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比胃穿孔更尖锐的疼痛,从他心脏最深处蔓延开来,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好,好一个情深义重。”
他低低地笑起来,胸腔震动,那笑声里,却是一片荒凉的废墟。
“南温絮,你可真行。”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阳台,摔门而去。
那力道之大,震得整个套房的玻璃都在嗡嗡作响。
南温絮站在原地,看着他决绝的背影,身体微微发颤。
她以为,这场谈判,彻底破裂了。
她以为,她又要重新为女儿的手术,奔走,求人。
可她不后悔。
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更不能在同一个人身上,摔倒两次。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第二天上午,吴院长就亲自找上了门。
他脸上的笑容,比上次还要热烈,简直像一朵盛开的向日葵。
“南小姐,天大的好消息!”
吴院长搓着手,激动得满面红光,“李教授,已经上飞机了!专机,霍家派的专机!预计明天下午就能到江城!”
南温絮愣住了。
“李教授一落地,就会立刻来医院会诊,星儿小姐的手术,安排在后天上午,最好的手术室,最顶尖的团队,全都给您备好了!”
吴院长说得眉飞色舞,南温絮却觉得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是……霍律深安排的?”她下意识地问。
“霍先生?”
吴院长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哎呀,南小姐,您就别跟我打哑谜了,这江城,除了霍氏那位爷,谁还有这么大的手笔?”
“说真的,我在这行干了三十年,就没见过这么上心的,一个电话,让李教授放下手里所有的事,连夜飞回来,这哪是请医生,这简直是请祖宗啊!”
南温絮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她想起了昨天下午,霍靳执摔门而去时,那双赤红的,写满了不甘和疯狂的眼睛。
他输了,但他不认。
他用他最擅长的方式,再一次,将她拉回了他的游戏规则里。
他没有赢走她的人,却用这种方式,让她欠下了一份天大的人情。
一份她无论如何,都无法拒绝,也无法偿还的人情。
这个男人,真是个魔鬼。
李其仁教授的到来,让整个心外科都进入了一级战备状态。
这位在国际上都享有盛名的泰斗,落地江城后,家都没回,直接拉着他最得意的学生齐淮,以及医院的专家组,在会议室里关了整整八个小时。
南星所有的检查报告,影像资料,都被放大在巨幅屏幕上,每一个数据,每一个细节,都被反复推敲,研究。
南温絮和霍律深在会议室外,隔着一层冰冷的磨砂玻璃,听着里面偶尔传出的,激烈又专业的讨论声。
霍律深几次想让她去休息,她都摇了摇头。
“我想离她近一点。”
她的女儿,正在里面,被一群陌生人,像一件精密的仪器一样,拆解,分析。而她这个做母亲的,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
这种无力感,让她想起了三年前,那个冰冷的雨夜。
“别怕。”霍律深没有再劝,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她冰凉的手背上。
他的掌心,一如既往的温暖,干燥。
会议室的门终于打开。
李其仁教授走了出来,这位年过六旬的老人,精神矍铄,眼神锐利得像一把手术刀。
“情况比预想的要复杂,但不是不能做。”李教授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看向南温絮,“手术风险,九死一生,你们家属,要有心理准备。”
九死一生。
这四个字,像四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进南温絮的心里。
她的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但是,”李教授话锋一转,“我李某操刀的手术,从来没有失败的先例。”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绝对的自信和权威,让人不由自主地信服。
“我需要你们签一份手术同意书,以及一份免责声明。”
李教授将一份文件递给他们,“这是常规流程。”
南温絮接过那几张薄薄的纸,却觉得有千斤重。
她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条款,那些关于意外字眼,每一个,都像针一样,扎得她眼睛生疼。
霍律深拿过笔,在家属栏里,签下了霍亿两个字。
南温序看着那两个龙飞凤舞的签名,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签下这个名字,就意味着,他将和她一起,承担起这风险。
这三年,他为她做的,已经够多了。
手术被安排在第二天上午九点。
前一天晚上,南温絮几乎一夜未眠。
她守在南星的床边,看着女儿恬静的睡颜,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祈祷。
南星似乎也预感到了什么,睡得并不安稳。
她的小手,一直紧紧抓着南温絮的衣角,好像生怕一松手,妈妈就会不见。
“妈妈,你会一直陪着我吗?”小女孩在梦里,含糊不清地问。
“会,妈妈会一直陪着你。”
南温絮低下头,在女儿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滚烫的吻。
第二天,南星被推进手术室。
那扇厚重的,标着手术中的红色灯牌的门,缓缓合上,将两个世界彻底隔绝。
南温絮靠在走廊冰冷的墙壁上,感觉自己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霍律深一直陪在她身边,没有说太多安慰的话,只是在她快要崩溃的时候,递上一杯温水,或者,将她冰冷的手,握在自己的掌心。
齐淮作为主刀医生之一,偶尔会从手术室里出来,向他们通报一下进展。
“李老师已经完成心脏分离,正在进行主动脉瓣替换。”
“星儿的生命体征很平稳,血压,心率,都正常。”
“手术很顺利,已经进入最后的缝合阶段。”
每一条消息,都像一剂强心针,让南温絮悬着的心,稍稍落下一点。
不知过了多久,当手术室的灯,终于由红色转为绿色时,南温絮的腿一软,整个人都瘫倒在了地上。
结束了。
李其仁教授和齐淮一起走了出来,脸上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
“手术非常成功。”
李教授摘下口罩,露出一丝难得的笑容,“这小姑娘,意志力很强。”
南温絮的眼泪,在这一刻,决堤而出。
她想说谢谢,可喉咙里像是被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不停地,对着他们鞠躬。
南星被送进了重症监护室,需要观察二十四小时。
南温絮隔着玻璃,看着那个小小的,身上插满管子的身影,心疼得无以复加。
但她知道,她的星星,终于熬过来了。
而在这场手术的背后,那个看不见的操盘手,此刻正在霍氏顶层的办公室里,焦躁地踱步。
陈平推门进来,将一份文件放在他桌上。
“霍总,医院那边传来消息,星星的手术,很成功。”
霍靳执的脚步,猛地顿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