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将军府不是你的家
云知瑶抬起头,对上老夫人的目光。
那目光里满是慈爱,是真的在替她打算。
她应该感动的。
可她只觉得疼。
而苏鹤臣却是不知在想些什么,这是已经想将自己嫁出去了,好完成责任吗?
“多谢老夫人,多谢小叔叔。”她听见自己说,声音稳得连她自己都佩服自己,“那我可等着了。”
说着,她看向苏鹤臣,笑着问:“小叔叔,你可得给我挑个好的。”
苏鹤臣也看着她。
“嗯。”他说,“放心。”
云知瑶苦笑,真是好,她替他挑妻子,他替她看夫君。
又聊了些旁的,也不知是不是巧合,她刚觉得有些疲倦,便听见对面人说。
“母亲,我还有些事,瑶瑶大病初愈,也回去歇着吧。”
二人一前一后离开了花厅。
出了花厅,冷风扑面而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雪还在下,比来时更大了。廊下的灯笼在风雪里摇晃,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吱呀作响。
她跟在他身后,一步一个脚印。
走了没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云知瑶险些撞上他的背,连忙收住脚。
“小叔叔?”
苏鹤臣回头看她,目光从她脸上落到她脚上,顿了一顿。
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她,微微蹲下身子。
“上来。”
云知瑶愣住了。
她看着他的背,宽厚的,挺拔的,玄色的大氅垂下来,在雪地里拖出一小片痕迹。
“小叔叔,我……”
“上来,雪太厚了,你才好,别又病了。”
云知瑶咬了咬唇,终究还是走上前,轻轻伏在他背上。
他的手穿过她的膝弯,稳稳将她托起。
云知瑶趴在他背上,脸贴着他的后颈,能感觉到他温热的体温,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松木香气。
像那年一样。
那年她十二岁,跟他去祭拜爹娘。回来的路上也是下着雪,她走不动了,他就蹲下来,说“上来,我背你”。
她趴在他背上,脸贴着他的后颈,暖得不行。那时候她想,她要一辈子跟着他。
如今她十九岁了,还趴在他背上。
可心境却不一样了。
那时候是依赖,现在是贪恋。
苏鹤臣背着她,在雪地里一步一步走着。
她的呼吸就在他后颈,温热的,轻轻的,一下一下。
不知怎的,这呼吸让他想起了一些事。
似乎也有一个人在耳边这样呼吸。
带着哭腔,又软又烫。
他的脚步顿了一顿。
然后他把那念头压下去。
荒唐。
这是他养大的孩子。
他怎么会把她和那种事联系在一起。
“小叔叔。”她忽然开口。
“嗯?”
“那些画像……你真的一张都不喜欢吗?”
他的脚步顿了一顿,随即继续往前走。
“怎么忽然问这个?”
云知瑶把脸埋在他后颈里,声音闷闷的。
“就是想问问。”
他没回答。
她又问:“老夫人给你挑的那些,真的没有一个你中意的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都是好的。”
“那你怎么……”
“军中事忙,顾不上这些。”
云知瑶听着这话,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顾不上。
他总是顾不上。
他眼里只有军务,只有责任,只有那些他该做的事。
包括把她养大,包括给她挑个好夫君。
“那小叔叔,”她听见自己问,声音轻轻的,像怕惊着什么,“你给我挑夫君的时候,会不会舍不得?”
“什么?”
“我嫁人了,就不能天天在你身边了。你……会不会有一点点舍不得?”
“自然。”他说,声音低低的,“你是我养大的,看着你从这么点长到现在,怎么会舍得?”
“等你嫁了人,有了自己的家,叔叔就放心了。”
云知瑶没说话。
她把自己的脸更深地埋进他的后颈。
自己的家。
她的家,不就是将军府吗?
“如果……如果我爹当年没有救过你,没有把我托付给你,你还会管我吗?”
“会。”他说。
云知瑶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真的?”
“嗯。”
简单的一个字,让她心中掀起了些许的雀跃,可接下来的话,她恨不得她聋了。
“因为你是个孩子。”
云知瑶愣了一下。
“那时候你十二岁,”他说,声音低低的,听不出什么情绪,“父母都没了,一个人跪在灵堂里,哭得眼睛都肿了。谁来管你?”
云知瑶没说话。
“你叫了我七年小叔叔,”他说,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我叫了你七年瑶丫头。你是我养大的,我看着你从十二岁长到十九岁,看着你学会写字、学会练剑,看着你及笄、插簪。”
他顿了顿。
“在我眼里,你永远都是那个跪在灵堂里的孩子。”
云知瑶的脸还贴着他的后颈,可那里温热的温度,忽然变得烫人。
烫得她想躲开。
可她躲不开。
她只能趴在那里,听他一字一句地说。
“所以你问我舍不舍得,”他说,“我舍得。因为你是要嫁人的,是要过自己的日子的。你过得好,我就安心。你过得不好,我替你撑腰。但你不能一辈子跟着我。”
云知瑶的眼眶开始发酸。
“为什么?”她问,声音已经有些变了调,“为什么不能?”
“因为你该有自己的家。”他说。
“我有。”云知瑶说,“将军府就是我的家。”
“那不是你的家。”他说,“那是我的。”
云知瑶愣住了。
那是我的。
不是你的。
她站在那里,像是被人迎面浇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
“我明白你对我的依赖。”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小兽,“但你总要长大。等你嫁了人,有了自己的家,你就会明白,将军府只是你住过的地方,不是你的归宿。”
云知瑶不知她是如何回去的。
只知道她被放在院子里之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
她低下头,看见雪地里他留下的脚印,已经被新雪盖住了一半。
就像她在他心里的位置。
从来就没有过痕迹。