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如月垂下眼,把那份翻涌的嫉恨压下去。
“娘娘,如月有一事相求。”
皇后看了她一眼。“说。”
“瑶瑶身子弱,前阵子又病了,如月想着,能不能让她住得离我近些?我方便照顾她。”
皇后笑了,拍了拍她的手。
“你倒是个会心疼人的,行,让她们把你们安排在一处,反正以后你们也是一家人,相互照应着也好。”
教习嬷嬷姓周,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
她站在廊下,目光从几个贵女脸上扫过。
“在宫里,规矩大过天。一句话说错,一个动作做错,轻则受罚,重则掉脑袋。你们既然来了,就给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谁要是偷懒耍滑,别怪老身不讲情面,禀报陛下,送各位姑娘出宫。”
几个贵女瞬间变了脸色。
周嬷嬷从前是伺候太后的,在宫里颇有地位,是可以直接上达天听的人,被选进宫来学规矩的大都是皇后看中的人,若是这规矩学的不好,还被送出府那可是要丢大脸的。
众人屏息静立,唯有温如月在袖中的手指轻轻一动,不着痕迹地朝周嬷嬷递了个眼色。
周嬷嬷立马心领神会。
“今日先学走姿。”周嬷嬷站在前面,脊背挺得像一杆枪,“走路时裙摆不能晃,腰背必须挺直,头不能低,眼不能斜。一步一履,皆有章法。你们一个一个来。”
贵女们依次走过长廊,周嬷嬷在旁边看着,偶尔出声纠正。
温如月走得很稳,裙摆纹丝不动,腰背挺直,姿态端庄,周嬷嬷难得地点了点头,说了句“不错”。
轮到云知瑶了,她深吸一口气,走得稳稳当当。
“重来!”周嬷嬷冷声道,“云姑娘的步摇晃了,姑娘家走路该轻巧温静才是。”
周围的贵女皆是一惊,明明是标准无误的姿势,在云知瑶这却成了错处。
旁人都觉得同情,却有一人勾起了嘴角,沈婉清看着云知瑶,心中好不畅快,便是她害得哥哥还有爹爹被陛下训斥了,她巴不得看她一直受罚。
云知瑶只好退回去重新走过,可是一次又一次,她都被指出错误。
云知瑶指尖微蜷,她何时在外受过这种委屈?这个婆子分明就是想为难她,她刚想出声,可话到嘴边,却忽然想起苏鹤臣的话。
“在宫中要安分守己,不要给他惹麻烦。”
他还说,等她休沐带她去山庄里玩,这样想着,便吐出一口气,轻轻颔首,低声应道,“是,嬷嬷。”
别人只需练一遍的站姿,她要练三遍;别人可以稍作歇息,她却要捧着厚重的规矩册反复诵读;就连走路步子稍轻,也被斥责为心浮气躁,罚她在院中来回行走,直到步态合乎心意为止。
云知瑶一声不吭,尽数受着。
外面寒风凛冽,她本就大病初愈,脸色渐渐苍白,额角渗出冷汗,双腿早已酸软发颤,却依旧咬着牙,不肯露出半分委屈模样。
她只一遍遍在心里告诉自己,忍一忍,别惹麻烦,别让他为难。
直到暮色漫入院中,云知瑶终于撑到教习结束,周身力气像是被彻底抽干,眼前阵阵发黑,脚下一软,整个人便朝着地面栽去。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落下,腰间忽然一紧,落入一个熟悉而有力的怀抱。
清冽的气息萦绕鼻尖,是苏鹤臣。
云知瑶心头一暖,虚弱地抬眼,眼中不自觉泛起一丝依赖的柔光。
他怎么来了?他是不放心自己,特意来看她的吗?她忽然觉得,今日所受的委屈都不重要了,他来了就够了。
苏鹤臣看着怀里的人,怎么一日不见,她就将自己折腾成了这样,怎么就不能让人省点心?
“怎么回事?”苏鹤臣问道。
云知瑶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温如月从廊下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和焦急。
“鹤臣,你来了。”她的声音柔柔的,像在跟一个很亲近的人说话。
“瑶瑶今日学规矩,可能是太累了。周嬷嬷说她步态不稳,让她多练了几遍。我本想替她求情的,可嬷嬷说,严师才能出高徒,我也不好说什么。”
她叹了口气,伸手想扶云知瑶,“瑶瑶,你没事吧?我扶你进去歇着。”
他看着云知瑶,目光沉沉的。
“嬷嬷为难你了?”
云知瑶摇了摇头。她记得他说过的话,在宫里不要惹麻烦,不要与人争执,不要让他为难。她不想让他觉得她不懂事,不想让他觉得她又在“闯祸”。
她只是轻声说了句:“没有。是我自己学得慢。”
温如月站在一旁,眼底闪过一丝什么,很快被担忧遮住了。
“周嬷嬷在宫里教了几十年规矩,最是公平公正,对每个姑娘都一样。瑶瑶可能是从前没怎么学过,底子薄了些,嬷嬷自然对她要求更严。这也是为了她好,你说是不是?”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苏鹤臣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低头看着云知瑶,她的脸还是白的,他想起她从前在府里,让他教她练剑,练了一下午,累得坐在地上不起来,说“不练了不练了,累死了”。
她从小就不爱吃苦,做什么都三分钟热度,学什么都嫌累。
他以为她长大了会好一些,现在看来,还是老样子。
“学规矩是苦了些,但对你没坏处。”他的声音硬了一些,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别人能学,你也能学。别总想着躲懒。”
他这也是为她好,日后她也是要独自操持一个人家的,若是不学好规矩,岂不是要被人说不懂规矩,蛮横无理了。
云知瑶的手指蜷了一下。
躲懒?他说她躲懒。她练了一整天,腿都站不直了。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想告诉他周嬷嬷让她练了比别人多三倍的量,想告诉他,她的腿已经肿了,手已经冻僵了。
可她看着温如月站在他身边,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她说了,他会信吗?他只会觉得她又在找借口,又在推卸责任,又不懂事了。
“知道了,我会好好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