到大门被砸开,百姓冲进去,拖出那个身穿锦袍的郎中,拳打脚踢。

    

    锦衣卫这才入场,将他剥下衣袍押入囚车。

    

    当晚,抄家结果就汇总上来。

    

    私盐十万斤,白银八十万两,另有三大箱密信,记录着他和各地盐官晋商的往来交易。

    

    最要命的一封写着:“若朝廷强行官营,可联合江南八大家,断盐三个月,逼其罢政。”

    

    朱由检十天后收到这封信,看完当场冷笑一声:“看来他们是真当我好欺负啊。”

    

    接着,她提起朱笔,在名单上画了个圈:“下一个目标,两淮。”

    

    一个月后,户部最终送来了核算奏报。

    

    三个月盐税总收入,二百四十万两。

    

    去年同期只有三十万两。

    

    整整增长了八倍。

    

    朱由检一页页翻着,手指在“预计全年增收三千万两”那几个字上停留了很久,半天说不出话来。

    

    最后,朱由检下令:新增的盐税七成拨给边军,用来发饷添置武器。两成赈济北方的旱灾,一成用来修缮各地水利。

    

    每一笔钱的去向,全部张榜向全国公示,百姓可以自行查验。

    

    至此,盐铁改革算是初见成效。

    

    可就在他合上奏报,准备歇息的时候,王承恩拿着一封密信走了进来。

    

    “陛下,江南急报。”王承恩的声音压得很低,“两淮八大盐商真正联合起来了,他们凑了五百万两银子,买通了福建的海盗,准备把所有存盐都运到海上走私。还放出话,只要朝廷敢动江南盐商,他们就断了整个南方的食盐供应,让江南几千万人都吃不上盐。”

    

    朱由检接过信,翻开,目光落在“八大盐商”四个字上。

    

    他抬起头,看向王承恩,眼神冷得像冰。

    

    “看来江南的水,比我想的还要深啊。”

    

    “你准备一下,这次,你亲自去趟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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